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52章 赤尔察迟回来了
北山,一处臭水沟旁。
赤尔察迟闻着刺鼻恶心的臭味,胃里一阵阵反酸。
凭他多年进山的经验,这条水沟里堆积了不少野兽尸首。
往来飞鸟也常在这排泄,才熏出这么冲的异味。
可他不得不下去,因为方才一箭射中的狍子掉进了沟里。
赤尔察迟往鼻孔塞上过滤臭味的树叶沫子,握着树枝拨开杂物,蹚进臭水沟,费了好大劲才把狍子尸体抓到手里。
岸上还有两个手下接应,顾三和另一个跟班找来长木杆,合力把赤尔察迟连同狍子一同拉上岸。
顾......
雨后的北山湿气沉沉,青苔在石缝里泛着幽绿,山风卷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钻进人鼻腔里。一行十六个德春部汉子扛着扁担、绳索、木架,在吉吉木领头下踩着泥泞山路往北山小屋赶。阿郎走在最前头,裤脚高高挽到膝盖,赤脚踩在凉滑的溪石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时不时回头张望,见杜建国背着一捆干柴,步子却没半分拖沓,肩背绷得笔直,像根压不弯的柞木杆——那不是力气,是骨子里的稳当。
刀疤男人跟在最后,手按在腰间磨得发亮的皮鞘上,目光始终黏在杜建国后颈那道旧伤疤上。那疤是十年前雪崩时被断枝划的,歪斜如一道枯枝横在颈侧。他认得,当年阿郎娘抱着三岁大的儿子跪在德春部祠堂外求药,就是这疤主儿把人背下山,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可如今,这疤主儿却成了拆散阿花与阿郎的“汉人搅局者”。
天擦黑时,众人抵达护林小屋。木门虚掩着,一股浓烈却干净的血腥气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屋内火塘未熄,余烬泛着暗红光,六只狍子剥皮去内脏后悬在梁上,肉色鲜亮,油珠子正缓缓滴落进底下陶盆里。那只熊瞎子被整具摆在地上,黑毛湿漉漉地贴着厚实皮肉,四爪朝天,肚腹已用草灰仔细抹过,防止蝇虫叮咬。
“嚯!”一个年轻汉子倒抽冷气,“这熊……比咱族谱里画的‘山神座下镇山罴’还壮!”
吉吉木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哑:“别光看,干活!先抬熊,再搬狍子,最后是药材——那株山参和三斤平母,得用油纸裹三层,再装进桐木匣子。”
众人应声而动。八个人一组,抬熊身;四人负责扛狍子;剩下四个跟着阿郎清点药材。杜建国蹲在角落,把熊胆从布包里取出,用细麻绳穿好,挂到屋梁最阴凉处。那胆囊足有鹅蛋大小,墨绿泛紫,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霜样结晶——这是陈年老胆才有的“胆霜”,市价翻倍都不止。
刀疤男人走近两步,盯着熊胆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真敢剖?熊胆一破,苦汁流进肠子,整副内脏就废了。”
杜建国头也不抬:“您当年教阿郎辨熊掌纹路时说过,熊若左掌三纹、右掌四纹,便是百年老罴,胆必成霜。这只熊,右掌果然四纹。”
刀疤男人喉结一滚,没接话。
阿郎抱着桐木匣子跑过来,掀开盖子给杜建国看:“师傅,平母都挑了最饱满的,山参也用苔藓垫着,根须一根没断。”
杜建国点头,手指捻起一粒平母,轻轻一捏,汁液清亮微甜。“够格送研究所。”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够格换德春部最好的鹿茸。”
这话被刀疤男人听见了,他冷笑一声:“鹿茸?我们德春部的鹿茸,向来只换铁器、盐巴、火柴。你们汉人拿钞票来,我们还不稀罕。”
杜建国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那您猜猜,去年县收购站收的鹿茸,按等次最高卖多少钱一斤?”
刀疤男人一怔。
“十五块六毛二。”杜建国掰着指头数,“可德春部自己晒的鹿茸,去年卖给县里,只算二等品,八块四毛。为啥?因为晾得不匀,切片厚薄不一,还有霉斑——这不是手艺问题,是没趁早用桐油刷过竹匾,也没在露重时翻三次面。”
屋内霎时安静。几个正抬熊的汉子手一滞,扭头看向刀疤男人。
刀疤男人脸色涨红,想骂,却见吉吉木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的恳求。他咬住后槽牙,转身抄起扁担,闷声不响去抬熊后腿。
夜深时,猎物全数装上牛车。十六人分三拨轮换拉车,车辙深深陷进泥里,吱呀作响。阿郎坐在车辕上,把沙葱包子掰开,分一半给杜建国。包子皮还温着,馅儿里沙葱的辛香混着鸡蛋的绵软,在舌尖化开一丝暖意。
“师傅,你说阿花姐今儿会不会出来看一眼?”他声音压得极低。
杜建国嚼着包子,望向远处德春部方向。那里零星几点火光,在墨蓝天幕下浮沉如萤。“她若真想看,不会等到今晚。她若不想看,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阿郎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车辕木纹:“可她昨儿还在河滩边绣鸳鸯枕套……线都缠在我袖口上了。”
杜建国没接话。他想起白日里阿郎媳妇挂熊胆时,顺手把阿花房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枯枝剪了,新芽嫩黄,颤巍巍地探出墙头。
牛车进了德春部寨门,已是子夜。老族长早已候在晒场边,身后立着七八个妇人,怀里抱的不是孩子,而是空陶罐、粗陶盆、大竹筐——全是来分肉的。德春部规矩:猎物归部落公有,按户均分,但头功者可额外挑三样心爱之物。吉吉木喘着粗气报数:“六只狍子,一只熊瞎子,三斤平母,一株山参,另加熊掌一对、熊胆一枚、熊油十斤。”
人群哗然。有人揉耳朵,有人掐大腿,以为听岔了。
老族长拄着榆木杖上前,枯瘦手指抚过熊腹剖口处整齐的切痕,又拈起一撮熊毛嗅了嗅:“血味干净,没臭,也没狼啃的牙印……这熊,是活擒后宰的?”
杜建国点头:“用套索吊在崖边,它挣扎时失足坠崖,摔断脊骨,没流多少血。”
老族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击掌三声。鼓声顿起,低沉浑厚,震得晒场上尘土微扬。这是德春部最高礼遇——猎神鼓,百年未响过三次。
鼓声未歇,吉吉木媳妇突然从人群后挤出来,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蓝布,声音发颤:“族长!阿花姑娘……她晕过去了!就在她房里!”
全场寂静。鼓声戛然而止。
刀疤男人脸色惨白,拔腿就往阿花家跑。杜建国却站着没动,只把手里半截包子塞进阿郎掌心:“去,把熊胆取下来,用桐油纸裹好,再拿半斤熊油,一起送去。”
阿郎愣住:“送……送阿花姐?”
“送给她娘。”杜建国声音很轻,“告诉她娘,熊胆治肝郁气滞,熊油敷太阳穴,能醒神。阿花若真是气堵心口,这两样比啥话都管用。”
阿郎撒腿狂奔。杜建国转头对老族长道:“族长,按规矩,我该挑三样东西。我要三样——德春部最老的桦树皮存粮簿、上月猎获的全部兽骨清单、还有……阿花姑娘亲手绣的那对鸳鸯枕套。”
众人愕然。连刀疤男人都刹住脚步,回头死盯杜建国。
老族长沉默良久,忽而笑了:“杜师傅,您不是要东西。您是要德春部的信。”
杜建国没否认,只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递给老族长:“点上吧,抽完这根,咱们谈置换。”
烟燃至中段时,阿郎跌跌撞撞冲回来,额角沁血,手里紧紧护着桐油纸包:“师傅!阿花姐醒了!她……她让她娘把枕套给您送来!还说……还说枕套里缝了东西!”
话音未落,吉吉木媳妇已捧着个蓝布包袱快步走近。包袱打开,鸳鸯枕套叠得方正,针脚细密,鸳鸯眼珠用黑曜石片嵌成,粼粼反光。杜建国伸手摸过枕面,指尖触到一处微凸——是暗袋。他拆开缝线,抖出一叠泛黄纸片。
竟是德春部三十年来的山货交易账册残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以鹿茸三十斤换搪瓷缸一百只;某年雪灾,以熊胆五枚换玉米种二百斤;最末一页,墨迹尚新:“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七日,阿花记:汉人杜建国,授箭术于阿郎,赠猎犬幼崽一只,未取分文。”
杜建国把纸页一张张抚平,夹进随身带的《东北药用植物图鉴》里。书页合拢时,发出细微脆响。
老族长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开口:“杜师傅,您要的三样,德春部全给。但置换之物,得按新规矩——不称斤论两,按‘心’算。”
“何为心?”
“您帮阿郎活命,是救命之心;教他识兽性、辨药理,是授业之心;今夜明知阿花病卧,仍送熊胆熊油,是医者之心。”老族长顿了顿,“德春部,愿以三颗百年野山参、二十张完整黑熊皮、还有……阿花姑娘的婚书,换您留驻三年,教全族少年狩猎与识药。”
全场死寂。连风吹过晒场边老榆树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刀疤男人嘴唇哆嗦着,想怒吼,却见阿郎默默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所有猎获的山参籽,尽数埋进阿花院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根下。泥土湿润,新芽在夜色里舒展着淡青脉络。
杜建国望着那抹青色,忽然笑起来。他掏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像一截未燃的承诺。
“族长,婚书不必。但三年之约,我应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刀疤男人,“不过得加一条——阿郎得跟我学满三年,才能娶阿花。这三年里,他得亲手挖够三百株山参,辨清一百二十种毒草,还要……替德春部重绘北山百里猎道图。图上每一处陷阱、每一道兽径、每一片菌子窝,都得用他自己的血点上记号。”
阿郎挺直腰背,声音清亮:“弟子阿郎,谨遵师命!”
鼓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沉,更远,仿佛自山腹深处传来。杜建国仰头,看见墨蓝天幕裂开一道缝隙,北斗七星清冷锐利,正悬在北山主峰之上。他掐灭那支未燃的烟,烟丝蜷曲如钩,像一枚尚未落笔的句点。
雨又来了。细密,无声,浸润着晒场上的泥土,也浸润着歪脖子柳树新抽的嫩芽。阿郎蹲在树根旁,用匕首削尖一根树枝,小心插进刚埋下的参籽旁边。杜建国走过去,把烟盒里最后半截烟塞进他手里:“点上。山里的夜,得有点光才看得清路。”
阿郎划亮洋火,火苗跳跃着舔上烟丝。青烟升腾,混入雨雾,蜿蜒飘向北山深处。那里,新挖的何首乌根须正悄然伸展,在黑暗里攥紧潮湿的泥土,静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