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言情

1985:开局大雪封门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396章 两笔订单

    “我姓张,叫张景军。这是我发小,顾有才。咱们以后就是一起干活儿的兄弟了。”

    张景军把三个力工叫到一起,开始了自我介绍。

    三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通体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干活...

    夕阳沉进山坳,余晖把新砌的溢洪道染成一片暖铜色,张景才蹬着自行车沿土路往家赶,车轮碾过浮土,发出细碎沙沙声。晚风裹着柴烟、肉香和水渠里清冽的湿气扑在脸上,他额角沁出的汗珠还没干透,后颈却已泛起一阵凉意——不是风凉,是心口那点被老农们七嘴八舌戳出来的火苗,烧得旺,也烧得虚。

    他没走大路,拐进林场东侧一条野径。路窄,两旁是刚退耕还林的坡地,新栽的松苗不过尺高,在暮色里排成歪斜的绿线。他放慢车速,车把上挂着的那个帆布包随着颠簸轻轻磕碰车架,里面装着那本《蔬菜大棚栽培与建造实用技术》初稿,还有半卷被他用麻绳仔细捆好的农膜边角料——那是今早从样品上裁下来的,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韧劲。

    路过水库拐弯处,他忽然刹住车。

    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夕照,像撒了金粉的墨。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水凉,但不刺骨,指腹能触到底下细密的鹅卵石。他掬起一捧,水从指缝漏下去,亮晶晶地砸在岸边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绿。这水,是从龙潭沟深处涌出来的,冬暖夏凉,常年不冻。昨儿老闫还指着水渠说:“景才啊,这水,比咱灶膛里烧红的炭还烫人哩——你摸摸,冬天手伸进去都不缩!”

    他直起身,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发酸。

    那些老汉说得没错,冰天雪地种青菜?搁十年前,谁信?可这水是真的,这渠是真的,这新打的木桩底下夯得结结实实的三合土也是真的。道理讲不通,就让道理长出来。不是长在纸上,是长在土里,长在光下,长在人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重新跨上车,蹬得更用力了。车轮飞转,卷起两道灰白烟尘,身后那排未完工的小拱棚,在渐浓的暮霭里缩成几道模糊的弧线,像几枚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沉默而固执的问号。

    到家时天已擦黑。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他推门进去,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响着,是母亲在熬姜枣茶。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火星子跳起来,映得她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格外清晰。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一丝天光,用砂纸细细打磨一根榆木榫头。木屑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爸,妈。”

    “回来了?”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茶出来,碗沿还冒着白气,“快趁热喝,今天风大,别着凉。”

    张景才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顺着瓷壁熨帖掌心。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微甜的姜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逼出来了。父亲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磨得油亮的榫头在灯下翻了个面,又低头继续推砂纸,动作沉稳得像在丈量岁月。

    “今儿棚子搭得咋样?”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木头被刨花时那种粗粝的质感。

    “塌了一根。”张景才老实交代,把碗放下,抹了把嘴,“斜撑没打牢,下午刮阵小风,中间那根竹竿晃得跟抽筋似的。”

    父亲“嗯”了一声,把砂纸换了个面,继续磨:“塌了就重搭。木头不会骗人,它哪儿软,哪儿脆,哪儿吃得住力,你用手摸一摸,心就知道。”

    张景才点点头,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教他搭棚,是在教他做事。当年父亲跟着县里的老木匠学徒,第一年不许碰刨子,只准劈柴、泡胶、晒木料。劈柴要劈出顺纹,泡胶要看水温,晒料要数阴晴。三年满师那天,师傅把一把刻着“诚”字的墨斗交给他,说:“木头认主,你敬它一分,它还你十分;你糊弄它一时,它让你摔一辈子跟头。”

    晚饭是玉米面饼子配腌萝卜条,简单,扎实。饭桌上没提林场,没提考察组,也没提那帮摇头叹气的老农。母亲絮絮叨叨说村西头李婶家的猪下了八只崽,父亲讲起前日去镇上买钉子,遇见供销社老刘,人家悄悄塞给他半斤白糖,说是“给景才补脑子的”。张景才听着,只闷头啃饼,粗粝的玉米面刮过喉咙,竟有点发甜。

    夜里,他趴在煤油灯下画图。

    灯芯捻得极细,火苗小而稳定,把桌面照出一个温暖的圆。他摊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初稿,铅笔在稿纸背面沙沙游走。不是抄书,是改。把于龙随口点出的斜撑角度,标成醒目的红色数字;把老闫下午在水渠边随口一句“北坡迎风,压膜绳得加粗两股”,记在页眉空白处;甚至把傍晚老农们那些“瞎折腾”“打水漂”的话,原封不动抄在稿纸最底下一行,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铅笔尖断了三次。他削了三次。铅屑落在纸上,像一小片灰白的雪。

    凌晨一点,窗外传来猫头鹰一声悠长的啼叫。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推开窗。夜风清冷,带着山野特有的松脂与腐叶气息。远处林场方向,篝火早已熄了,只剩几点微弱的守夜灯火,在浓墨般的山影里明明灭灭,像几粒不肯睡去的星子。

    他没关窗,就那么站着,吹了十分钟风。直到指尖冰凉,头脑反而愈发清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景才就醒了。没洗脸,先去院角鸡窝掏了三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用干净草叶裹好,揣进帆布包。又拎起铁皮水壶,灌满昨天晚上晾凉的姜枣茶,壶底还沉着几颗红枣。

    他骑车出门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缠绕在山腰,把整片林场笼在半透明的灰蓝里。他特意绕远路,先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包“大前门”,又折返到镇上邮局门口,把其中一包塞进值班室老赵手里:“赵叔,今儿替我盯个梢,省城来的车要是到了,您老吱一声。”

    老赵叼着烟,眯眼打量他:“哟,小张主任这是提前备礼啦?”

    “啥主任,我就是个搭棚的。”张景才笑着摆手,“您老帮忙,回头给您带两斤新炒的瓜子。”

    出了镇,他沿着新修的土路往南骑。路基还是生土,车轮压过,扬起淡淡的土腥气。快到林场时,他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在水渠边晃动。走近了,是于龙、久波,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穿蓝布衫,手里捏着本硬壳笔记本;另一个年纪稍长,棉袄领子磨得发亮,正蹲在渠边,用手指捻起一撮渠底淤泥,凑到鼻子下闻。

    “来了?”于龙抬头招呼,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嗯。”张景才跳下车,把鸡蛋和水壶递过去,“路上买的,垫垫肚子。”

    戴眼镜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接住,耳根微红:“谢……谢谢张哥。”

    “我叫张景才,不叫张哥。”他拍拍对方肩膀,“你叫什么?”

    “李哲,省农科院的实习生。”年轻人忙不迭掏出介绍信,手有点抖。

    张景才没看信,只盯着他眼睛:“你实习多久了?”

    “三个月,在育种站。”

    “那你知道‘铁秆子’白菜吗?”

    李哲一怔,随即点头:“知道!抗寒性强,零下十二度能存活,但……但实际种植中,地表覆雪超过十五厘米,幼苗还是会闷死。”

    张景才笑了:“这就对了。咱们不种‘铁秆子’,咱种‘雪里蕻’。”

    “雪里蕻?”李哲和旁边那个棉袄领子发亮的老农同时开口。

    “对。”张景才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不是图纸,是一份手写的种植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同覆雪厚度下,几种耐寒蔬菜的发芽率、株高、叶片颜色变化。“这是我前两天试的。雪厚七厘米时,雪里蕻发芽率百分之八十六;十厘米,百分之七十一;但十五厘米以上,它真不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咱们的棚,不是为了扛十五厘米的雪,是为了扛住七到十厘米的雪。够不够活命?够。够不够卖钱?够。够不够让村里人明年开春,亲眼看见自己家锅里冒出的第一把绿菜叶子?——够。”

    棉袄领子发亮的老农一直没吭声,此刻默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褐色种子,泛着油润的光泽。“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雪里蕻老种,霜降后收的。种了三十年,没换过种。”他把种子递给张景才,“拿去试试。要是真能长出来……我第一个来跟你学搭棚。”

    张景才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种子微糙的表面,像触到了大地深处某种沉默的契约。

    上午九点,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吉普车停在林场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浓黑如墨,走路时军绿色旧大衣下摆微微飘动,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没看水渠,没看厂房,第一眼就落在那排孤零零立在荒地上的小拱棚上。

    张景辰陪在他身边,低声介绍着。男人没说话,只是慢慢踱步上前,围着那座刚加固过的八米小拱棚,仔仔细细走了三圈。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斜撑与主杆之间那道被铁丝勒出的浅痕;又掀开一角尚未覆盖的薄膜,探手进去,感受棚内比外界高出近五度的湿暖空气;最后,他拔出随身带的一把不锈钢小铲,在棚外取了一小块土,放在掌心,反复捻搓。

    “土质疏松,有机质含量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但排水性偏弱。下次覆膜前,在棚底两侧各挖一道二十公分深的暗沟,填碎石,引走多余水分。”

    张景辰立刻点头:“记下了,王厅长。”

    王厅长?张景才心头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这位竟是省林业厅副厅长王振国!他曾在县里发的简报上见过照片,但真人比照片上更显肃杀,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老刀。

    王振国这才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张景才:“你就是张景才?”

    “是。”张景才迎着那目光,不卑不亢,“搭棚的。”

    王振国没笑,只上下打量他一番: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像一株刚从山岩缝里钻出来的青松。

    “棚子,是你设计的?”他问。

    “图纸是农科所的,施工是我和二哥一起干的。”张景才如实答。

    王振国点点头,忽然问:“如果现在,让我给你批一笔钱,十万,专门建这种棚,你打算怎么花?”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老王在远处紧张地搓着手,于龙微微侧身,挡在张景才半步之前。

    张景才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王振国的眼睛,平静地说:“十万?不够。建十个这样的棚,连买膜带人工,就得六万八。剩下三万二,我买一百斤雪里蕻老种,雇村里十个手脚利索的大嫂,一人管一个棚,年底卖菜的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明年开春,再把挣回来的钱,一半买新膜,一半买化肥,剩下的,存着。等攒够二十万,我就在村东头那片烂泥滩上,盖一座三十米长的大棚——不用竹竿,用镀锌钢管。到时候,请您来剪彩。”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地里掘出来的土坷垃,沉甸甸,带着潮气和根须。

    王振国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不是鼓掌,是击节。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向水渠,“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水源。”

    张景才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淡褐色的泥印。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混在山岚里,分不清是人间烟火,还是天地吐纳。

    日头升得更高了,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把那排小小的塑料拱棚照得晶莹剔透。薄膜上水珠滚动,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点,像无数颗微小的、正在苏醒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