最高权力: 第919章 :突围
“太巧了!”
这是蔡越听了黄裴济讲述后下意识的结论。
“可这都是葛志诚主动做的局啊!”黄裴济说,“问题很大吗?”
“动动你的脑子!”蔡越厉声说道,“他们为什么会决定做局?还不是因为那个人主动暴露出了赌性?”
“嘶——”黄裴济倒吸一口凉气,“是专案组的人?”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蔡越的语气分外冷静,“但我们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你把那俩人的身份证号要过来,我查一下。”
黄裴济马上通过老刘从葛志诚那......
“不是我们。”男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一块被浸透的铁板,“我们没碰他。”
蔡越站在垃圾堆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贴着他的裤脚打转。他没动,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透过听筒听见对方心跳的节奏。
“那他为什么找周临渊?”蔡越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确认——像在验一枚子弹是否还装在弹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不是犹豫,是计算。计算这句话该落在哪个刻度上,才不至于让整条线崩断。
“因为他看见了马友盛杀人。”
蔡越瞳孔一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马友盛——棉纺厂家属院西区门卫,六十三岁,退伍军人,独居,每月领三千二的退休金,家里供着一面泛黄的“光荣之家”铜牌。三天前,他在家属院后巷拖走一具尸体,用三轮车运到城东废弃水塔,浇上柴油烧了。火没烧透,残留半截烧焦的右臂,腕骨上戴着一块表,表带内侧刻着“郭海川”三个字。
郭海川,棉纺厂家属院七栋二单元402住户,五十八岁,早年在厂里当电工,去年查出胃癌晚期,两个月前失踪。
蔡越知道这具尸体是谁,但他没立案。法医报告写着“死因不明”,现场勘查记录里只有一行字:“未发现可疑痕迹”。
现在,那个男人说——王礼仁看见了。
“谁让他看见的?”蔡越声音哑了。
“没人让他看见。”男人顿了顿,“他自己半夜去翻郭海川家的窗户,想偷点旧电器卖钱。结果刚撬开窗,就看见马友盛蹲在楼道拐角,手里拎着血淋淋的麻袋。”
蔡越闭上眼。他忽然想起王礼仁第一次来分局报案时的样子——衬衫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说话前总先舔一下干裂的嘴唇,像一条渴极了的狗。
那时蔡越亲自接的案。王礼仁说他老婆病重住院,急需八万块手术费,可拆迁款迟迟不发,他想问问进度。蔡越笑着递给他一杯茶,茶是烫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签了字,明天打款。
王礼仁没签。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两分钟,忽然问:“郭海川是不是住在七栋?”
蔡越当时心里咯噔一声,却只笑着点头:“是啊,怎么?”
王礼仁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嘴角一抽,但没吐出来。
现在蔡越明白了——那不是紧张,是确认。
确认郭海川真死了。
确认马友盛真的敢杀人。
也确认——自己已经被拖进了漩涡中心。
“马友盛什么背景?”蔡越问。
“老城区‘红砖会’残部,八十年代跟着李大棍混的。”男人声音冷了下来,“李大棍十年前死在看守所,死前喊了三声‘钟局救我’。”
蔡越猛地攥紧手机。
钟昆。
霍家女婿,南新市政法委书记,分管公安、司法、信访。
当年李大棍涉黑案轰动全省,最后却以“证据不足”结案,主审法官调离,两名关键证人接连车祸身亡,唯一活下来的线人,在取保候审第三天跳楼,遗书上写着:“我没说谎,但他们不信。”
而负责该案督办的,正是时任市局副局长的钟昆。
蔡越喉头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帮天蕊建筑拆房子,是在替钟昆清理二十年前没扫干净的渣子。
马友盛不是黑社会——他是钟昆留在棉纺厂家属院的钉子,是当年“红砖会”没被连根拔起的最后一截根须。
而郭海川……大概率不是病死的。
“郭海川死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话?”蔡越压低声音。
“有。”男人说,“他住院那天,给王礼仁打过一个电话。”
蔡越呼吸一滞。
“说什么?”
“他说……‘图纸在老锅炉房第三根横梁后面,别信聂芯蕊,她脖子上有颗痣,痣下面有疤’。”
蔡越脑中嗡的一声。
聂芯蕊脖子上确实有颗痣——左锁骨上方,米粒大小,暗褐色。他亲手摸过,还笑她说像颗巧克力豆。
可痣下面有没有疤?
他没看过。
也没敢看。
因为每次见面,聂芯蕊都穿高领衫,或者围丝巾。他曾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怕冷,她只笑着摇头,指尖划过自己颈侧,眼神幽深得像口枯井。
原来那不是矜持,是遮掩。
“老锅炉房?”蔡越喃喃重复。
“早就拆了。”男人说,“去年十月,天蕊建筑推平的。推之前,马友盛带人进去清过三次场。”
蔡越没再说话。他慢慢松开手,手机滑进掌心,屏幕还亮着,映出他扭曲的脸。
风更大了。垃圾堆里一只塑料袋被掀起来,啪地一声撞在他小腿上。
他忽然想起孙乾刚才在派出所办公室说的话——“老周一开始说他的报纸突然就烧起来了,蔡队提供新线索之后,老周又说他当时睡着了。”
不是老周撒谎。
是有人替他改了口供。
蔡越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眉骨,那里有道浅疤,是三年前追捕一个毒贩时被玻璃划的。当时他冲在最前面,罗海在他身后五米,吼了一嗓子“蔡越趴下”,他没听,结果玻璃碴子飞进左眉。
罗海后来没提这事。但蔡越记得,那天罗海的眼神不对——不像同事,倒像在看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
现在他懂了。
罗海不是在提醒他危险。
是在判断他还能不能用。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在等他回应。
蔡越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铁皮。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咬一口?”
男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王礼仁已经把东西交给了周临渊。”
蔡越笑容僵住。
“什么东西?”
“郭海川的笔记本。”男人说,“里面记着三十年来棉纺厂所有违规操作、偷税漏税、私分资产的账目,还有——当年李大棍是怎么把厂里二十套福利房,变成自己名下商铺的原始票据复印件。”
蔡越手指发麻。
那本子要是真落到周临渊手里……
不是案子破不了。
是整个南新市的权力结构,会像被抽掉承重柱的老楼一样,咔嚓一声,塌半边。
“王礼仁怎么拿到的?”
“郭海川死前托付给他的。”男人说,“他知道马友盛会搜家,所以把本子缝进了王礼仁儿子的旧书包夹层。王礼仁儿子去年车祸去世,书包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上周,王礼仁整理遗物时才发现。”
蔡越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一只爬行的蚂蚁。
蚂蚁正拖着半片饼干屑,横穿水泥地裂缝。
它走得很稳,好像裂缝底下没有深渊,只有另一片平地。
“周临渊看到笔记本了?”
“还没。”男人说,“王礼仁只给了他一半——前五十页,讲的是九十年代的事。后半本,他藏在了别的地方。”
“哪儿?”
“他说……‘只有真正想救人的人,才配看见后面的内容。’”
蔡越抬头望向家属院方向。阳光正斜斜切过七栋楼顶,在斑驳墙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刀,横在整片旧楼之间。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王礼仁劫持公交车后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当时蔡越以为那是穷途末路者的麻木。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交付遗嘱的眼神。
王礼仁不是疯子。
他是守墓人。
守着郭海川埋下的炸药,等着一个足够清醒、足够狠、也足够傻的人来引燃它。
而周临渊,已经蹲在了导火索旁边。
蔡越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孙莫林”三个字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删掉。
他重新输入一串号码,是公用电话亭的座机号,全市只剩三个还能打通,其中一个就在棉纺厂家属院东门小卖部里。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懒散的鼻音。
“帮我查个人。”蔡越语速很快,“郭海川,男,五十八岁,原棉纺厂电工,两个月前失踪。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内容、微信聊天截图,以及——他手机里所有拍摄过的照片。”
女人轻笑一声:“蔡队,您这要求,得加钱。”
“加三倍。”
“成交。”女人挂了电话。
蔡越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再看七栋的方向,而是转身走向垃圾堆后的围墙。
翻过去时,他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飘下。
落地后他没立刻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很小,银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它塞进墙缝最深处,又抠下一小块水泥,严严实实糊住。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也是留给周临渊的钩子。
只要周临渊够敏锐,就会发现——这个位置,恰好能拍到七栋楼道口的全部进出画面。
而U盘里,存着马友盛拖尸当晚的监控片段。
当然,不是原件。
是经过剪辑、降噪、调色后的“伪证”。
画面里,马友盛拖着麻袋,麻袋一角露出半截手腕,腕骨上那块表清晰可见。
但表带内侧,没有“郭海川”三个字。
有的,是另外两个字:“孙莫林”。
蔡越没伪造签名,他只做了个简单的图像叠加——把孙莫林三年前在一次全市公安表彰大会上戴的手表,PS进了画面。
一模一样。
连表盘右下角那道细微的划痕,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花了整整十七个小时做的。
只为证明一件事:如果周临渊真要往下挖,那就别怪他,把整条河床都掀起来。
他往前走了十步,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拇指一弹。
硬币旋转着飞向空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最后叮当一声,落进下水道格栅。
他没去看它掉向哪里。
有些事,就像这枚硬币——
抛出去,就由不得你再攥在手心了。
回到老城区分局时已近黄昏。
蔡越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从消防通道上了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办公室亮着灯。
他推开门,罗海正坐在他工位上,手里翻着一份卷宗。
听到动静,罗海抬眼,目光平静,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去哪儿了?”罗海问。
蔡越扯了扯领带,“办点私事。”
罗海点点头,合上卷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晚风吹进来。
“周临渊刚给我打过电话。”罗海说,“他说,专案组准备对棉纺厂家属院所有住户做第二轮走访,重点核实拆迁同意书签署过程是否存在胁迫、诱导、利益输送。”
蔡越笑了:“他倒是急。”
“他还说……”罗海转过身,直视蔡越双眼,“如果有人试图干扰调查,他会直接上报省厅,并申请异地侦办。”
蔡越笑容不变,甚至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那您打算怎么办?”
罗海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蔡越,你今年三十六,入警十五年,立过三次三等功,破过大案,也办过冤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你比我小八岁,但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
蔡越手指一顿。
“可今天下午,我查了你的车——”罗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你开车去了老区家属院,停留十九分钟四十三秒。期间,没有接打电话,没有使用导航,没有启动行车记录仪。”
蔡越没看那张纸。
他看着罗海,等下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你吗?”罗海问。
蔡越摇头。
“因为孙乾今天早上,悄悄调阅了你近半年所有的出警记录。”罗海说,“而孙乾,是我亲手提拔的。”
空气凝住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切过桌面,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蔡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罗队,您信我吗?”
罗海没答。
他只是慢慢拿起桌上那张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然后,当着蔡越的面,把它撕成了四片。
纸屑簌簌落在地面,像一场微型的雪。
“我不信你。”罗海说,“但我信——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穿这身衣服。”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片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蔡越瞳孔骤然收缩。
罗海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在棉纺厂家属院门口集合。”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蔡越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举至眉梢。
一个标准的敬礼。
罗海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它比从前瘦了些,指节却更硬了。
像一根正在淬火的钢钉。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而在三百米外的棉纺厂家属院七栋楼顶,一台老旧的太阳能监控探头,镜头微微转动,将蔡越走进分局后门的画面,无声摄入芯片。
它没联网。
但有人每天凌晨三点,会准时来取走储存卡。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南新市市委大院地下车库第三排B12车位,低头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蔡越撕碎一张纸,纸屑纷飞如雪。
而视频右下角,时间戳显示:2023年10月17日 18:59:07。
旁边一行小字标注:原始文件,未经剪辑。
电脑旁,放着一部关机的手机。
手机背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四个字:
——钟局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