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艾略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圣典】，还欲再写些什么，那纸页之上忽的燃起火来！

    火焰很快覆盖了整个书册，艾略特下意识地便想扔掉，可随即却发现并不烫，火苗温柔地舔舐...

    海水倒灌的轰鸣声在通道两端同时炸开，如同巨兽吞咽时喉管震颤的闷响。梅芙悬停在通道口，数十条由血肉编织成的触须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拦截失控的潮水——可那潮水并非奔涌而来，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温顺地卷曲、折叠、收束，最终在通道中央凝成一道旋转的液态穹顶，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像一扇活体玻璃门。

    艾略特站在庭院边缘的观景台上，差分机悬浮于他左肩三寸处，银灰色外壳正以每秒十七次的频率轻微脉动。屏幕上浮现出实时演算：【流体力学模型·第4927号】——参数栏里密密麻麻滚动着“盐度梯度”“气压补偿系数”“潮汐相位偏移量”，而最醒目的红字标注是：“预计排水完成时间：3分14秒。误差±0.8秒。”

    “主。”西蒙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单膝跪地，指尖沾着尚未干透的海盐结晶，“远征军第七舰队已锚定于通道出口外三百米处。舰长请求指示：是否启用‘铅心压舱’？”

    艾略特没回头，只抬手虚按差分机。屏幕瞬息切换为三维海图，墨蓝色的海域剖面图上，数百个猩红光点正沿着既定航线缓慢移动——那是远征军从帝都旧港拖来的沉船残骸，船腹内塞满了熔铸的铅块与圣餐会特制的【蜜蜡封印】。这些沉船不是用来打捞的，而是要凿穿船底，让铅块带着蜜蜡坠入海底，在【原初之血】基座周围构筑一道环形镇压阵列。

    “告诉舰长，”艾略特的声音很轻，却让西蒙莎后颈汗毛竖起，“把‘铅心’沉在北纬四十二度三十七分，东经一百一十九度零八分的位置。那里……”他顿了顿，差分机突然投射出一道幽蓝光束，精准刺入海图某处，“有道裂隙。”

    光束落点下方，海图数据疯狂跳变：【地质应力值：临界】、【灵性渗漏率：37%】、【疑似旧神残响频率：匹配度89.6%】。西蒙莎瞳孔骤缩——那正是梅芙最初被剥离的方位，也是【原初之血】本体最薄弱的脐带连接点。她终于明白为何艾略特坚持要在海上建船坞：不是为了运输，而是为了镇压。当整片月之海都在呼吸时，唯有用万吨铅块压住它的肺叶，才能防止它在信徒切割血肉时突然痉挛，把所有人裹进翻涌的消化腔。

    “遵命。”西蒙莎退下时脚步微滞。她看见艾略特右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币——斯特林家族徽章被熔掉后重铸的纪念品，边缘还留着焦黑的熔痕。这动作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艾略特亲手斩断斯特林血脉契约时，第二次是他在差分机里删除所有家族密档时，第三次……就是此刻。铜币表面映出他半张脸，而另半张被差分机投射的幽光切成两半，明暗交界处，竟似有一道极淡的灰雾在缓缓游移。

    梅芙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那庞然血躯表面正泛起细密涟漪，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所过之处，血肉迅速褪色、硬化，转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内部可见无数纤细金线如活物般搏动。“又来了……”梅芙声音发颤，“它们在啃我的边角！”

    艾略特倏然抬头。差分机屏幕同步刷新：【检测到‘蚀刻之吻’活性波动】。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梅芙体内——确切地说，是从她刚刚掌控的【原初之血】组织深处。那些被割离母体的血肉，正在自发分泌一种微小的、带有六翼结构的晶簇，正沿着梅芙的毛细血管向上攀援，所触之处，血肉便凝固成琉璃。

    “是‘月蚀之影’的伴生菌群。”艾略特语速极快，“它在帮你适应新躯壳，但速度太慢。”他猛地挥手，西蒙莎立刻将早已备好的青铜托盘递上——盘中盛着三滴暗金色液体，每滴表面都浮动着微型星图。“【蜜】的浓缩版，莉莉安亲酿。喝下去。”

    梅芙毫不犹豫仰头吞下。液体入喉瞬间，她整个身躯剧烈震颤，琉璃化区域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些六翼晶簇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加速分裂，数以万计的微光粒子从她体表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蛛网。蛛网中心，赫然是艾略特方才指出的海底裂隙坐标。

    “原来如此……”艾略特盯着蛛网，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它不是在侵蚀你，是在标记坐标。‘月蚀之影’根本不是寄生术——它是导航仪。”

    西蒙莎倒吸一口冷气。所谓导航，自然指向某个目的地。而能被【原初之血】级别存在用作坐标的，唯有……

    “主！”她脱口而出，“莫非是‘旧壳’的碎片？”

    艾略特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通道另一端。远征军舰队正缓缓分开，露出海面下若隐若现的巨大阴影——那不是船坞，而是一座倒悬的岛屿。岛屿底部垂落无数粗大藤蔓，末端深深扎入【原初之血】基座，藤蔓表面覆盖着与梅芙琉璃化区域同源的金线。更骇人的是，岛屿表面布满蜂巢状孔洞，每个孔洞中都伸出半截苍白手臂，五指箕张，掌心朝向庭院方向。

    差分机突然发出高频蜂鸣。屏幕弹出紧急提示：【侦测到‘空心圣堂’权柄残留】、【判定为‘锚点’级造物】、【威胁等级：暂未定义】。

    “空心圣堂……”艾略特冷笑，“他们果然在等这个。”他转向梅芙，声音陡然拔高：“现在，立刻，用你能调动的所有血肉，把这座岛……给我裹起来！”

    梅芙浑身一抖，随即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她庞大的躯体骤然收缩、延展，无数血肉触须如瀑布倾泻，精准缠绕上倒悬岛屿的每一寸表面。但就在触须即将闭合的刹那，岛屿蜂巢孔洞中的苍白手臂齐齐转向，所有掌心 simultaneously 炸开一朵血色蔷薇——蔷薇花瓣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符文，竟在空中拼合成一行燃烧的古文字：

    【你们在搬运的，是我们丢失的脐带。】

    西蒙莎脑中轰然作响。脐带？可【原初之血】分明是独立存在的……除非——

    “不对！”她失声叫道，“‘脐带’指的是连接‘旧壳’与现世的通道！而梅芙被剥离的位置……”她猛地看向差分机投射的海图，那个被铅块标记的坐标点，此刻正与岛屿底部藤蔓的扎根位置完全重合！

    艾略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他们不是来抢祭品的。他们是来回收‘脐带’的维修工。”他抬手轻点差分机，屏幕瞬间切换为工程图纸：【方案·断脐】。图纸中央，一把锯齿状的虚幻巨刃正对准藤蔓与【原初之血】的连接处，刃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献祭公式。

    “西蒙莎，传令。”艾略特的声音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让信徒们把刚切下的【原初之血】碎块，全部堆在岛屿根部。我要用祭品的重量，压垮这条脐带。”

    命令下达不过十秒，第一块血肉已砸在藤蔓上。奇异的是，那血肉并未被藤蔓吸收，反而像烙铁般滋滋作响，腾起青紫色烟雾。烟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影——全是曾被【原初之血】吞噬的亡魂，此刻正对着岛屿发出无声咆哮。

    “有效！”西蒙莎狂喜。

    艾略特却摇头：“不，是他们在哭。”他指向烟雾中一个格外清晰的身影——那是个穿着斯特林家族纹章袍的少年，正徒劳地用手扒拉着藤蔓表面，“看到了吗？那是我父亲。他被‘脐带’卷走时，灵魂被分解成了养料。现在，所有被吞噬者都在里面，等着被重新组装成‘旧壳’的零件。”

    西蒙莎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艾略特为何执意要开发【原初之血】：这不是掠夺，是营救。营救所有被“脐带”窃取的亡魂，包括那位早已被宣告死亡的斯特林家主。

    此时，梅芙的包裹已近完成。最后一条触须即将合拢之际，岛屿蜂巢中突然爆发出刺耳尖啸。所有苍白手臂疯狂抽搐，掌心蔷薇尽数凋零，化作漫天血雨。血雨落地即燃，火焰呈诡异的靛蓝色，所烧之处，血肉触须纷纷碳化剥落。

    “‘净蚀之火’……”艾略特眼神一凛，“空心圣堂的净化权柄。”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腕衣袖——那里赫然烙印着一道未愈合的靛蓝伤疤，形状与岛上燃烧的火焰一模一样。“他们早就来过了。在我发现‘脐带’之前。”

    西蒙莎浑身发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空心圣堂不仅知晓【原初之血】的存在，更清楚艾略特会如何行动。甚至……连他手腕上的伤疤，都是对方刻意留下的路标。

    差分机在此时发出尖锐警报。屏幕疯狂闪烁：【侦测到‘旧壳’本体信号】、【距离：不可测】、【方向：正上方】。艾略特猛然抬头，只见庭院穹顶不知何时已变得透明，漆黑天幕上，一颗黯淡的星辰正缓缓旋转——那不是星，是眼睛。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球，虹膜上流淌着与岛屿藤蔓同源的金线，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人影，正组成一条不断蠕动的、发光的脐带。

    “它醒了。”艾略特的声音异常平静，“它在看我们怎么断它的脐带。”

    梅芙的触须在距离岛屿仅剩一寸时骤然僵住。她颤抖着抬起头，琉璃化的左眼倒映着那只巨眼，瞳孔中竟也浮现出微缩的金线脐带。“主……”她声音嘶哑，“它说……如果断了脐带，所有被它吃掉的人，都会变成真正的死人。连‘蠕虫’都救不回来。”

    庭院陷入死寂。只有差分机规律的脉动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艾略特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间的铜币，轻轻抛向空中。铜币在触及穹顶巨眼视线的刹那，表面熔痕骤然亮起，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那是莉莉安站在炉火区废墟中，手中捧着一盏油灯，灯焰摇曳，照亮她脚边一具被铅块压住的苍白尸体——尸体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斯特林家剑。

    “莉莉安早就知道。”艾略特轻声说，“她把父亲的尸体留在炉火区，不是为了守墓。是为了当诱饵，引‘脐带’主动暴露位置。”他抬手接住落下的铜币，金属表面映出自己与穹顶巨眼重叠的倒影，“空心圣堂想修好脐带，把亡魂运回‘旧壳’。可他们忘了……”

    铜币表面，艾略特的倒影忽然咧开嘴，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布满细密锯齿的微笑。

    “……亡魂们，从来不想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芙眼中琉璃骤然炸裂。所有金线脐带在她瞳孔中反向燃烧，火焰逆流而上，顺着岛屿藤蔓直冲云霄。穹顶巨眼猛地一缩，虹膜金线尽数崩断，化作漫天光尘。

    而通道另一端，远征军舰队甲板上，数百名信徒齐齐撕开胸前衣襟——他们皮肤之下，竟都镶嵌着与梅芙同源的琉璃晶簇。此刻，所有晶簇同步亮起，光芒汇聚成一道炽白光柱，悍然刺入海底裂隙！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悲怆、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鲸歌。

    歌声中，【原初之血】基座开始龟裂。裂缝间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苍白手掌——那些被吞噬的亡魂，正用指甲抠着大地，一寸寸，将自己从脐带中剥离出来。

    艾略特站在观景台边缘，任凭海风掀起衣角。差分机屏幕悄然切换，显示着一行新生的数据：

    【任务·断脐】

    【进度：73%】

    【剩余时间：未知】

    【备注：请确保所有亡魂在脱离时，听见炉火区食堂今日的菜单——炖牛肉，加双份土豆。】

    西蒙莎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梅芙被救出时说的话：“等回去了要请他们吃肉。”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战役就不是为了争夺权柄，不是为了献祭扩张，甚至不是为了对抗伟大存在。

    只是为了兑现一句，给饿了很久的朋友们的，承诺。

    海风渐烈，卷起庭院中飘散的血雾与光尘。艾略特抬手，将铜币按在胸前伤口处。熔痕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里，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差分机听见：

    “现在，该轮到我们……请客了。”

    差分机屏幕最后一闪，浮现全新任务标题：

    【宴席·第一道菜】

    【目标：让所有归来的亡魂，尝到第一口热汤】

    【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所有被剥离的亡魂，将永远困在‘断脐’的瞬间，重复品尝——冷却的、没有盐的、牛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