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夺橙: 64、航线

    四目相视,客厅静可针落。

    和橙眼里先是闪过惊慌,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生气。

    “发送给港大校方邮箱是什么意思?”

    她的嗓音有点抖。

    宗勖白笑笑,一派斯文矜贵的样子:“京市离我太远,继续读港大吧。港大碩士含金量不比?大低。”

    和橙攥紧手心,“跟你拍拖,我就得一辈子待在香港吗?”

    宗勖白平和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吐字:“还有个办法,我们把结婚证领了,你想去哪读书都可以。”

    和橙无言以对,不想跟他讨论结婚领证的问题,斥责道:“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权!”

    顿了顿,又继续说:“我想去京市读书,不是因为硕士含金量高不高,我就是想要换一种新生活,港大我待膩了。”

    宗勖白没恼,接住她的话:“换个环境也行,港中文如何?"

    和橙也学着他平日里生气却不显露的模样,气笑了,港大和港中文有什么区别?半晌不说话,他又轻轻嗯了声,似乎在问如何。

    和橙不想和他探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要起身离开却被摁住手腕,整个人被箍住,他低头蹭着她的肩窝。

    “去哪?不讨论读研的事情了?”

    和橙没搭理他,用力挣脱他的臂弯,挣脱不了,气道:“不读了不读了,毕业后给你生几个私生子,你满意了吗?”

    宗勖白皱眉,盯着她怒气的脸,温柔纠正:“哪来的私生子,和橙,你只会是我的妻子。”

    妻子。

    她从来没想过能以这个身份站在宗勖白旁边。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会有这种结果。

    要真正站在他身边,名正言顺做他的妻子,绕不开家族长辈的点头,躲不掉打里评判的目光,所有人的祝福,都是这段婚姻缺一不可的底气。

    而她,只是被他默默资助了七年的贫困生,还是因为八字足够好获得了这份幸运。

    难道还能靠着八字嫁给他吗?

    无家世傍身,无事业底气,在根基深厚、枝繁叶茂、人人前程光鲜的庞大家族面前,她单薄得像一阵掀不起浪的风。

    她一无所有,渺小到不值一提,如何能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和橙鼻腔一酸,眼眶有些泛红,用力掰扯他的手。

    “别闹。”宗勖白紧紧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商量好学校,我就放手。”

    “是我做得不够好,一直没问你有关读研的事情,忽略了你的需求。”

    和橙攥着他的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有什么好商量的,反正不是港大就是港中文,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那继续读港大,如何?”

    好汉不吃眼前亏,和橙知道他得不到一个结果不会放开她,不情不愿地嗯了声。宗勖白见她同意,微微松气,鼻尖蹭蹭她的耳朵,笑了笑:“港大真的不比?大差。你要是喜欢京市,我们圣诞过去玩几天,嗯?"

    "你勒疼我了。”和橙掰开他的手臂,起身后快步走出客厅,往外跑。

    宗勖白看她跑出去,脸色转瞬沉下,焦急地起身追上去,顾不得脚上只穿着双家居鞋,膝盖磕到桌椅,他像没知觉似的。

    和橙开了那辆迷你Cyg下山,她没地方去,车子漫无目地在街道行驶,后视镜中,是那辆熟悉的港·ZHB3。

    中控的手机一直在响,来电显示宗白。

    她没接。

    铃声又一次停止。

    和橙的车技,在宗勖白眼里是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一路他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半点超车的念头都没有。以他的本事,只要心下一横,一记利落漂移便能轻轻松松将她逼停。

    可比起强硬拦下她,他更怕动作稍重,会让她磕碰伤害。克制与柔软全藏在平稳尾随的车距。

    铃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宗勖白,是郑贝青。

    和橙接了电话,“喂。”

    “和橙,你还好吗?"

    “刚刚Lucas说惹你生气了,你电话打不通,让你开车慢些。”

    和橙鼻腔酸酸的,嗯了声。

    “你要是无聊,来找我吧,我在马场,我们一起喂马,你很久没来喂雪芮了。”

    雪芮是宗勖白两年前送给和橙的一匹小马,她确实很久没去看它。之前每个月都会去看两次,最近有点忙,已经两个月没去。

    和橙抵达马场时,灯火通明,郑贝青刚结束一轮训练,一身利落的白色骑马套服衬得身形纤细,抬手卸下头盔,乌黑长发散落下来。

    等在一旁的周克骐递过工作人员给的干净毛巾,抬手轻轻擦去郑贝青脸颊沾着的薄汗,她额前碎发被水汽濡湿,透着几分疲惫又清冷的韧劲。

    她见到和橙,红唇微抿,看见跟在和橙身后的男人,笑意又抿去。

    雪芮是一只全身雪白的汗血宝马,皮毛在暖黄灯火下泛着温润通透的珠光。四肢挺拔遒劲,线条优雅利落,性子温顺,但对其他人都不太热情,唯独亲近和橙和宗勖白。

    和橙给雪芮喂苹果,摸摸它蓬松柔顺如流云的聚毛。

    雪芮长得很快,两年前第一次见面还是小马驹,四肢细细短短。

    如今,娇小的幼驹长开,褪去稚嫩绒毛,通体莹白,肩背线条流畅利落,鬃毛如雪瀑垂落。

    马场围栏外的阴影里,宗勖白与周克骐并肩立着,指尖各自夹着一支烟。

    周克骐还是第一次看见打扮这样落魄的宗勖白,穿着套家居服,踩着一脚蹬穆勒鞋就出来了,他没忍住,笑了下。

    宗勖白礼貌地笑:“很好笑?”

    被发现周克骐也不装了,点头,“很稀奇,光鲜亮丽的宗勖白,也会有这样接地气的打扮。”

    宗勖白没应话,指间淡白烟气顺着晚风散向草场。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不远处给雪芮喂苹果的两人身上。

    周克骐皱眉:“你女朋友真会挑时间,郑贝青好不容易结束训练,还没同我说一句话,她就来了。”

    宗勖白目光怜爱,“一天二十四小时,马上就二十四点了,你今日还没同郑贝说上话吗?”

    周克骐脸色霎时变差。

    郑贝青自己在香港有一套房子,邀请和橙回家过夜,和橙同意了。周克骐得知后脸色更冷,幽幽地看向宗勖白,“自己女朋友生气还要别人哄,你可真有本事。”

    宗勖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温和笑笑:“该郁闷的是我,谁知道郑贝会同和橙说些什么?”

    说不定明早起来,和橙闹着要分手。

    周克骐一哽,无法反驳,最后说了句:“你要是做得好,还怕人挑拨离间。”

    和橙是第一次来郑贝青的别墅,托斯卡纳风的装修,温润的赤陶砖,水泥墙粗粝,黄铜灯盏温馨自然,所处可见藤编器物,一扇落地窗旁边还种着一株柠檬树。

    十分南法风情。

    跟利落清冷的郑贝青不太一样。

    郑贝青说生活本来就很无趣,要是回到装修冰冷的家里,她会更加生无可恋。

    别墅的佣仆准备了宵夜,是玫瑰酒酿藕粉羹,粉色花瓣和品莹酒酿融合,还加了几粒小丸子,颜值很高。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吃,和橙没什么胃口,低头缓慢往嘴里送。

    郑贝青瞧她心事重重,问:“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站在Lucas那边,他担心你是真,惹你不开心也是真。”

    和橙往嘴里送藕粉羹,酒酿的微甜和玫瑰花香在唇舌爆开,

    “贝青,你知那种无力感吗?跟他吵架,闹脾气,我连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香港那么大,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连我开的那辆车都是他买车的赠品。”

    “我什么都没有。”

    "我想去京市读研,被他拦截,非要我在港大和港中文选一个。”

    “我不能离开香港。”

    “想要离开,必须先和他领证结婚。”

    郑贝青放下调羹,环胸看着她:“你之前说跟他在一起是为了还债,还完了吗?”

    和橙心想,哪里有那么快还完,和善每个月都会往她卡里打三千,到现在也才十万左右。

    “和橙,你的青春是无价的。你在他身边快四年了,天大的债也该还清了。”

    “他也不缺你这点债,他从头到尾想要的是你这个人,你能给他吗?”

    和橙长睫轻烦,睫毛掩住眼底的心思。

    她也想给,可她不能。

    她肩膀无奈地塌下。

    "你想离开香港,显然明面已经行不通,但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你能算清赌桌上的牌,懂得在赌桌上借势,怎么到了现实就不懂?”

    “只要你愿意,你身边有很多可以借用的势。”

    和橙抬头,郑贝青唇角弯弯:“你自己一个人逃不出,团伙作案还怕逃不出吗?”

    屋里温度适宜,和橙浑身在这一刻起了疙瘩,冰冷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这一夜,和橙无眠,翻来覆去琢磨郑贝青的话,她确实有很多可以借用的势,宗开元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日,宗勖白和周克骐很早来到郑贝家里,四人坐在餐桌吃早餐。

    气氛诡异,只有碗筷刀叉的声响。

    吃完早餐,和橙要开迷你Cyg去上学,刚走到车身前被拉住手腕,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车,身前是宗勖自滚烫的怀抱。

    他低头问:

    “是生气?”

    “还是更生气?”

    和橙垂眸,“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宗勖白,你不能要求我同意留在港大,还不能有脾气。”

    宗勖白纠着的眉宇微微松懈,摁住她的后脑勺贴在胸膛:“好。”

    “昨晚,郑贝青同你说什么了?”

    和橙有点无语,挣脱他,但他臂弯有力,越挣越紧,她仰头:“这也要告诉你吗?你干脆在我身上按个监听器算了。”

    宗勖白温柔地笑了下:“抱歉,我只是担心,她同你说些激进不利我的话,你现在同我说,我都能解释,以免我们之间留下隔阂。”

    "我是个成年人,有思考能力,能辨别是非。”

    宗勖白指腹摩挲她的脸,盯着她娇嫩的红唇:“嗯,那你亲我一下。”

    和橙抿唇不作声,宗勖白轻晒,她要是真主动吻上来,说明郑贝还真有可能跟她说了什么。

    不愿亲,他反而放心不少,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春节过后,和橙迎来更忙碌的大四下学期,一边是多门高阶精算硬核专业课,一边要赶上万字毕业论文,准备答辩。

    同时兼顾精算师考试复习,作息紧绷。

    至于留校读研,自从宗自让她留在本校,顺势就提交了硕士网申。

    本校生录取率高,加上和橙续点好,连续四年都拿了全奖,又有FYP拉高分,去年十二月面试后导师告知她只要大四完整毕业,最终均分达到最低标准、顺利通过答辩就能收到offer。

    她自己对这份offer倒是没什么所谓。

    她只要港大毕业证。

    她重新思考了究竟要去哪里这个问题,最终决定出国。

    宗勖白在国内无所不能,在国外的势力总会削弱一点,她起码能安稳过一段日子。

    逢年过节,她的邮箱时不时能收到刘悦的邮件,都是祝她节日快乐的无关紧要信息。

    和橙从来没回复,当垃圾邮件处理。

    可当她确定了出国计划后,联想到郑贝青的话,利用这两个字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元宵时给刘悦回复了祝福邮件。刘悦明显有些激动,又回了封邮件。

    她们两个像只见过一次面的网友,在虚拟世界里偶尔联络。

    四月底考完所有科目,和橙开始准备五月论文答辩,经常熬夜改论文,还经常失眠。

    宗勖白不让她熬夜,可她睡不着,翻来覆去还是起身,刚打开房门四肢忽然发软,像是踩在绵软的云上,失重感席卷全身。

    她捂住骤然痉挛绞痛的胃,冷汗瞬间浸透真绸睡衣。她蹲下身子,视线渐渐失焦,耳朵也开始耳鸣。

    蜷在地板的那一刻她意识到是躯体化发作了,好几年了,她以为她的病好了,可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熬夜改论文压力大吗?还是因为越来越近的逃离计划,再过三个月再也见不到宗白了。

    她不能倒在门口,会被宗动自发现,她想起身,但是好疼,浑身都疼。

    终到呼吸困难,本能地小口喘气,身体不受控地紧绷发抖。只能安静麻木地承受身体的溃败。

    希望宗勖白别发现她不在床上,希望他别醒来。

    她这副模样不好看,会吓到他。

    屋内,柔软的粉色被褥里,一只线条紧致的臂习惯性往旁边摸,是空的,宗勖白撩开睫毛,即使是昏暗中,也清楚知道和橙不在旁边,他揉了揉眉心,掀开真丝被下床。

    走到房门口,脚下一顿,略惺忪的乌眸瞬间紧缩清醒,门口地面蜷缩着一副娇小身躯。

    四肢收拢,双臂箍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似尚在母胎,本能寻求庇护的婴儿。

    宗勖白长腿跨上前,屈膝俯身,将人扶起,紧张地唤:“和橙。”

    她浑身发冷痉挛。

    宗勖白一手托住她酸软脱力的后腰,另一手穿过膝弯,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人被牵动时下意识瑟缩,紊乱单薄的呼吸擦过他衣领,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软塌塌。

    把和橙放在床上时,她紧绷痉挛的肌肉被用力拉扯,加重浑身刺痛,疼苦地埋在枕间重新蜷缩。

    宗勖白一愣,不再动她,用被盖住她冰凉四肢,打电话告知曲医生症状以及如何应对。

    曲医生听完后,估计和橙是躯体化发作,叮嘱千万别碰她,先用热毛巾帮她敷腹部,消除残留胃痉挛隐痛。

    曲医生过来,确定是躯体化发作,估计长期熬夜、论文高压是诱因。开了短效抗焦虑舒缓类药物。

    宗勖白喂和橙喝了药,大约一个小时,发作结束,她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泪水模糊视线,这熟悉的疼痛她能接受,但是被宗勖白看见了。

    她是不是吓到他了?

    和橙,好点了么?”宗自坐在床沿,将她黏在脖颈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雪白的长颈,苍白的脸蛋浸满水,以为是被终哭,他心慌担忧地凑近,轻拍她的脊背,

    “

    “别怕,没什么大碍。”

    和橙把脸彻底埋进枕间,不作声。

    “我现在能抱你了么?”宗勖白轻声问,“会不会弄疼你?”

    他的嗓音低低传入耳朵,像冬日里焰火上咕噜咕噜冒泡的酒,烫到人心口,和橙本就心情低落,听见他这句话更是溃散。

    她想自己承受,不愿这些糟糕事被他直到。

    她努力调整好情绪,憋住眼泪,伸手攀住他的脖子,他长臂顺势搂住她,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体温有点泛凉,她在他臂弯里好一会,才感知到他的皮肤血液逐渐回到平日里的体触。

    宗勖白轻抚她的脊背,薄唇亲了亲她凉凉的耳垂,在她耳边说:“对不住,我没早点发现你身体需要休息,以后我们不熬夜了。”

    “但是,我马上要论文答辩了。”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我帮你写。”

    和橙瞬间被逗笑,“你又不懂我这个领域的。”

    “那我让教授帮你写。”

    "你好大的架子!”和橙皱眉,知道他只要出手,教授真会帮她写,连忙说:“我要自己写。”

    宗勖白半晌没出声,只温柔贴贴她的额头:“和橙,你不用那么努力,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

    不是的。

    她要努力,她要努力。

    和橙鼻腔酸涩,宗勖白不懂。

    她想有一番成就,想成为像刘悦那样的女性,想让香港的人提起她,不是只记得她是宗生的女朋友。

    她是和橙。

    她要凭自己的学识、成果站稳脚跟,将来站在和他对等的高度,别人提起二人,是齐名并肩的和橙,而非依附他的附属。

    宗勖白指腹轻抚她红肿的眼皮,又爱怜地亲了亲,"知道你想做到最好,我们尽力而为,身体为主。”

    和橙眨了眨眼,嗯了声。

    宗勖白陪和橙看心理医生,她有抑郁病史,想要少发作,必须要配合规律作息、心理疏导、遵医嘱用药。

    和橙说她晚上失眠,能不能开安眠药。

    她的病情不适合长期连续吃安眠药,易产生依赖,停药会反弹失眠、躯体化加重,医生只开少量的阿普唑仑。

    有宗勖白的监督,和橙每天作息规律,加上遵医嘱用药,直到论文答辩结束,没再出现躯体化。

    天气越来越热,随着七月的到来,毕业颁授典礼也渐渐近了。

    戴上毕业帽,站在礼堂,周遭人声喧哗,同学的欢呼,相机快门声一波接着一波,院长为和橙拨稿时,她内心才强烈感觉大学四年告一段落。

    台下同班同学挤在一处,举着花束、互相合照。

    于他们而言,毕业没有太多离愁,挣脱繁重的课业,与数不清的小组作业,前路是实习、读研或是奔赴海外深造,欢喜盖过离别淡淡的怅惘。

    和橙正和同学合影,抬眼,宗勖白手里捧着一束橙色的厄瓜多尔玫瑰,站在不远处梧桐树荫下,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松弛矜贵。

    她跟同学拍完照片,小跑着过去。

    两人在港大红墙前拍了全身照合影,和橙捧着花,与宗勖白齐肩。

    和橙看着相片,觉得有些眼熟。

    好久之前,高中毕业,她也是这样和叶言之合影的。

    宗勖白是抽空过来的,他要坐飞机出差,拍了几张合影很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正被硕士导师折磨的卢琪终于赶来。

    她丝毫不见疲惫感,眼睛亮晶晶,见到和橙立马把手机蹭到她面前。

    “我的天!宗生好大手笔!这得花多少钱?起码得千万起步吧?”

    和橙低头,越看眉头越皱。

    是路人随手拍下的广告屏。

    今日整座香港,所有流动光影都只为一人。

    铜锣湾横贯楼宇的巨型LED、尖沙咀弥敦道连片幕墙、中环临海金融大厦巨屏,主干道沿街每一面循环轮播的电子大屏,都褪去往日奢侈品或投行广告。

    巴士站长条灯箱、穿梭街巷的叮叮电车车身滚动字幕、各大商场中庭小型显示屏,无论大小,轮番流转着同一段中文。

    白底清隽字体,清晰铺满每一块屏幕:

    【祝香港大学精算系20届和橙女士毕业快乐,自此,宜醉宜游宜睡,无事小神仙——未婚夫宗勖白。】

    宗勖白没有祝她学业有成,青云万里,好过山之类的,而是希望她小酌微醺、游山玩水、睡个好觉,快活似小神仙。

    和橙看着这行字,忽而鼻酸。她懂他的意思,她不需要功成名就,只要健康平安快乐。

    毕

    业典礼结束后,和橙和卢琪坐叮叮车穿行闹市。

    街道匆匆车流,巨型大屏,满城光影都在复述那句话。

    城市数万块电子荧幕,都是宗勖白递到她眼前的盛大祝福和告白。

    前面座椅的人讨论。

    “和橙是谁,毕个业有必要全香港通知吗?”

    “毕业是其次,秀恩爱才是最重要的。我只看到满城广告的财富与实力。”

    “毕竟是香港宗氏家族,人家拍拖还怕没钱吗?这和橙到底是谁啊?命真好。”

    “港大精算系学生,起码智商不差。”

    听见对话的卢琪蹭蹭和橙的臂,两个女孩对视后不约而同地笑,风将青丝吹出弧度,她们举起手机自拍合影,背景是满街的祝福语。

    坐了一圈叮叮车,下车的地点旁边刚好是一间老式报亭。

    卢琪眼尖,拉着和橙走向报亭。

    两人都有些惊讶。

    亭内层层叠叠码满全港当日各大日报,每份报纸都让出大半版面,干净留白衬着规整清雅的竖版繁体字,整幅版面只印一段文字。

    守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头,他随手抽出一份递过来,用粤语打趣:“今日全港报纸都登了这段,整条街坊都在问,是哪家妹妹仔这么有福气。”

    和橙在报刊前拍了几张照片,买了报纸,宝贝地放进奶白色Mini Lindy20。

    和橙请卢琪吃下午茶。

    鎏金骨瓷茶杯腾起淡淡的大吉岭茶香,卢琪指尖摩挲瓷杯边缘,感慨,“当初你还说去京市,是什么让你选择留在香港呀?看来宗生为了让你留在香港,花费不少力气。”

    “你今天真是好风光呢。”

    风光吗?

    拿

    自由换的。

    和橙笑笑,透过拱窗能瞥见维港粼粼波光,她小口咬下松软司康。

    她没告诉其他人自己要出国,这次过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她大学四年在港大,除了卢琪,没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大家上课同学,下课小组成员,是协作关系。

    跟卢琪好,是因为她足够真诚,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维系这段关系。

    和橙捧着毕业证书回到半山别墅,当晚,打开电脑最新邮件,里面是一段有关私人飞机行程的安排,刚好是她生日那天晚上。

    落笔刘悦,祝此后一切都好。

    经历了白天的热闹,此刻一人在房间沙发,不可名状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她屈膝抱住自己,下巴搁在膝盖。

    直到宗勖白拨来电话。

    那边嗯哼了声,慢悠悠地吐字:“小没良心,一整天不给我发消息。”

    屋内只开了盏光线微弱的落地灯,暖调柔光堪堪圈住沙发区域,和橙大半张脸隐在柔和的阴影里,与光影融为一体。

    想到未来几天要发生的事情,她内心很紧张,“你今天给了我那么大惊喜,等你回来,我也给你惊喜。”

    听到惊喜两个字,宗勖白笑了声:“可别是惊吓。”

    和橙没答话,而是问:“我生日那天,你能赶回来吗?”

    “嗯,哪年生日我不陪你?”

    “那我等你。”

    "想没想我?”

    他在听筒那头低低追问,嗓音沉缓温润,明明隔着电话线,裹着温柔的压迫感却丝丝缕缕漫过来,缠得她无处躲闪。

    “想。”

    “怎么想的?”

    和

    橙捏住衣角,仗着隔着电话,他做不了什么,以后或许再也没这种机会,胆子大了起来。

    “跟你打电话,听见你的声音,内/裤/好湿……………”

    听筒那头的声音骤然发沉。

    宗勖白站在顶层酒店超大套房的落地窗,对面楼宇的玻璃窗没拉帘,清楚映出一对依偎的情侣,两人相拥窗边,脸颊相贴,姿态缱绻温柔。

    □

    呼吸变得沉重,再度追问。

    “还有呢?”

    “是么?视频给我看看。”他口吻忽然强势起来。

    “这要怎么看!”和橙瞬间清醒,面红耳赤,身子倒在沙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洗澡了。”

    “开视频。”

    “不开不开。想看你自己回来!”

    挂了电话,和橙一动不动,神经又紧绷起来,手机再次嗡嗡,郑贝青发来消息,表示一切准备妥当,跟她文字演绎了一遍逃离路线。

    和橙脑海里再三模拟逃跑过程,精神拉到最高。

    第二天,和橙拿着毕业证书回了趟老家。宗勖白的人自她出别墅就一直默默跟着。

    老屋安静冷清,白日陪奶奶闲话家常,夜里,两人同卧旧木床,周遭只剩窗外虫鸣,藏在心底的烦忧、前路的忐忑,不受控地在胸口膨胀发酵。

    在家住了两天,离开前嘱咐奶奶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好好照看自己。

    想到几年内见不到奶奶,眼眶泛红,奶奶取笑她越长大越恋家。

    和橙生日那天,宗勖白的飞机回香港。她也从老家回到半山别墅,在厨房钻研做菜,做饮料,做甜品。

    日落西山,半山亮起灯带,和橙正在厨房煮面,听见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她心跳声忽然加快,像有什么在身体里碾压,丝丝神经骤然拉紧。

    须臾,身后贴上一片滚烫,蜂腰被有力地臂弯箍住,和橙还没来得及回头,下巴被掐住,唇舌跟着被堵住。

    她被迫仰头,长颈折出弧度,伸出小舌与他的相互纠缠。她被转了个面,攀上他的脖颈,微眯的眼缝里与他对视,他乌眸里是藏不住的欲和占有。

    和橙心尖发颜,怕被看穿心思似的,闭眼。

    多日未见的思念在此刻化成缠绵悱恻的吻。

    她身上的粉色V领T恤轻易落到锁骨,他眸色一深,唇角勾起,“今天是什么打扮?"

    和橙在他肩窝轻喘,“就是T恤啊。”

    宗勖白低声笑,理科直女勾起人简直没轻没重。

    长指停在她腹部,压了压,低低透问:“饿么?”

    和橙耳垂烧红,听明白言外之意,假装没听懂,“正在煮呢。”

    灶台,明黄底色的珐琅锅边缘不断漾出细密白汽,锅内汤汁冒泡,温热的香气顺着蒸腾的水汽没开。

    宗勖白柔柔地瞧她羞臊的脸,托住她的臀,将她抱起,往外走。

    “你干嘛?我还要煮菜,宗勖白,你放我下来。”她想到计划,怕耽搁了,着急地拒绝。

    “待会再煮。”

    “不行,你放我下来。吃完再做……………”

    和橙的抗议在温热的吻里消散。

    衣帽间全身镜映出两道紧贴的身影,白皙腰线陷在线条利落的臂弯。

    他掌心和吻一起落下,激得她肩头微额,目光所及糜丽艳烂。

    过于香/艳,和橙不敢再看,却被他温柔地逼着瞧,在耳边说着些放浪不堪的话,她在他大力的吻和动作下软成海。密闭空间顿时只剩缠在一起的呼吸。

    一波一波地被推到山崖,她无可依,只有他这个人的拥抱、亲吻能让她的溃提得到缓解。

    暮色沉沉,灰蓝的雾霭吞尽最后落日余温。

    和橙收拾好自己,回到厨房,料理台摆着巴卡拉矮款水晶tumbler,杯壁轻薄通透,里面盛着橙香肉桂热苹果汁。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确定何妈,菲佣都不在,从口袋里摸出浅粉色药片,手抖着将医生前段时间陆陆续续给的四粒阿普唑仑放进装有苹果汁的玻璃杯。

    “哪有寿星自己下厨的?”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和橙吓得脊背一震,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下楼,僵硬地转身,“很快就好了。”

    宗勖白眯了眯眼,沉默地看着她慌张的脸,和橙被他看得心慌,冷静下来,弯唇笑笑:“干嘛这样看我?”

    宗勖白走过去,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身,与她平视,鼻尖蹭蹭她的,“你今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和橙转移话题,端起水晶杯:“试试我煮的橙香肉桂热苹果汁。”

    宗勖白目光落在凑上来的饮品,长睫轻扇,淡淡地问:“里面下药了?”

    和

    橙眼瞳有一瞬的微缩,心脏要跳出来,脑袋卡壳,手腕抖了抖,“下什么药?春药吗?”

    “不想喝就算了!"

    她无语拧眉,抬手要自己喝,被宗勖白拦住,他笑了笑,端过杯子,“我又没说不喝。”

    和橙双睫一动不动,小鹿眼湿漉漉晕着澄澈的光,瞳仁里盛着他英俊的轮廓。

    他也一瞬不瞬望着她,指腹捏着水品杯送至唇边,温热的橙香果汁浸入喉间,喉咙滚动。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一边轻啜,一边静静凝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

    喝了两口,放下饮品,抬起她的下巴,细腻地吻她粉唇。

    他渡过来的气息是橙香混杂着苹果香。

    和橙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感,紧张地捏着衣角,无法专心接吻,呼吸困难,满脑子都是即将逃离的不安和害怕。

    晚餐一大半菜肴都是和橙下厨,色香味俱佳,宗勖白让何妈拿红酒,和橙出声制止:“不要喝酒!”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阿普唑仑服药期间禁止饮酒,否则会有窒息猝死风险。

    和橙冷静下来,平和地说:“这些家常菜配红酒好奇怪,我煮了那么多苹果汁,不喝掉会浪费。”

    何妈忍俊不禁:“是啊,和橙在厨房煮了一下午苹果汁呢。”

    宗勖自唇角微微勾起:“好。”

    和橙松了口气,用公筷给宗白搛了块酸豆腐:“你吃吃看,我最喜欢吃的菜。”

    一顿饭在愉快的氛围结束,和橙还自己做了西瓜味的生日蛋糕。

    宗勖自来到和橙旁边,懒懒散散站着,后背松弛地靠着餐桌,面朝她,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她闭眼双手合十许愿,睁眼吹灭蜡烛。

    倚在旁边的宗勖白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加厚手工丝绒小方盒,“礼物。”

    “22岁生日快乐。"

    磁

    吸盘盖弹开,一枚钻戒陷在深蓝羊绒软垫里。

    哑光铂金戒托,中央长方主钻通透无瑕,两侧两颗梯方钻对称簇拥。

    和橙愣住。

    之前的生日,他送的也是华而不实的皇冠、满钻羽毛宽颈饰。

    因

    为他说生日这天就该抛开琐碎现实,只留梦幻。

    但这枚戒指.....也没其他意义吗?

    宗勖自没说什么,拿出戒指,握住她发凉的左手,缓缓推进她的中指。

    和橙也没多问。

    就当首饰对待。

    宗勖白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拉到腿上坐着一起吃蛋糕,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开始接吻,他眼里的欲越来越浓,在她脖颈轻舔喘息。

    “宗勖白。”和橙拘在他怀里,不小心触到庞然大物,眼睛氲着水汽:“我想,去车里。”

    “嗯?”宗勖白手心扣着她后背的搭扣。

    “喜欢在车里?”

    和橙嗯了声。

    宗勖自捏住她的脸,认真地瞧她,她面颊酡粉,唇瓣水润光泽。她这段时间有说不上来的奇怪,偏偏他对她的主动示好毫无招架之力。

    不是那辆迷你Cyg,是更宽敞的劳斯莱斯。

    车厢隔绝外界喧嚣,静谧得近乎无声,只回响着两人浓重的呼吸。

    膝盖陷入皮革,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乱跳。和橙面朝窗外,意识因他溃散,听见他低沉地嗓:“和橙bb,我们明天去领证。”

    “如何?”

    和橙听得腿软,脸蛋跌在玻璃,侧脸贴着冰冷,他跟着贴上来,玻璃上两人交颈,他眼尾酒红,艳丽冷冽,而她双瞳涣散,面颊挂着泪。

    他掰过她的脸,温柔地吻去她面颊的水,“嗯?”

    和橙摇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凝成雾,神经酥麻酸胀,睫毛长出一排品色。

    不知怎么,宗勖白感觉逐渐使不上劲,剧烈头晕,和橙也感知到了,用力推开他。口子忽然透气,他的欲也还没释/放,彼此都难挨。

    她在他怀里低低啜泣,宗勖白的气息不算均匀,他无力地拨开她黏在长颈的黑发,清晰吐字:“很困,你往饮料里加东西了?”

    和橙心虚不已,不敢看他,还喘着:“你是不是太劳累了。在这眯会吧。”

    其实,和橙有些害怕,四粒阿普唑仑全放进去了,一般一次一片,一次性服用四粒远超常规助眠剂量,过量会出现昏迷。

    宗勖白已经知道不对劲,揉了揉眉心,企图让自己清醒,但意识很模糊,

    他视线不清,紧紧攥住和橙的手,手背泛出青筋,额头抵着她的,嗓音裹着疲惫无力,尾调却着狠厉:“和橙,你想做什么?”

    “想我死么?嗯?说话……………”

    “宗勖白。”和橙见他强撑着不肯陷入昏迷,声音哽咽:“我们就到这里吧。"

    宗勖白耳朵嗡嗡响,听见她的声音却听不清她具体说的什么。

    车内阒静了好一会,暧昧的气息逐渐消弭,和橙确定他已昏迷,掰开他攥着她腕的手,即使四肢泛软还是强撑着快速跑上三楼,从房间抽屉里拿出前两天早已准备好的包包,抱着跑出房门。

    跑到楼下,忽而迎面碰上炳叔。

    和橙吓一跳,脊背一個,顿在原地。紧紧地攥住怀里的包包。

    炳叔瞧她泪流满面,愣了愣,关心道:“和橙,怎么了?”

    和橙摇头,惴惴地抱住怀里的东西。她差点就想跪下来求炳叔放她离开。

    炳叔倏尔笑:“是打算和宗生去兜风?早去早回。”

    和橙愣了下,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拔腿往停车场的方向跑。

    炳叔望着她飞速逃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消散。

    坐上劳斯莱斯驾驶座,瞧了眼后面陷入昏迷的宗勖白,和橙努力镇定下来,水晶车钥匙搁在中控真皮台面,指尖搭上方向盘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节泛出青白。

    她深吸气稳住心神,踩下刹车按下启动键,车身平稳嗡动,车厢静得吓人,只剩自己杂乱不稳的心跳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止不住轻,缓慢将车驶离原地。

    她独自离开别墅,会有人跟着,难以甩掉,除非和宗勖自一起。

    车子开出道,保安起初见是和橙开车,还皱了皱眉,直到看见后座仰头目的宗勖白,便自动放行。

    和橙紧细的肩背松了松,车厢里昏暗浓重,晦暗让保安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隐隐发颜。

    离开别墅,确定后面没有车辆随行,她终于松气,指尖却一直泛冷。时不时瞥向后视镜,宗勖白睡得很沉。

    她很怕,怕给他吃的药量过大,会伤身体。

    又怕他会忽然醒来。

    矛盾让她痛苦

    终

    。

    于按照计划抵达码头。

    这里有一条申报东南亚游艇港航线。

    和橙停好车子,再次望一眼后面,下车时腿是虚的。

    她没忍住打开后车门,伸手探了探宗勖白的脸,确定他呼吸正常,抽手时衣袖忽然被攥住,她瞪圆双目,确定他没睁开眼睛。

    可

    能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吓得和橙立马开他骨节泛白的手,关上车门,心脏慌乱。

    宗开元的秘书在码头见到和橙后松了口气,自从去年在溪州医院跟和橙说了那番话后,没想到直到今天计划才终于落地。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新身份递给她,还客气礼貌地祝她一路平安。

    和橙上了游艇,快步去到郑贝青的房间。

    里面还有一个跟和橙身高身形差不多的女孩,可能是故意画了仿妆,相貌也很相似。

    这是郑贝青花了半年时间才找到的“替身”。

    和橙换上郑贝青准备好的衣服。

    一套她平日不会穿的黑裙,宽檐黑帽压得很低,帽檐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单薄的下颌。

    而女生换上了她的衣服。

    换好后,和橙把一部分属于她的东西给了女孩。

    然后坐在沙发陷入呆滞。

    郑贝青倚在窗边,见她如此发愣,问她会不会怀念香港的荣华富贵。

    和橙弯唇笑笑:“可能吧。”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郑贝青看向漆黑海面,语气裹着怅然:“我也想离开香港。”

    和橙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知道,她跟周克骐的感情也不一般。

    她们三人并未留在客房,身形高矮体态和她极为相似的女生缓步走到前甲板,背对岸边,和郑贝青聊天。远远望去跟和橙没什么两样,专门用来混淆监视目光。

    而和橙蹑手蹑脚顺着后侧扶梯往下走,有个男人跟她接应,这里的游艇躲在大船背光处,她紧张地踏上橡皮艇,压了压宽檐黑帽。

    小艇貼着水面礁石阴影,消失在夜色。

    她低头,望着一路破开的水面,心脏坠落。不知宗勖自如何了。

    漆黑小艇很快抵岸,荒滩无人,和橙搀扶着男人上岸,快速找到郑贝青准备好的轿车,插入钥匙,启动引擎,导航机场。

    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向后退,沿路的路灯、海岸线零星灯火一掠而过,模糊成晃眼光带。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紧。

    这是她待了四年的地方,她忍不住往窗外看,想要多看几眼。

    忽而,海面上空骤然炸开璀璨烟火。

    是维港烟花。

    和橙心口一揪,每年生日晚上十点,宗勖白都会为她在维港燃放十五分钟烟花。只因她曾在跨年时说过烟花很好看。

    她望着漫天绚烂,指尖收紧方向盘,迎着缤纷星火行驶。

    烟花热烈刺眼,她心底慌乱不安。

    半

    个小时后抵达机场。

    这里有一架申请了今晚飞往美国的私人飞机航线。

    私人飞机是刘悦托朋友安排的。

    机身印着英文缩写。

    来接她的是一个中年白人女性,瞧她一身黑,压着宽大黑色帽檐,忍俊不禁,将她拉进怀里,“Ivy是吧?我叫Emma。”

    两人一块走过廊桥,走到一半,和橙不受控制地回头,望向航站楼。熟悉的城市轮廓隔了大片玻璃遥遥在望。

    而她,真的要离开香港。

    进入机舱。

    舱内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很自来熟,跟和橙讲英文,说他是来香港看赛马,待了三天,不想回美国了,香港太好玩了。

    和橙没什么兴致搭话,奔波了一晚,又担忧宗勖白的情况,有点反胃。

    舱内响起引擎声,震得机身微微发额。

    窗外夜色沉沉,她望着舷窗外渐远的城市灯火,四年的起落与纠缠,都将被这阵轰鸣彻底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