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第五百九十七章 武后遗诏,盖棺定论(2/2,求月票)
李旦回头,看向整个上阳殿,轻声道:“母后在的时候,朕可以以母后为诱饵,将意图谋反之人引诱到母后身侧,然后将他们一举剿灭,但现在母后不在了,朕便很难发现他们了。”
那些不满李旦的人,在武后在的...
天光渐明,洛阳城头的薄雾尚未散尽,乾元殿内却已如沸水翻腾。
裴炎捧着那本奏本,指尖微微发白。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捻出细小褶皱,墨迹未干的“琅琊王私铸恶钱、勾结淮南盐商、截留两淮漕粮三万石”几行字,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他抬眼望向御座之上李霭——不,是皇帝李霭。昨夜漕渠密道崩塌时,这人还站在水汽蒸腾的岸边,衣袍下摆被溅起的渠水打湿了一角;今晨却已端坐于九重宫阙之巅,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捕、那自上而下奔涌如龙的浊流、那密卫首领坠入黑暗前最后一瞥的绝望,不过是一阵掠过檐角的风。
“陛下。”裴炎垂首,声音压得极低,“琅琊王所涉恶钱,非止于江淮。臣查得,其私铸铜钱纹样,竟与高宗显庆三年废止之‘乾封泉宝’如出一辙。而彼时监造官……”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正是江南道黜陟使卢承庆。”
殿中霎时一寂。
卢承庆已故十年有余,然其门生故吏遍及江南三道,其子卢璥现任润州刺史,其婿张愃为越州长史。若真牵扯至此,便不是琅琊王一人作恶,而是整张盘根错节的江南官网,在十年前就埋下了毒种。
李霭却只轻轻一笑:“卢公清名,朕幼时便听太宗皇帝赞过。但清名可传世,账册却不会说谎。”他抬手,李旦立即将一叠蓝皮册子呈上。册子封皮写着《永淳二年至弘道元年越州府库进出实录》,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小印——“琅琊王府用印”。
“这是琅琊王自己交出来的。”李霭指尖点了点册子,“昨夜密道之中,他随身带了两本:一本假造的赈灾花名册,一本真的。他原想以假乱真,将罪名推给早已病故的越州仓曹参军;可临到下阳宫门前,忽又反悔,把真册塞进贴身夹层,又让心腹内侍在甬道岔口故意遗落假册,引我们绕路。”
众人皆是一凛。
原来昨夜那场追逐,并非全然被动。琅琊王李冲早知密道渗水,早知漕渠之下暗藏杀机,更早知母后武氏欲借他之手搅浑朝局——所以他一面应召赴会,一面布下退路,一面又悄悄留下证物,只为等一个能接住他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裴炎、王方翼、刘景先三人:“诸卿可知,为何朕昨夜未令百骑司即刻锁拿琅琊王?”
无人应声。
李霭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袍袖垂落,映着殿角初升朝阳,竟似流淌着熔金:“因为朕要让他活着走进万象神宫,让他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出‘江南世家供我金帛二十万贯,换我助其阻断户部新颁《均田授受细则》推行’——这话若由刑部狱卒审出,是供词;由他自己在朝堂上咬牙吐出,便是檄文。”
话音未落,东阁外忽有急促脚步声踏碎寂静。
一名绯袍官员疾步入殿,额角沁汗,双手捧着一封黄绫封套,扑通跪倒:“启禀圣人!万象神宫守将急报——琅琊王李冲,已于寅时三刻,在宫门西侧槐树下,悬梁自尽!”
满殿哗然。
裴炎霍然转身,厉声问:“尸身何在?”
“已由百骑司验明正身,停于神宫偏殿。尸身尚温,舌出寸许,颈间勒痕深紫,确系缢死无疑。”
李霭却未动容,只抬眸看向殿外天色。东方云层裂开一线金光,照得他眼底幽深如渊:“自尽?他连密道顶板都能凿穿,会不知槐树枯枝承不住百斤之躯?他分明是等着人来收尸。”
他缓步走下丹陛,袍角拂过汉白玉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去查槐树根下三尺。若掘不出他藏的第二本账,便掘地十尺。再查他近三月所有笔迹——尤其是写给江南诸州刺史的私信,必有一封,墨色略淡,纸背有隐痕。”
李旦一怔,随即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不必。”李霭摆手,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薛绍身上,“薛卿,你父薛瓘曾任左屯卫将军,最擅侦缉刑狱。朕命你即刻提调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文书库,将琅琊王自麟德元年以来所有经手文案、批红、签押,全部调出。朕要你亲自比对——他每一道朱批的运笔轻重、墨色浓淡、落款时辰,是否有一日,与他‘自尽’前七日所书完全相同。”
薛绍浑身一震,额头瞬间沁出细密汗珠。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何独独点他——因他父亲薛瓘当年曾破过一起伪诏案,靠的正是比对李治手书十五处细微差异,最终揪出伪造者乃中书舍人赵道生。而如今,皇帝要他做的,是用同一法子,去证伪一具“尸体”的存在。
“臣……领旨。”薛绍叩首,声音干涩。
此时,殿外忽又传来一声尖利通禀:“启禀圣人!禁苑西角,谷水支渠出口处,发现浮尸一具!衣着形貌,酷似昨夜密道中逃逸之密卫首领!”
李霭脚步一顿,侧首问:“可辨面容?”
“回圣人,面目完好,只是左耳后有一枚铜钱大小黑痣,与卷宗所载完全一致。”
“带上来。”李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取一盏茶。
不多时,四名甲士抬着竹榻入殿。尸身仰卧,双目微睁,唇色青紫,双手十指指甲尽裂,指腹全是刮擦血痕——那是他在水中挣扎攀爬、试图逆流而上时,徒手抠挖渠壁青砖留下的印记。他至死都未曾松开紧攥的右手,掌心被一枚铜钱深深割裂,血肉翻卷,铜钱边缘还沾着灰褐色泥浆,上面依稀可见“开元通宝”四字。
李霭俯身,伸手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
铜钱之下,是一小片揉皱的麻纸,已被血浸透大半。他命人取清水轻洗,纸面渐渐浮现墨迹:
【琅琊王昨夜戌时三刻,自越王府后巷登车,车辙印深三寸,疑载重物。车行至履顺坊折向北,经通利坊、崇政坊,入安业坊西门,停于废宅。宅中灯火彻夜未熄。子时,宅内传出女子啼哭声,约一炷香后止。丑时初,琅琊王乘原车而出,车辙变浅,唯余一人重量。】
落款处,是三个蝇头小楷:徐平。
李霭指尖摩挲着那“徐平”二字,忽然笑了:“原来徐平昨夜并未走远。他一直在跟着琅琊王,从越王府跟到废宅,从废宅跟到万象神宫外——他亲眼看见李冲进了神宫,却没看见他出来。所以他才敢断言,李冲是被人灭口。”
裴炎瞳孔骤缩:“陛下是说……有人在万象神宫之内,杀了琅琊王?”
“不。”李霭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是有人在琅琊王踏入神宫之前,就已替他写好了绝命书,备好了悬梁的绳,甚至……提前半个时辰,让人在他喉间抹了一刀,再吊上去,让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伪装成缢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而能做到此事者,须得是神宫内侍总管、掌灯内监、值夜甲士三方协同——且其中至少一人,须得是琅琊王心腹,否则,他不会毫无防备走入那间‘偏殿’。”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王方翼忽然开口:“陛下,昨夜密道崩塌,漕渠倒灌,密卫首领宁死不降,却将一张渔网悬于顶板——这手法,像极了越州海寇惯用的‘潮杀’之术。而越州水师旧将之中,有三人曾在咸亨年间调入宫中任羽林卫副率,后皆升为内侍省职事官……”
“查。”李霭打断他,“即刻锁拿三人,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御史台监审。若有一人供出与琅琊王往来书信,无论真假,一律按同谋论处。”
“喏!”王方翼抱拳,声音铿锵。
此时,李旦快步趋前,低声道:“陛下,牛群自下阳宫回报——太后面色如常,晨起照例诵《金刚经》半卷,饮燕窝羹一碗,问及今晨朝会事宜,得知陛下免朝,只淡淡说了句‘天凉,该添衣了’。”
李霭闻言,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头望向殿外东方——那里,昨夜冲天火光早已熄灭,唯余一片澄澈青空。他忽然问道:“范阳王,你可还记得,七年前,朕在东宫读书时,母后曾赐朕一方端砚?砚底刻着四个小字。”
李霭没有回头,只望着天际流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君心似水’。”
李霭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映天,亦能藏渊。她赐朕此砚,是要朕记住,帝王之心,当如止水,可观万物而不染;可映苍生,亦可吞山岳。”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裴炎、王方翼、薛绍、刘景先、李元嘉五人:“可朕今日才懂,水最可怕之处,不在其深,不在其广,而在其静。静水之下,暗流无声,礁石嶙峋,船行其上,看似平稳,实则寸寸蚀骨。”
他抬手,指向殿外洛阳城方向:“琅琊王死了,越王失踪了,密卫首领伏诛了,密道淹没了……可这满朝文武,谁还记得,昨夜那场大火,究竟是谁点的?谁递的火把?谁吹的风?”
满殿默然。
李霭却不再追问,只负手立于丹陛之巅,望着远处宫墙飞檐在朝阳下泛起的鎏金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传旨:自即日起,废除内侍省‘密卫司’建制,所有密卫档案移交尚书省刑部存档;裁撤万象神宫东阁守卫,改由千牛卫轮值;敕令工部、将作监,三日内绘出全洛阳地下沟渠图,凡深逾三尺、宽逾两尺之暗渠,无论隶属何司,悉数填实,铺石为路;另,着礼部拟诏,七月十五望日大朝虽免,然八月初一朔日朝会,不得缺席一人——朕要亲眼看看,谁的手腕上,还戴着越州产的鲛纱护腕;谁的靴底,还沾着龙门山特有的赭色泥。”
他顿了顿,声音忽转柔和:“再传一道口谕给太医署:太后近日操劳过度,宜静养。着太医署每日进奉安神汤一剂,汤中须加茯苓、远志、酸枣仁三味,不可少一味,亦不可多一味——朕,要亲尝之后,再送入下阳宫。”
李旦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羽林卫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绢书:“启禀圣人!龙门石窟守军急报——于宾阳中洞佛龛之后,发现密室一处!室内有蒲团、残烛、半卷《维摩诘经》,经页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与银钱数目!末尾一行小楷,赫然是——‘琅琊王亲笔’!”
李霭没有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封绢书,看着上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看着血渍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出的毛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整个乾元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三度。
“好。”他轻声道,“很好。”
“既然他连佛龛之后都写了名字……”李霭缓缓抬起手,指向殿外浩渺云天,“那朕,就把他写过名字的地方,全部掀开。”
“从龙门开始,一路往东,过伊阙,穿洛水,入洛阳——凡是他足迹所至之处,掘地三尺。凡他题名之所,焚香三柱。凡他经手之案,抄录三遍。”
“朕倒要看看……”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刃,划过每一双眼睛:
“这天下,究竟还有多少个‘琅琊王’,躲在佛龛之后,写满名字,却不敢抬头看一眼,这煌煌日光。”
殿外,朝阳终于跃出云海,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洛阳宫阙镀成一片流动的赤金。
而就在那光芒最盛之处,一只雪白信鸽振翅而起,自乾元殿脊吻之上掠过,翅尖携着初升朝阳的灼热,直射东方天际——那里,运河水道蜿蜒如带,无数漕船正扬帆待发,船头旗帜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
风过处,殿角铜铃轻响,清越悠长。
仿佛一声迟来的钟鸣,敲在每个人的耳畔,也敲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心口之上。
天,真的亮了。
而有些东西,也该彻底晒一晒了。
李霭重新坐回御座,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笃、笃、笃。
如同更漏,又似战鼓。
满殿群臣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唯有窗外,一株百年古槐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几片枯叶,飘向殿前丹陛——那里,昨夜百骑司清理尸骸时遗漏的一小片靛青衣角,正静静伏在青砖缝隙之间,被初升阳光照得纤毫毕现。
衣角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浪花纹。
那是越州水师旧部,世代相传的标记。
而此刻,它正躺在帝王脚下,沐浴着新朝第一缕天光。
无声,却胜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