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将持续的赢: 190 伏惟圣朝以德治天下~
紫禁城。
御花园。
银装素裹。
鱼池对面,两名身穿蓝袍的小太监从假山后面一闪而过,似是路过,但沈墨卿却嗅到了一股其他味道,宫廷警卫,一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得防着点~
...
御前会议室内,檀香微袅,金漆屏风上绘着八岐大蛇吞日图,龙睛以赤金点染,在午后斜阳里泛出冷光。山本权兵卫话音未落,殿门被两名近卫士官无声推开——门外立着一位身着灰蓝色洋服的中年男子,短发齐整,领口别一枚银质齿轮徽章,左胸口袋插着三支铅笔,右手拎一只牛皮公文包,边角磨损处露出内衬暗红丝绒。
“沈墨卿。”山本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青砖地上,“燕京军工集团总办、帝都南苑兵工厂总监、联合帝国陆军少将衔技术总监。”
满座哗然。
西园寺公望指尖一颤,茶盏盖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大山岩下意识按住腰间军刀;森有礼猛地起身,又觉失仪,僵在半空;就连文治帝镜片后的瞳孔也骤然收缩,金丝框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锐利反光。
沈墨卿缓步而入,未行跪拜,亦未脱帽,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扫过长桌两侧——那不是东桑最高权力中枢的全部脸孔。他看见大山岩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西园寺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旧疤,看见森有礼领结底下渗出的汗渍,最后,视线停驻于天皇脸上。
“陛下。”他开口,声线低沉,字正腔圆,带一点燕京官话特有的顿挫,却无半分异国口音,“臣奉李多荃将军密令,携‘南苑火器图谱’三十二卷、新式速射炮铸模两套、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弹装药配方一份,及……”他顿了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壳子弹,弹尖泛着幽蓝磷光,“……‘蓝焰’系列特种穿甲弹之全制程样本。”
死寂。
连檐角铜铃都被风吹得哑了。
伊藤博文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刺绣的菊花纹样。他知道这枚子弹意味着什么——去年辽东战场上,东桑陆军的三十年式步枪在三百米外击不穿联合帝国新列装的“铁壁”胸甲;而眼前这枚不足四寸的铜壳,据称可在五百米距离贯穿三重叠钢板。
“沈君。”文治帝终于开口,嗓音竟比平日更沉一分,“你既为敌国将领,何以叛投?”
沈墨卿未答,只将木匣轻轻推向桌心。匣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陛下可知,南苑兵工厂每日熔炉所耗焦炭,九成出自东桑九州岛三井煤矿?”他忽然道,“李多荃将军亲批条陈,‘煤价每吨涨五钱,即扣我薪俸十元’。而三井商社寄来账单,附言‘贵厂用煤,系特供优等品,故加收三成溢价’。”
大山岩脸色骤变。
沈墨卿嘴角微扬:“三井商社,是贵国最大财阀,亦是联合帝国军需署在华最大供应商。过去三年,贵国向我方出口焦炭七十六万吨,获利白银一千二百万两。其中,六百二十万两,经由横滨港转入长崎海军造船所账目——用于建造‘富士’级战列舰。”
山本权兵卫猛然抬头。
沈墨卿目光转向他:“山本大臣,贵国‘富士’号主炮塔旋转机构,轴承钢料取自燕京西山铁矿。该矿去年产精铁十八万吨,贵国采购十二万吨,余下六万吨,尽数运往大连船坞,装配‘镇远’号铁甲舰备用轮机。”
西园寺公望呼吸一滞。
这不是情报——这是解剖刀。
一刀剖开两国之间缠绕十年的工业脐带:东桑提供原料与精密部件,联合帝国提供设计图纸与技术工人;东桑的熔炉为敌国铸造炮管,联合帝国的机床为东桑铣削炮闩;彼此的军工体系早已在暗处血脉相通,如同一对连体婴,共用同一颗心脏,却各自挥舞着指向对方的刺刀。
“所以,”沈墨卿声音渐冷,“当李多荃将军下令查封三井在燕京所有货栈时,三井驻华总代表跪在军需署台阶上,捧着一叠汇丰银行本票,求见臣一面。”
他掏出一张泛黄纸页,置于桌上。众人看清那是张电报译文,落款赫然是横滨三井总部,时间竟是三天前:
【急。沈君鉴:南苑事毕,望携图谱速归。已备好船票,舱位头等,明日离港。另,北一辉校长昨日在华族学校操场被毒蜂蛰伤右眼,今晨送医,恐将失明。此事与贵国无关,纯属意外。】
满座悚然。
北一辉——那个在华族学校穿着紧身短裤讲解园林鉴赏的校长,那个被千代子公爵公开赞许的教育家,那个当众讥讽竹枪精神的贵族青年……竟成了三井财阀悬在沈墨卿头顶的铡刀?
文治帝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一柄蒙尘的古剑。
“北一辉的眼……”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真的瞎了?”
“是。”沈墨卿点头,“蜂毒入目,视神经已坏死。医生说,若再晚两个时辰,颅内感染,必死无疑。”
殿内温度似降了三分。
森有礼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掩口,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北一辉是谁——三年前,正是他亲手将那份《华族子弟体能淘汰制草案》呈给天皇御览,其中第七条明载:“凡华族男性十六岁前未能完成五公里负重越野者,取消预备军官资格。”而北一辉,是唯一一个连续两年在华族校际越野赛中折桂的优等生。
如今,那只曾稳稳握住马球杆、执笔写就《论平安京庭园几何美学》的手,正捂着咳出血丝的嘴。
“沈君。”文治帝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目光如淬火钢针,“你既知三井与朕之关系,又为何来此?”
沈墨卿沉默三息,忽而伸手,解开自己左腕袖扣。
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陛下可识得此伤?”
西园寺公望倒抽一口冷气:“昭和九年……京都大火……”
“不错。”沈墨卿声音陡然拔高,“那夜,臣十二岁,随家父——时任燕京工部侍郎沈秉钧,在京都公使馆参加贵国皇室茶会。火起于鸭川畔仓库,烧毁三井商社棉布存栈十七座,波及公使馆西翼。臣父率工匠扑救,被倒塌梁木压断脊椎,三日后不治。”
他抬起手臂,疤痕在光下狰狞如活物:“而纵火者,乃三井家次子三井寿郎。彼时年仅十四,因赌债被逼,焚仓抵债。贵国警视厅判其‘少年无知’,交由家族管教。三井家赔给我国五十万两白银,其中三十万两,转头捐给贵国陆军省‘忠勇奖学金’。”
大山岩额角青筋暴起。
“臣父临终握臣手曰:‘墨卿,记住,火种不在柴薪,而在人心。’”
沈墨卿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今日,臣携火种而来。不是为贵国效忠,亦非向天皇请命。臣只为告诉诸位——三井财阀的煤,烧红了你们的炮管;三井的银,铸亮了你们的勋章;三井的毒,正一滴一滴,注入你们皇子的乳汁、华族少女的胭脂、近卫师团的子弹。”
他猛地合上木匣,声响如惊雷炸裂:
“而你们,竟还蒙着眼,喊着‘板载’,冲向那面由三井钢铁浇筑的城墙!”
殿外忽起狂风,卷得廊下风铃乱响,恰似千军万马踏过枯骨原。
文治帝久久凝视沈墨卿,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座青铜蟠龙香炉。
“取炉中灰来。”
近卫士官捧来青瓷碟,盛着温热香灰。
文治帝执笔蘸灰,在黄绫诏书上写下八个大字——
**“以灰为誓,断脐割袍。”**
墨迹未干,他将诏书推至沈墨卿面前:“卿可愿为朕,断此脐带?”
沈墨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诏书。指尖拂过“断脐割袍”四字,灰痕簌簌落下,如雪。
“臣,愿效死。”
“好。”文治帝霍然起身,金线蟒袍拂过案角,震落三枚朱砂印泥,“传旨——即日起,废止一切对联合帝国军需出口;查封三井、三菱、住友在华全部资产;陆军省即刻组建‘工业监察司’,由沈墨卿任总监,授‘天皇特使’金印,可先斩后奏;另……”
他目光扫过森有礼:“森卿,拟《华族义务服役法》草案,凡华族子弟,年满十六,须入近卫师团接受基础军事训练,为期三月。拒不服役者,削爵籍,没家产。”
森有礼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遵旨。”
“还有。”文治帝转向西园寺,“枢密院即刻草拟《财阀监管令》,规定任何企业,凡资本超百万日元者,须向天皇直接申报资产明细。隐瞒不报者,视同谋逆。”
西园寺面色灰败,却只得伏地应诺。
殿门轰然洞开,阳光如金瀑倾泻,照在沈墨卿膝前那张灰字诏书上。“断脐割袍”四字,在强光中竟似透出暗红血色。
此时,京都南郊,上鸭神社残垣断壁间,几株晚樱正悄然绽放。花瓣飘落于焦黑神龛之上,覆盖住半截尚未焚尽的“天诛国贼”传单。
风过处,一张纸角翻飞而起,掠过神社石阶,越过鸭川水面,最终停驻在一家新开张的“燕京风味”拉面馆门前。
店招下,伙计正用抹布擦着玻璃窗,窗内悬挂着崭新的菜单——
【特制蓝焰豚骨汤面(配秘制辣椒油)】
【南苑烤麸卷(仿燕京西山铁匠铺风味)】
【限量供应:三井煤矿炭烤鳗鱼饭(仅售三日)】
玻璃映出对面街景:华族学校围墙已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工事雏形;几名戴护目镜的技工正用水平仪校准一座新修的瞭望塔基座;塔顶尚未安装的旗杆上,临时绑着一面褪色的旭日旗,旗面破了个洞,正随风猎猎鼓荡。
而就在旗杆阴影覆盖的角落,一个独臂教官正蹲在地上,教十几个孩子用枣木短棍拼搭“南苑兵工厂”模型。孩子们笑声清脆,棍子搭成的炮塔歪斜欲坠,却始终没有散架。
远处,火车汽笛长鸣,载着巴夏礼与巴枯宁的孔夫子号游轮,正驶离神户港。甲板上,巴枯宁将最后一口威士忌泼入大海,酒液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金星。
“巴夏礼,”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铸在兵工厂,而是锻在人心上。”
巴夏礼望着海平线,右臂绷带下渗出淡红血迹。他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左手,将一枚从斋藤一尸身上取下的旧式怀表,轻轻放进海浪里。
表壳打开,指针永远停在两点十七分——正是那场巷战开始的时刻。
海流温柔卷走金属,沉向幽暗深渊。而在它即将消失的刹那,表盘玻璃反射出一缕强光,笔直刺向京都方向,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整片东海的云层。
云层之下,御所金阁顶上的鸱尾,在强光中灼灼生辉,宛如一柄出鞘的太刀。
刀尖所指,正是燕京。
刀刃之上,血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