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临圣: 第一百三十四章 欲擒故纵

    金河馆,小院。

    他怎么来了?阿宴笔触一顿,墨点子在纸面晕开。

    外屋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阿宴不动声色地收起纸笔,走出卧室,看见挺拔俊秀的少年立在厅中,红儿在他身后合上屋门。

    阿宴...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铜铃,一枚墨玉符。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暗青光泽,铃舌是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绕而成;墨玉符则刻着扭曲蝌蚪状的符文,边缘沁出丝丝寒气,触之如坠冰窟。周烈瞳孔骤缩,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他认得这东西,星槎渡阴差“断舌”柳砚的信物,专克人境武者气机,一旦催动,铃音入脑,符光锁脉,三息之内便能废掉一身修为。

    可柳砚为何把信物提前交给他?难道……不是接应,而是监押?

    周烈喉结滚动,缓缓抬头,却见颜时序侧坐于车辕,背对着他,手中缰绳松垮垂落,仿佛全然未觉身后异动。午阳灼烈,照得他玄色缉事袍泛起一层油润微光,腰间佩刀未出鞘,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结——那是旧日同门所赠,如今已无人知晓来历。

    马车驶过永宁坊西市口,周烈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枯枝折断,又似玉珠坠地。他心头一凛,猛然扭头——车窗缝隙外,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立在飞驰的车辕横木上,歪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街景与他惊疑不定的脸。

    雪衣。

    它来了。

    周烈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早听闻颜时序身边有只通灵白鹦鹉,却不知连这等低阶灵禽也成了耳目。更可怕的是,雪衣竟敢现身,说明颜时序根本不怕他逃,说明……整条路都在掌控之中。

    马车拐进南市北巷,喧闹声陡然拔高。货郎吆喝、铜锣震响、骡马嘶鸣混作一团,空气里浮着鱼腥、香料与汗味交织的浊气。周烈借着颠簸探身,从车帘缝隙望出去——码头方向人影绰绰,但巡防的城防军比往日多出三倍,青甲执戈,列队而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青铜号角的军士,腰间革囊鼓胀,显然装着镇魂烟粉。

    不对劲。太不对劲。

    星槎渡若真要接人,绝不会选此地。此处视野开阔,无遮无掩,连屋檐瓦脊都被人用朱砂画了记号——那是察事厅“观星寮”的标记,专为追踪气机流转所设。周烈曾亲眼见过一名叛逃的阴差,刚跃上屋顶,便被三支淬毒弩矢钉穿肩胛,血未落地,已被铁链绞成肉泥。

    他猛地掀开车帘,正欲质问,却见颜时序缓缓转过头来。阳光斜劈在他脸上,左半边轮廓清晰如刀削,右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含着两簇幽火,既不凶戾,也不温和,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打量一件即将拆封的器物。

    “你怕了?”颜时序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街喧嚣。

    周烈喉咙发干:“……你到底是谁?”

    颜时序没答,只抬手撩开车帘一角,指向远处河岸。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旁,船头挑着半卷褪色的蓝幡,幡角绣着半截断裂的星轨——正是星槎渡接头暗记。但那船舷边,竟蹲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赤脚踩着船帮,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指尖一弹,“叮”一声脆响,铜钱高高飞起,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金弧,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周烈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人……是“铜钱”赵廿三。

    星槎渡最擅卜算推演的地境阴差,二十年前单枪匹马闯入长安钦天监,盗走《天官书》残卷,至今未被追回。传闻他出手必掷铜钱,一掷定生死,二掷断因果,三掷……可逆轮回。

    可此人早已销声匿迹十年,连星槎渡内部都以为他死在了西域流沙之下。

    赵廿三怎么会在这里?!

    周烈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车厢板壁,发出沉闷声响。他想喊,想冲出去,可双腿如同灌铅。就在这一瞬,马车骤然减速,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整个车厢猛地一跳——周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车板上,眼前金星乱迸。

    再抬头时,颜时序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右手五指张开,悬在他天灵盖上方寸之间。没有威压,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一丝风。可周烈却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有千根银针正顺着发根刺入颅骨,直抵神魂深处。

    “别动。”颜时序说,“赵廿三在数你的命。”

    周烈浑身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忽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铜铃声,不是来自乌篷船,而是自头顶——雪衣振翅掠过车顶,翅尖扫落三片槐叶,叶片边缘竟凝着霜晶,簌簌飘进车厢。

    铃声未歇,周烈丹田内刚凝聚的气团突然狂暴翻涌,经脉如遭烈火炙烤,喉头一甜,腥咸涌至舌尖。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颜时序终于收回手,转身掀开车帘。马车已停在码头石阶旁,距离乌篷船不足三十步。城防军列队肃立,目光如刀,齐刷刷扫向这边,却无人上前盘查。两名缉事郎模样的人守在车旁,腰间佩刀未出鞘,右手却按在刀柄末端的机关卡扣上——那是新式“锁魄刃”,一旦激发,刀气可锁人三窍七脉,中者三日内气机溃散,形同废人。

    “下车。”颜时序道。

    周烈跌跌撞撞爬出车厢,双脚踩上滚烫的青石板,双腿仍在微微发颤。他不敢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接着是颜时序低沉的声音:“姐夫,劳烦您把车牵到西市口等我。”

    姐夫?!

    周烈猛地扭头——只见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摇着蒲扇的中年汉子,青布短褂,赤足草鞋,腰间别着一把没开刃的钝铁剪刀。他正慢悠悠解开缰绳,对颜时序笑道:“小子,演戏别太投入,小心假戏真做,把命搭进去。”

    颜时序拱手:“谢姐夫提点。”

    那汉子摆摆手,牵马而去,背影懒散,却让周烈后颈汗毛倒竖——此人步履无声,踏过青石板竟未留下半个脚印,而他经过之处,地上几只蚂蚁突然僵直不动,须臾化为灰粉,随风飘散。

    地境?不,不止。

    周烈喉头滚动,想说话,却见颜时序已迈步向前,靴底踩碎一只爬行的蟑螂,黑色汁液溅在裤脚,他看也不看,径直走向乌篷船。赵廿三仍蹲在船头,铜钱在指尖翻飞,目光却始终落在颜时序身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颜缉事。”赵廿三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柳砚托我问一句:你阿姐坟头的松树,今年可抽了新枝?”

    颜时序脚步不停,直至踏上跳板,才微微一顿。他仰起脸,任午阳灼烧眉骨,一字字道:“松树死了,我亲手刨的根。”

    赵廿三笑意更深,铜钱倏然停驻掌心,正面朝上——“寿”字古篆清晰可见。

    周烈站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胃部一阵痉挛。这根本不是接应,这是……验尸。

    颜时序不是来带他逃的,是来验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忠于星槎渡,是否……值得被重新启用。而赵廿三,是执刀的仵作。

    就在此时,码头东侧钟楼传来沉闷的撞钟声——申时三刻。

    颜时序踏上船板的右脚,突然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周烈,扫过岸边列队的城防军,扫过远处酒楼二楼半开的雕花窗——窗后人影一闪而逝,袖口露出半截靛青云纹,那是察事左丞贴身内侍的服色。

    颜时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

    周烈瞳孔骤缩。

    这个手势他认得。十年前星槎渡总舵密室,柳砚教他辨识真假阴差时,曾用此式割断过三名叛徒的咽喉。意思是——该收网了。

    可网在哪里?

    周烈猛然抬头,望向头顶苍穹。正午的日光刺得他双目流泪,可就在那刺目金光深处,他似乎看见了一缕极淡的青痕,如游丝,如烟缕,自西向东,悄然掠过天际。

    那是……气机牵引留下的残痕。

    有人在高空御剑,剑气敛而不发,却已锁死整座码头。

    周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何赵廿三会现身,为何察事厅敢倾巢而出——他们不是要抓阴差,是要逼阴差现身。而颜时序,就是那根钓竿上的饵,一根明知有毒,却不得不吞的饵。

    “起来。”颜时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前辈说,你若跪着,便不配登船。”

    周烈颤抖着撑起身子,膝盖处青石板被汗水洇出两片深色水痕。他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跳板吱呀作响,他踏上船板的瞬间,乌篷船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船身下方河水轰然炸开,浪花冲天而起,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浪花中央,一柄三尺青锋破水而出,剑尖直指赵廿三咽喉。

    赵廿三却连眼皮都没眨,只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滴溜溜旋转,映着日光,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纤毫毕现的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尊青铜巨鼎,鼎身铭文流转,赫然是《禹贡》所载“九州鼎”图腾。

    剑光撞上鼎影,无声湮灭。

    颜时序立于船头,衣袂翻飞,终于开口:“左丞,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话音未落,半空青痕骤然撕裂,一名素衣老者踏剑而降。他面容枯槁,须发皆白,腰间悬着一枚青铜虎符,符上饕餮纹路隐隐搏动,仿佛活物。他脚尖点在剑脊,剑身嗡鸣,四周空气顿时粘稠如胶,连飞鸟掠过的轨迹都变得缓慢。

    察事左丞。

    他竟亲自来了。

    周烈瘫坐在地,望着那枚虎符,浑身血液冻结——那是“监军府”至高信物,持符者可调三军、斩监军、代天巡狩。传说此符曾镇压过西域妖龙,一击之下,千里黄沙尽成琉璃。

    可此刻,左丞的目光却未落于赵廿三,亦未看向周烈,而是牢牢钉在颜时序脸上,眸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审视,仿佛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重宝。

    “你阿姐的坟……”左丞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松树死了?”

    颜时序静静回望,良久,颔首:“死了。”

    左丞深深吸气,枯瘦手指缓缓抚过虎符,饕餮纹路随之明灭:“好……很好。”

    他忽然抬手,指向乌篷船底——那里,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层下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如鱼,勾连成网,网眼中央,一缕缕灰白雾气正被强行抽出,聚成模糊人形。

    那是周烈的命格残影,被强行剥离躯壳,即将炼成“傀命蛊”。

    颜时序瞳孔微缩。

    原来,从始至终,目标都不是赵廿三,也不是阴差。

    是周烈。

    是这具承载着星槎渡秘术的肉身。

    左丞要的,从来不是抓人,而是……夺舍。

    周烈终于明白了所有伏笔:为何要他恢复气机,为何要他登船,为何赵廿三会现身——只为引动他体内蛰伏的星槎渡本源之力,让这具身体彻底激活,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而颜时序,是唯一能唤醒这具容器的人。

    因为他是颜公后裔,血脉里流淌着与星槎渡同源的“观星之术”。

    周烈张了张嘴,想嘶吼,想警告,可喉头只发出“嗬嗬”怪响。他看见颜时序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未出鞘,却有清越龙吟自刀鞘内透出,震得他耳膜生疼。

    颜时序抬手,刀鞘尖端点向自己眉心。

    周烈浑身汗毛倒竖——他在自毁命宫?!

    可下一瞬,颜时序手腕一翻,刀鞘猛地下压,狠狠戳向自己丹田!

    “噗!”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袍服。颜时序身形晃了晃,却未倒下,反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码头芦苇齐齐俯伏。

    “左丞!”他咳着血,笑容狰狞,“您猜……我阿姐坟头的松树,为什么死了?”

    左丞面色第一次变了。

    颜时序抹去唇边血迹,一字字道:“因为我挖开棺椁,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喂给了守陵的獒犬。”

    周烈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左丞眼中狂热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他死死盯着颜时序,枯瘦手指捏紧虎符,指节泛白:“你……不是颜时序。”

    颜时序大笑,笑声撕裂长空:“我不是?那您告诉我——”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暗红色疤痕,疤痕扭曲盘绕,竟是一幅微型星图,其中七颗主星黯淡无光,唯有一颗血星,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

    “——这‘北斗噬心阵’,谁教我的?!”

    左丞如遭重锤,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飞剑嗡鸣不稳。

    周烈死死盯着那血星,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此阵!星槎渡禁术,唯有历代“司命使”可修,以血脉为引,噬亲魂魄,炼己命格。传说此阵大成之日,可篡改天命,逆乱星轨。

    可……司命使之位,三十年前便已空缺。

    而颜时序,分明是十年前才被星槎渡遗弃的弃子。

    风忽然停了。

    连浪花都凝滞在半空。

    颜时序站在船头,衣袍猎猎,心口血星明灭如呼吸。他望向左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左丞,您说……当年,是谁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