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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后怕

    成照以西山据点为饵,引出察事厅的主力,再蛊惑灾民聚众闹事牵制城防军,从表象上看,这一切都是为了覆灭察事厅主力。

    为后续成照细作在东都搅风搅雨做铺垫。

    可当察事左丞听到“有贼人潜入内廨盗...

    昨夜金河馆后院,颜时序踏着青砖小径绕了七圈,每转一道弯便掐指默数三息,袖口暗藏的三枚玄铜钱随步轻震,震频与地脉微澜同频——这是他昨晨从修真坊旧书摊淘来的《地枢引气诀》残页所载“瞒天步”,专破隼类追踪者借地气隐踪之法。雪衣说有三人尾随,他信;但信归信,不信则死。察事厅六位判官中,杨判官掌刑狱、陈判官理谍报,而真正执掌“隼”字营的,是北衙那位从不露面的赵判官。此人二十年前曾以单人独隼截杀星槎渡七名阴差于渭水浮桥,至今未尝一败。若赵判官亲自盯梢,雪衣能辨出三人,已是极限。

    颜时序没进阿宴院子,却在第三座偏院墙根蹲下,用指甲刮落半寸青苔,露出底下暗红朱砂画就的七星逆位阵——这是昨日他趁阿宴去前厅接客时偷偷补上的。阵眼埋着一枚冻僵的蝉蜕,内里封着半缕周烈被割断经脉时溅出的血丝。此物非灵非煞,只作引子;只要周烈尚有一息未绝,七步之内,必生感应。

    果然,他刚起身,左耳耳垂忽地灼烫——那是周烈当年在他耳后种下的“牵机印”,以自身命火为引,唯两人血脉共振方能触发。此刻微热如针扎,说明周烈不仅活着,且神志清醒,甚至……正在主动呼应。

    颜时序立刻转身,走向金河馆最僻静的“雪梅雅间”。门推开时,高袂正将一枚青铜虎符按进窗棂夹缝,皇甫逸则蹲在炭盆边,用烧红的铁箸在青砖地上画着什么。见他进来,高袂收手,皇甫逸抬脚抹平痕迹,两人相视一眼,皆未说话。

    “阴差来了。”颜时序压低嗓音,“在阿宴房顶。”

    高袂瞳孔骤缩:“阿宴?她不是巡官?”

    “正因她是巡官,才最安全。”颜时序冷笑,“察事厅查遍金河馆三百二十七人,唯独不会查她——巡官入馆查案,合情合理;巡官在馆中接头,便是渎职。可若她根本不是来查案,而是来送信呢?”

    皇甫逸倒抽冷气:“所以昨夜你绕路、刮苔、点阵,全是为了逼她现身?”

    “不。”颜时序盯着自己指尖,“是逼周烈现身。阿宴只是饵,真正的钩,在周烈身上。”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卷得窗纸哗啦作响。颜时序反手扣住窗棂,指节发力,整扇雕花木窗无声离框——窗后赫然悬着一截灰布裹尸袋,袋口松垮,露出半截青灰色手腕,腕骨嶙峋,皮肤下隐约可见游走的银线,正是被银针封窍后的特征。

    高袂拔剑欲斩,颜时序却伸手拦住:“别动。这是活的。”

    他指尖捻起一粒窗台积尘,弹向尸袋。尘粒触及袋面瞬间,袋中手腕倏然翻转,五指如钩扣住尘粒,反向一扯——整条手臂竟似无骨软鞭般从袋口探出,指尖直取颜时序咽喉!

    千钧一发,皇甫逸甩出腰间玉佩,玉佩撞上手腕发出金石交鸣,余劲震得窗棂簌簌落灰。那手臂猛地一顿,腕上银线突然暴亮,随即黯淡如熄。

    “周烈!”颜时序喝道。

    尸袋里传来沙哑喘息,像破风箱拉扯朽木:“……你耳朵……还烫么?”

    颜时序摸向耳后,那里已是一片冰凉。他忽然笑了:“烫过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扯开自己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三道新愈的刀疤呈品字形排列,疤痕边缘泛着淡青,正是昨夜审讯时他自划的假伤。他将疤痕凑近尸袋,低声问:“认得这个么?”

    袋中沉默良久,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颜七郎的‘断雁纹’。你连自己怎么断的雁都忘了,倒还记得刻它。”

    颜时序心头巨震。断雁纹是星槎渡外门弟子入门试炼的印记,需以雁翎骨为刀,在臂上刻下三道不愈之痕,象征断翅亦能横渡沧溟。此纹只存于星槎渡密档,察事厅绝无记录。周烈若非亲历者,绝不可能知晓。

    “所以你真是阴差?”高袂剑尖微颤。

    “阴差?”周烈冷笑,“我是替你们守尸的。昨夜阿宴把这袋子挂上来时,我就听见你在后院刮青苔……第七下,你停了三息,是在等我心口跳第二百下。”他顿了顿,“心口跳二百下,是星槎渡传音诀的起手式。你没忘干净。”

    颜时序缓缓收回手臂,目光沉静:“阿宴为何帮你?”

    “她不是帮我。”尸袋里传来窸窣声,似在调整姿势,“她帮的是‘云朔’。”

    云朔二字出口,雅间温度骤降。皇甫逸手中玉佩裂开蛛网状细纹,高袂剑身嗡鸣不止。颜时序却神色不变,只轻轻抚过窗框上那道被他硬生生抠出的木茬:“果然是云朔的人。难怪成照敢在西山屯兵,原来早有伏笔。”

    “伏笔?”周烈声音陡然锐利,“云朔不是伏笔,是根基!成照那些乌合之众,连给云朔提灯都不配!”

    话音未落,整座金河馆突然剧烈摇晃!屋顶瓦片噼啪坠落,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颜时序一把掀翻茶几挡在身前,高袂剑光暴涨护住皇甫逸,而那具尸袋竟腾空而起,袋口豁然张开——里面哪有什么尸体,只有一团翻涌的墨色雾气,雾中浮沉着无数双惨白手掌,每只掌心都烙着一枚褪色的云纹!

    “云朔‘千手印’!”高袂失声。

    颜时序却盯着雾中某处,瞳孔骤然收缩:那雾气最深处,隐约浮现出半幅青铜面具的轮廓,面具额心嵌着一枚龟甲,甲上刻着三道并行的闪电纹——正是星槎渡禁术《九劫雷篆》的图腾!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窗棂朱砂阵。血雾触阵即燃,化作七点赤星升空,刹那间将整座雅间笼罩在猩红光晕中。光晕所及之处,墨雾如沸水遇雪,滋滋蒸腾,千只白手纷纷蜷缩焦黑。

    “你……”周烈的声音首次带上惊疑,“你怎么会……”

    “我会的不多。”颜时序抹去唇边血迹,右手已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但记得怎么劈开云朔的假面。”

    刀未出鞘,刀意已如惊雷炸裂!整面墙壁轰然坍塌,碎石激射中,一道青影自烟尘跃出,足尖点在半截断裂的横梁上,左手拎着那具空尸袋,右手反握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尖垂落三滴墨血,落地即蚀穿青砖。

    正是阿宴。

    她素来清丽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右眼瞳仁已化作漩涡状云纹,左眼却仍清澈见底。她望着颜时序,嘴唇翕动:“颜七郎……你真不记得云朔山门那场大火了?”

    颜时序刀势未收,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我记得。火是从藏经阁烧起来的,烧了三天三夜。烧掉的不只是《九劫雷篆》,还有……你妹妹阿沅。”

    阿宴浑身剧震,右眼云纹疯狂旋转,几乎要撕裂眼眶。她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左眼滚下一滴泪,落在短刃上,竟凝成一颗剔透冰晶,内里封着半片焦黑的梧桐叶。

    “阿沅临死前,把梧桐叶塞进我嘴里。”颜时序缓缓松开刀柄,“她说云朔叛徒在雷池底下埋了‘镇岳钉’,钉头朝上,钉尾朝下——钉尾是云朔,钉头……是察事厅。”

    阿宴踉跄后退半步,脚下碎砖崩裂。她终于嘶声道:“你……你全想起来了?”

    “没全想。”颜时序摇头,目光扫过她右眼云纹,“但足够认出你是谁。阿沅死后第三年,云朔废墟钻出个叫‘云娘子’的女阴差,专挑察事厅新人下手……你换过七张脸,可每次杀人前,都会先摘一朵梧桐花插在鬓边。”

    阿宴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拂过鬓角——那里空空如也。

    “今晨卯时三刻。”颜时序忽然改换语气,恢复成缉事官的冰冷腔调,“本官正式拘捕你,罪名是通敌、弑师、窃取《九劫雷篆》残篇。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

    阿宴怔住。

    “人证是我。”颜时序指向自己,“物证是这朵花。”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朵早已干枯蜷曲的梧桐花,脉络间渗出丝丝缕缕的墨色雾气,与方才尸袋中逸散的气息一模一样。

    阿宴盯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得很。颜七郎,你比当年更狠了。”

    她猛地将短刃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墨光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墨鸦。鸦喙开合,吐出三枚漆黑卵,坠向地面。

    高袂挥剑去斩,颜时序却厉喝:“别碰!”他扑身抢在卵落地前,以袖裹手抄起两枚,第三枚却已砸在青砖上,砰然炸开——漫天墨雨中,无数细小文字如活虫般爬行、组合,最终拼成一行血淋淋大字:

    【西山雷池,钉已松动】

    字迹浮现刹那,整座金河馆地底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脉深处缓缓翻身。远处东都皇城方向,三道紫气冲霄而起,直贯云层——那是钦天监镇守的三座观星台同时示警!

    颜时序攥紧袖中两枚墨卵,掌心已被割开数道血口,血珠混着墨液滴落,在青砖上蚀出一个个微小的云纹。他望向阿宴,后者正被墨鸦托举升空,右眼云纹已蔓延至整张脸颊,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转的墨色光晕。

    “颜七郎!”阿宴悬在半空,声音已非人声,“你救不了周烈!云朔的钉,从来不是钉别人——是钉你自己!”

    墨鸦振翅,携她破空而去。颜时序站在坍塌的窗边,任夜风吹乱鬓发。高袂收剑入鞘,皇甫逸捡起地上那颗冰晶,对着月光细看,冰晶内梧桐叶脉络中,竟隐隐浮动着细如毫发的银线——与周烈腕上封窍银针材质分毫不差。

    “她最后说的钉……是什么意思?”皇甫逸喃喃。

    颜时序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伤口,血与墨交融处,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雷纹,一闪即逝。

    此时,金河馆外街角阴影里,三道人影缓缓站直。为首者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正是北衙赵判官。他身后两人解下面具,正是昨日跟踪颜时序的隼字营精锐。

    “赵判官……”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我们全程没看见阿宴,也没听见半点动静。可这……”

    赵判官凝视着金河馆坍塌的墙壁,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却震得周围槐树落叶如雨。

    “传令。”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即刻封锁西山所有进出要道,调集地脉司‘听雷匠’三十人,带‘测震罗盘’,一个时辰内赶到雷池旧址。”

    “可……左丞那边……”

    “左丞?”赵判官冷笑,“他只知道云朔是敌人。却不知道……云朔的钉,钉的是整个东都的地脉龙脊。”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仍未散去的三道紫气,眯起浑浊的眼:“颜时序不是在救周烈……他在松第一颗钉。”

    话音落下,他手中青铜铃铛突然自行震颤,铃舌断裂,坠地时化作一滩墨水,水中倒映出西山方向——群峰之间,一道幽深裂谷正缓缓睁开,裂谷底部,无数银光如星辰明灭。

    那正是传说中,云朔禁地雷池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