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将持续的赢: 187 殴打保皇党!
京师大剧院,内城的地标建筑之一,建筑历史已逾百年,素来是帝国文化繁荣、民主自由的象征。
一层。
观众素质奇差。
但票价最高。
著名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现场座无虚席,京城...
食堂里霎时乱作一团。
老六多隆阿一个箭步冲上前,掐住王士珍人中,指尖用力到发白;老七董海川抄起半桶凉水兜头浇下,冰得王士珍猛抽一口冷气,喉头“嗬”地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伏在桌沿干呕不止,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未嚼烂的馍渣。龚照玙却还直挺挺站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微跳,手里那半个白馍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嘴角却往上扯出一道硬邦邦的弧线——不是笑,是赢了之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儿。
沈墨卿疾步过来,蹲身探王士珍颈脉,又掰开眼皮看瞳孔,眉头锁得死紧:“胃痉挛,脱水,心率过速。”他抬眼扫向龚照玙,“你吃下去几个?”
龚照玙喉结一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二十八个半。”
“他没撑破胃?”袁慰亭抹着额头汗珠凑近,一脸惊疑。
“没撑破,但差一点。”沈墨卿沉声说,伸手按住王士珍后背,掌心发力推拿膈肌,“再慢两口,胃就不是他的了。”
话音未落,王士珍身子猛地一弓,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黏液,众人皆是一静。
张宗仓大步上前,抓起桌上一壶浓酽普洱,掀开盖子往王士珍嘴里灌了小半碗,动作粗粝却不失准头:“茶碱提神,鞣酸护胃,喝完躺平,今明两天不准沾米粒。”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龚照玙,“你赢了,可你赢的是命。他拿命赌,他就该担着。”
龚照玙脸上的硬气倏然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默默把手里那半个馍放回盆里,指尖沾着唾液与面粉,在木盆边留下一道灰白印子。
沈琏递来一块湿毛巾,低声道:“七哥,他手抖得厉害。”
龚照玙低头一看,果然右手食指与中指不受控地轻颤,连带着整条小臂微微发麻。他不动声色将手缩进袖口,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痛感压住那股从胃底窜上来的虚浮。
这时,辜鸿铭忽然清了清嗓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墨帅,酉时三刻已过。南苑军工厂东侧锅炉房,蒸汽压力表今日第七次超压——昨夜巡检记录显示,安全阀锈蚀卡死,铆钉松动十七处。若再不处置,明日卯时必炸。”
众人神色一凛。
锅炉房是全厂命脉,为锻造、轧钢、弹壳冲压、机床驱动提供动力源。一旦爆裂,整片工坊区将成焦土,更遑论隔壁军火库——那里堆着三万发7.92mm步枪弹、八百枚105mm榴弹、两百箱黑火药引信。
张宗仓霍然起身,军靴踩地声如重锤:“走!”
一行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撞出回响。龚照玙落在最后,经过食堂门口时,瞥见墙角一只翻倒的竹筐——里头散着几枚生锈的旧铆钉,钉帽上隐约可见“光绪六年·江南制造局”字样。他弯腰拾起一枚,拇指反复摩挲那圈模糊字迹,忽而想起昨日安德海密报里一句未解的话:“内厂档头李少荃,昨夜亥时三刻独入藏书阁,取走《明史·职官志》《武备志·火器篇》《永乐大典·兵戎类》三册,未归还。”
他指尖一顿,铆钉边缘刮破皮肤,沁出一点血珠,很快被掌心汗水稀释。
锅炉房外,蒸汽嘶鸣如濒死巨兽喘息。
厚重铁门已被焊死,仅留一道三寸宽的观察缝。张宗仓亲自蹲下,从缝隙往里瞧:炉膛赤红,水位标尺歪斜,玻璃管内水柱翻涌如沸,安全阀铜帽赫然崩飞半截,断口毛糙,锈迹如血痂。
“勃朗宁!”张宗仓头也不回,“火药配比,能不能调?”
“能。”勃朗宁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把黑火药里掺入百分之五硫化锑,燃速降三成,爆压稳在三百兆帕以内——够它烧满二十四小时,不炸。”
“多久能调好?”
“两个时辰。需碾磨、混匀、过筛、压制成型,再测三组燃速曲线。”
“照玙。”张宗仓突然点名。
龚照玙一步上前:“卑职在。”
“你带二十个工徒,即刻拆卸东侧第三号蒸汽机飞轮,换装新铸锻件。旧件运至北坪熔炉,重锻。今夜子时前,必须让飞轮转起来。”
“是。”
“另——”张宗仓声音陡然压低,几乎贴着龚照玙耳廓,“你盯紧锅炉房值班簿。凡今明两日进出者,名字、时辰、事由,记真。漏一字,剜你右眼。”
龚照玙脊背一僵,垂首应道:“遵命。”
他转身欲走,张宗仓又唤住他:“等等。”
龚照玙停步,未回头。
“你胃里那二十八个半馍,”张宗仓语气平淡无波,“是给李瀚章吃的。”
龚照玙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喉结上下滑动,终未作答,只抱拳躬身,大步离去。
锅炉房内蒸汽渐弱,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紫红沉入铅灰云层。远处传来火车汽笛长鸣,由近及远,呜咽般撕开寂静——那是自西直门发出的第十列军列,正缓缓驶过丰台站,车轮与铁轨撞击声沉闷如心跳,一下,又一下,碾过帝国腹地的泥土、枕木、暗渠与尚未冷却的野心。
与此同时,京师内城,皇城根下。
李莲英立于养心殿东暖阁窗畔,手中捏着一张刚呈上来的密折,纸页薄如蝉翼,墨迹却沉得似要滴出血来。窗外月光惨白,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金丝绣蟒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如刀锋。
案头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他没看折子,只盯着窗外那株百年古槐。槐树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斜斜横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刀疤。
安德海悄无声息跪在门边,垂首敛目,呼吸轻如游丝。
“小安子。”李莲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说,沈墨卿这人,到底怕什么?”
安德海不敢抬头,只将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奴才……不知。”
“不知?”李莲英轻笑一声,指尖在密折封皮上缓缓划过,“那朕告诉你——他不怕炮,不怕兵,不怕朝堂倾轧,不怕江湖围杀。他只怕一样东西。”
安德海屏住呼吸。
“他怕时间。”李莲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怕自己活得不够长,怕手下这些人活不到那一天。所以,他逼着所有人跑,赶着所有人造,催着所有人死——可他自己,却不敢老。”
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安德海浑身一颤,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李莲英终于展开密折,目光掠过一行行蝇头小楷:“……兰州以南二百里,黄河河谷,马占鳌部操演燧发枪阵,火绳枪手三百,刀盾手五百,骑兵千余……其营帐中悬挂‘扶清灭洋’旧帜,又私制‘大元复国’青幡……”
他指尖停在“青幡”二字上,良久,忽而问:“小安子,你说,这‘大元’二字,是写给谁看的?”
安德海额头重重磕地:“回主子……是写给西北诸部看的,也是……写给沈墨卿看的。”
“聪明。”李莲英竟轻轻颔首,“马占鳌不是蠢人。他知道沈墨卿迟早西进,也知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他一面给朝廷上折子哭穷要粮饷,一面在河谷练兵,夜里烧香拜的是成吉思汗,白日叩头喊的是皇上万岁——这叫脚踩两只船,可船底下,早凿了窟窿。”
他合上密折,踱至窗边,仰望夜空。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所指,正是西北方向。
“传旨。”李莲英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着陕甘总督升允即刻查办兰州黄河河谷非法聚众、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案!钦此!”
安德海叩首:“嗻!”
“再传一道口谕。”李莲英转身,目光如刃,“告诉升允——若查无实据,便说沈墨卿麾下‘第十四混成协’曾于十月初七夜,擅离防区,潜入河谷三十里,劫掠马匪粮草三百石,斩首二十七级。此事,本宫亲耳听闻,信之不疑。”
安德海浑身一凛,随即叩首如捣蒜:“奴才……明白。”
“去吧。”
安德海倒退着爬出暖阁,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莲英独自伫立窗前,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光绪通宝”,背面“当十”。他拇指反复摩挲钱面,忽而屈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窗外,没入浓重夜色,再无声息。
同一时刻,西安城内,驿馆后院。
燕喜堂披着一件褪色灰鼠皮袍,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坛开封的老窖。酒气辛辣,他却只啜饮小口,目光沉沉望着天际。身旁,副官捧着一份刚送抵的电报稿,指尖微抖。
“大人,陕甘总督升允发来的急电……说兰州黄河河谷,发现沈墨卿部踪迹。”
燕喜堂没接电报,只问:“他说多少人?”
“回大人,电文称……约千人。”
燕喜堂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流下,洇湿了领口:“千人?他怎么不说是一万人?还是说……他怕写了万人,朝廷就不敢派我去了?”
副官噤声。
燕喜堂抹了把嘴,将空酒坛往地上一蹾,发出沉闷钝响:“告诉升允——就说本官已令前锋营明日启程,直扑河谷。让他把‘查无实据’四个字,好好揣在怀里,等我到了,再亲手交给我。”
副官喏喏应是。
燕喜堂却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两人屏息凝神——远处,似有极轻微的金属刮擦声,如蛇行草丛,窸窣,断续,自驿馆西墙外传来。
燕喜堂眼神一厉,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左手却缓缓抬起,做了个手势。
副官会意,悄然退入廊下,片刻后,两名亲兵自暗处闪出,一人持短铳,一人执雁翎刀,猫腰绕向西墙。
燕喜堂依旧端坐不动,只将手中空坛缓缓翻转,坛底朝天。
月光下,坛底赫然烙着一枚朱红印记——并非官窑标记,而是一枚篆体“沈”字,笔画如刀锋交错,边缘微翘,似新鲜烙就。
他盯着那枚印记,喉结缓缓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枚滚烫的炭火。
墙外,窸窣声戛然而止。
三息之后,西墙根下,一截断裂的钢丝软软垂落,末端系着半枚铜铃,铃舌已被人齐根削断。
燕喜堂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墨卿啊墨卿……你送我出京,却又派人盯着我进关。这盘棋,你到底想让我走到哪一步?”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枚碎瓦片,在青砖上缓缓划出三个字:
“沈——府——城。”
笔画深重,力透砖面,最后一捺收锋如刀,直直刺向西北方。
那里,是迪化的方向。
也是李瀚章即将踏上的不归路。
夜风忽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燕喜堂脚边,其中一片沾着泥浆,赫然印着半个模糊鞋印——鞋底纹路细密如蛛网,绝非关中粗布鞋所能织就,倒像是……南洋橡胶厂新产的防滑军靴。
燕喜堂目光一顿,随即抬脚,靴底重重碾过那片落叶。
泥印湮灭。
风声更紧。
千里之外,南苑军工厂北坪熔炉旁。
龚照玙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脊背上汇成细流,顺着腰窝滑入裤腰。他抡起十二磅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向通红的飞轮锻件。火星四溅,灼热气浪扭曲了空气,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锻件表面,隐约可见一行浅浅阴文——非官印,非厂记,而是七个歪斜小字:
“甲午冬月,墨卿亲督”。
他挥锤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蠕动,每一次落锤,都似在将某个名字,狠狠钉进滚烫的钢铁深处。
远处,锅炉房方向传来第一声蒸汽泄压的尖啸,悠长,凄厉,仿佛某种巨大活物临终前的悲鸣。
而更远处,京汉铁路线上,十列军列正轰隆前行,碾过枕木,碾过山峦,碾过尚未干涸的血与火,碾向那片被称作“西域”的苍茫大地。
帝国将持续的赢。
可谁赢?赢什么?赢向何处?
无人回答。
唯有铁与火,在暗夜中,沉默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