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你别乱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初秋沉默了。
他差点忘记,眼前这位气质妖艳,风华绝代的妖女,还有另一个尊贵的身份……狐妖族族长!
这狐妖族在妖族内不算势力庞大,但也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族群。狐妖族流传已久,底蕴同样...
那声音软糯如蜜,却裹着冰锥似的寒意,尾音微扬,像一缕钩子,勾得人脊背发麻。
李初秋脚步戛然而止,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楚妖女!
她竟真来了?!
不是说她被天玄司通缉、被三十六道追魂符锁了气机、被七位长老联手封了东荒古渡口的传送阵?不是说她已遁入南溟瘴海,再难出世?可此刻,她就倚在石壁边,裙裾未动,长发却无风自动,几缕青丝浮在半空,泛着幽蓝微光,仿佛连空气都在她周身凝滞、臣服。
柳絮没回头,但素手已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袖口寒霜悄然蔓延三寸,地面寸寸结冰,裂纹如蛛网般向楚妖女方向延伸而去。她没说话,可整条秘境甬道的温度骤降十度,连尘埃都冻成了细雪,簌簌坠地。
李初秋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上次被这女人拽进幻境里剥了三层记忆,醒来时裤腰带都松了两扣,还梦见自己给她洗了三天袜子。
“他躲我?”楚妖女轻笑一声,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星火炸开,“小郎君,你躲什么?躲我,还是躲她?”她目光一转,落向柳絮背影,唇角笑意更深,“哦~原来如此。方才那一剑……极光破空,撕裂神魂,连第七境巅峰都扛不住三息。这般威势,可不是寻常灵剑能催动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幽蓝火苗跃然掌心,火中竟映出方才李初秋挥剑时的画面:剑光如瀑,血雾翻涌,小黑剑身震颤嗡鸣,而李初秋指尖一滴精血,正被剑尖贪婪吮吸……
李初秋心头一沉——她竟全程旁观?!
“你……”他刚开口,楚妖女便抬手打断,指尖火苗倏然暴涨,化作一面水镜悬于半空。镜中画面飞速流转:靖王府地宫暗道、归元丹炼丹炉内紫气翻腾、琉璃塔压顶瞬间归元丹瞳孔骤缩的惊骇、还有——那晚新婚夜,烛火摇曳的喜房外,一道黑影掠过飞檐,无声无息掀开窗棂,将一枚赤红丹药塞进昏迷不醒的靖王世子口中……
“他没死。”楚妖女望着镜中画面,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夜我路过靖王府,顺手救了他一命。他丹田碎裂,心脉将断,若非我以‘焚心引’吊住最后一口阳气,他早就在拜堂前咽了气。”
柳絮终于侧首,清冷眸光如刃刺来:“你为何救他?”
楚妖女歪头一笑,眼波潋滟:“因为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她目光缓缓扫过李初秋,又落回柳絮脸上,“一个……曾在我最狼狈时,用一把破剑替我斩断九道缚魂锁链的人。”
李初秋呼吸一滞。
柳絮眼睫微颤,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寒霜顺着剑鞘一路攀上她腕骨,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淡青色经络——那是天师府《太虚镇魂诀》运转至极致的征兆。她没看李初秋,却一字一句,冷得像是从九幽寒窟里凿出来的冰:“所以那一晚,是你动的手?”
“是我。”楚妖女坦然颔首,火镜中画面一转,赫然是李初秋伏在密林树杈上,小黑剑横于膝,指尖血珠滴落,在落叶上洇开一朵妖冶红梅,“可那一剑,是他替我劈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尚未散尽的尘埃都凝在了半空。
李初秋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滚烫砂砾堵住。他确实没告诉柳絮那一晚的事——不是不敢,是怕她追问“为何要冒死救她”,而他答不出。答不出为何在看见她被九道缚魂锁链勒进皮肉、浑身浴血跪在刑台上的刹那,自己会比听见亲爹战死沙场时更疼;答不出为何明知她是朝廷通缉的“血蚀妖姬”,仍把小黑剑往她手里塞;答不出为何她逃走那夜,他在城楼吹了整整一夜冷风,直到天明,袖口被露水浸透,指尖冻得发乌,却始终没收回那道悄悄跟去的神识。
柳絮没看他。
她只盯着楚妖女,眸底寒潮翻涌,却奇异地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你故意让她知道。”
“是啊。”楚妖女坦荡承认,指尖火苗倏灭,水镜碎成万千光点,“我不喜欢藏。尤其不喜欢,让喜欢的人,为我撒谎。”
柳絮沉默良久,忽而转身,朝李初秋走来。每一步,脚下冰霜退散,却有更凛冽的寒意自她周身迸发。她在距他三步之遥处停住,抬眸,直视他双眼。
李初秋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忽然抬手——
不是拔剑,而是伸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过他额角尚未干涸的冷汗。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枯叶。
“疼么?”她问。
李初秋一怔,忘了回答。
“小黑抽你灵力时。”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膜,“你咬碎了三颗后槽牙,都没吭一声。”
李初秋喉结滚动,哑声:“……不疼。”
“骗人。”柳絮指尖下滑,停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激战后的灼热,“它跳得像要冲破皮肉。”
李初秋眼眶忽然发热。
柳絮收回手,袖口寒霜无声崩解:“归元丹跑了,靖王府有鬼,靖王世子未死……这些,我都会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妖女,“你若真想帮,就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楚妖女轻笑:“好啊。”她指尖一划,一道幽蓝符印凭空浮现,悬浮于掌心,“此乃‘心魇契’,以妖族本源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柳絮眉梢微动,并未接符,只静静看着她。
楚妖女也不急,任那符印幽光流转:“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靖王世子姜玄阳没死,但已非完人。他丹田碎裂,修为尽废,如今靠紫气归元丹续命,每月需服三枚,否则必死。第二,靖王爷修的是‘窃运夺命术’,借子之命,延己之寿。姜玄阳活着,就是他最好的炉鼎。”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第三……”
她目光陡然锐利,直刺李初秋:“那晚我被缚魂锁困住,真正毁掉锁链的,不是小黑剑的极光——是你体内,那股不属于你的力量。”
李初秋浑身一僵。
柳絮眸光骤凝:“什么力量?”
楚妖女没看她,只盯着李初秋,一字一顿:“那力量……带着龙息。”
四周空气骤然粘稠如胶。
李初秋脑中轰然炸响——龙息?!他体内何时有过龙息?!他不过是个被逐出宗门、连筑基都磕磕绊绊的废柴,父亲战死北境时,他连灵根都测不出来……龙息?!荒谬!
可楚妖女眼神清明,毫无戏谑,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
柳絮忽而抬手,三指并拢,凌空一划。一道银白色符箓自她指尖疾射而出,瞬间没入李初秋眉心!李初秋只觉眉心一凉,随即一股浩瀚清冽的灵力如春水漫过经脉,所过之处,所有淤堵尽数消融。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视野竟变了——
地面缝隙里,一株半枯的紫藤蔓,正悄然抽出一点嫩芽;远处崩塌的岩壁上,蛛网颤动,一只灰蝶正艰难挣脱茧壳;甚至……他自己摊开的掌心,血管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条细如游丝的金线,蜿蜒盘旋,蛰伏不动,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这是……”李初秋喃喃。
柳絮收手,面色肃然:“天师府《照见本心录》第三重。你体内,确有一股龙脉残息,封印极深,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
楚妖女笑意加深:“现在信了?”
李初秋嘴唇发干,想说什么,却听柳絮冷声道:“龙脉残息,百年难遇,若无大机缘,绝不可能自行觉醒。你既知此事,必与此有关。”
“聪明。”楚妖女打了个响指,幽蓝火光再次腾起,这次却化作一幅破碎地图——山川扭曲,河流倒悬,中央一座漆黑山峰,峰顶插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巨柱,柱身铭文斑驳,隐约可见“镇龙”二字。
“北境,葬龙渊。”她指尖点向地图,“二十年前,北境龙脉暴动,山河倾覆,百万生灵涂炭。你父亲,李承岳,率三千铁骑深入渊底,以身为祭,镇压龙脉七日七夜,最终尸骨无存,只余半块染血的帅印,被送回京城。”
李初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他没死。”楚妖女声音忽然低沉,“他只是……被龙脉反噬,神魂俱碎,肉身化为龙脉养料。而你,是他用最后一点神识,从龙脉核心剥离出的一缕残魂,裹着龙息,强行灌入腹中未出生的你体内。”
“所以……”李初秋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石壁,“我根本不是李承岳的儿子?”
“不。”楚妖女摇头,眸光罕见地柔软了一瞬,“你是他拼了命,也要留给这世间的孩子。”
柳絮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团莹白光晕,光晕中,浮现一段模糊影像:漫天风雪,断崖之上,一袭玄甲将军单膝跪地,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将额头抵在婴孩额上。将军眉心渗血,眼中却盛着万里晴光。他低声说着什么,唇形清晰——
“……护好他,替我,看看这太平天下。”
影像消散。
柳絮收回手,看向李初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父亲,是英雄。”
李初秋眼前骤然模糊。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某种迟到了二十年的、滚烫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心堤。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对那个只存在于话本里的父亲只有敬畏,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频率撞击着肋骨,震得他指尖发麻,耳畔嗡鸣。
他想笑,却牵动嘴角,只尝到满口铁锈味。
楚妖女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柳絮却忽然转身,走向秘境出口,白衣翻飞,背影挺直如剑:“走。”
李初秋抹了把脸,哑声:“去哪?”
“靖王府。”柳絮脚步未停,声音清越如寒泉击玉,“既然姜玄阳没死,那新婚夜的‘尸体’,就是假的。真正的尸首,该在地宫深处。”
李初秋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快步跟上。
楚妖女却没动,倚在石壁边,望着两人背影,幽蓝眸光深深。她指尖捻起一缕青丝,轻轻一吹——那发丝化作一只透明蝶,振翅飞向李初秋后颈,在他衣领边缘,悄然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印记。
“小郎君……”她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怪我,逼你想起这些。”
“有些路,你终究得自己走完。”
“而我……”她眸光转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望见那座漆黑山峰,“还得去趟葬龙渊。”
风过秘境,卷起碎石尘埃。
三人身影,一前两后,渐行渐远。
而就在他们消失于甬道尽头的刹那,方才楚妖女倚靠的石壁内,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无声蔓延开来。裂缝深处,幽光一闪,一枚刻着“靖”字的玄铁令牌,静静躺在阴影里,表面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近黑的血迹。
血迹边缘,微微泛着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