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成虽然已经猜到那仙凡相恋的另外一人身份，但从未主动询问过，因为这会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杨婵望着他轻声道。

    “吾有一位好友，她想见一见道友，也想谢过道友提点！”

    纪成闻言笑道。

    ...

    山腹深处，洞府幽寂，唯有太乙度人法坛上乳白光晕如水波般缓缓流淌，映得四壁石纹都泛出温润玉色。纪成盘坐于法坛中央，周身道韵沉凝如古岳，呼吸之间似有青木吐纳、金乌西坠、玄龟潜渊三重气象在体表隐现又消。他双眸微阖，眉心一点金芒浮动，正是天目金瞳返照内景之象——此刻神识已非外扫，而是沉入己身紫府，细细梳理这数年闭关所得。

    那百万阴魂虽尽渡化，却非烟消云散。每一缕被净莲灵光涤荡过的怨煞，皆凝为一星微不可察的银白光点，悄然融入他元神之中。此刻元神端坐莲台，周遭浮沉着密密麻麻的银星，如星河垂落，又似春蚕吐丝，织就一张无形大网。网心处，一株翡翠菩提枝叶舒展，叶脉间银光游走；其旁净仙宝莲瓣瓣绽开，莲心托着一枚青帝宝树所化的青色小印；而新结万灵契的仙元灵木则悬于元神头顶三寸，通体苍翠，枝干上竟生出三枚玲珑果子，一枚泛着翡翠色柔光，一枚氤氲着淡青雾气，最后一枚表面裂开细纹，隐隐透出内里金红火苗——正是造化、侵蚀、破法三重本源显化之兆。

    “果然……”纪成唇角微扬，神识轻触那枚裂纹果子，霎时一股浩瀚意念如潮水涌入识海：

    【仙元造化灵光·初悟】——万物非实，唯造化真。一息可孕芥子，一念能化须弥。然造化非凭空而生，必有所依，所借，所化。翡翠真水为媒，天一真水为引，万载青玉仙为基，造化天青为魄……此四物缺一不可，方得真种不灭。

    他心头一震，豁然贯通。所谓“造化”，并非无中生有之幻术，而是以自身精气神为薪柴，借天地至宝为炉鼎，将驳杂元气熔炼提纯，反哺本源！这与他“长寿”天赋中精元转化寿元的路径何其相似？只是后者如涓滴细流，前者却似江河奔涌！若将二者合炼……

    念头未落，识海骤然翻腾。那百万阴魂渡化所积善功，竟在元神星河中自行凝聚，化作九朵青云虚影！云气缥缈，边缘泛着淡淡金边，每朵云心都嵌着一枚微缩的太乙法坛印记。纪成呼吸一滞——避劫青云宝录第二重“九云护命”竟在此刻水到渠成！

    可尚未欣喜，异变陡生。

    洞府外忽有尖锐破空声撕裂寂静，紧接着一道血线如毒蛇般撞在十阳烈火神幡结界上！轰然爆开，漫天血雾翻涌，竟凝而不散，化作无数张扭曲人脸，齐齐张口嘶吼：“还我命来——！”

    纪成眼睫未抬，只指尖轻弹。一缕仙元造化灵光自仙元灵木果实中飘出，如露珠坠地，无声无息没入血雾。刹那间，所有鬼面僵住，血雾由浓转淡，继而化作点点金粉簌簌飘落。金粉触及地面，竟生出细小嫩芽，眨眼长成三寸高的金色稻穗，在洞府幽暗中摇曳生光。

    “倒是省了我一桩事。”纪成睁开眼，眸中金瞳已隐，唯余澄澈如古井。他抬手一招，那九朵青云虚影倏然收敛，尽数没入他顶门不见。此时再看，他气息愈发内敛，仿佛一柄收鞘的绝世神剑，锋芒尽藏，却更令人心悸。

    洞府石壁突然微微震颤，簌簌落下几粒碎石。纪成目光微凝，神识穿透山岩，直抵百里外——巫溪国边境的枯松岭上，正有七道身影踏空而来。为首者黑袍如墨，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紫色血光。其身后六人皆着灰衣，双手笼在袖中，指节粗大如铁钩，步履落地无声，却震得沿途古木落叶纷纷化作齑粉。

    “血刀宗……”纪成唇齿间吐出四字，眼中毫无波澜。这宗门他早有耳闻，乃巫溪国境内最凶戾的散修联盟，专以活人精血喂养刀魄，门中修士个个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寿元早已透支殆尽，只靠饮血续命。前日青魔宗覆灭消息传开，血刀宗宗主便亲率六位长老，欲来巫溪大泽“查探邪祟”，实则是觊觎三宗遗留的灵药矿脉。

    纪成起身，袖袍轻拂。洞府中所有痕迹——法坛、碎石、金色稻穗——尽数化作青烟消散。他身形一闪，已立于枯松岭最高处的断崖之巅。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巫溪大泽雾气蒸腾，而七道血影正掠过云层，直扑此地。

    为首黑袍人忽觉寒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断崖上立着一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鼓荡如帆，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那人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青锋，剑鞘古朴，连一丝灵光也无。

    “幽玄仙君？”黑袍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手中长刀嗡鸣震颤，“血刀宗奉巫溪国诏令，巡查妖氛，阁下阻路，意欲何为？”

    纪成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

    霎时间，整座枯松岭天地色变！

    东天初升的朝阳骤然被撕裂，一道青金色剑光自他指尖迸发，初时细若游丝，瞬息暴涨千丈，横贯天穹！剑光所过之处，云海被硬生生劈开两半，露出下方墨色山峦；剑光边缘逸散的剑气如雨点般洒落，击中山崖，岩石无声湮灭，露出光滑如镜的断面；更有数道剑气擦过血刀宗六长老面颊，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痂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皮肉——原来常年饮血，早已蚀尽血肉生机！

    “斩！”

    纪成唇齿微启，吐出一字。

    那千丈剑光轰然崩解，化作亿万道青金光丝，如暴雨倾盆，笼罩七人！

    黑袍宗主厉啸一声，长刀悍然劈出！刀光如一道暗紫色雷霆，撕裂空气，竟在剑雨中劈开一条生路。他身形暴退，同时嘶吼：“走！此人是化神剑修，是‘青金’二字真意！”

    话音未落，他右臂突然一轻。低头看去，整条手臂连同那柄裂痕密布的长刀，已在无声无息间化作飞灰。更可怕的是，断口处竟无一丝血迹——所有气血精元，全被那青金光丝瞬间抽干、炼化！

    其余六长老亦是惨嚎连连。一人被光丝缠住脖颈，头颅无声滑落，腔子里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淡金色雾气；另一人双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却生出翡翠色嫩芽，眨眼缠绕全身，将他裹成一枚碧绿茧子；还有两人试图遁入地底，地面却突然裂开，伸出无数青藤，藤上结满血色花苞，花苞绽放，喷出的却是纯净无垢的乳白光雨——竟是太乙度人灵光所化的净莲之力！

    纪成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如观蝼蚁。待最后一名长老在青金光雨中化作一捧翡翠粉末，他才轻轻一叹：“血刀宗……倒比想象中多撑了三个呼吸。”

    他指尖微动，七具残躯中飞出七枚储物戒，其中一枚黑戒尤为沉重，表面烙着狰狞血刀印记。神识扫过，纪成眸中掠过一丝讶色：戒中竟堆着三百余颗“血髓丹”，每颗丹丸都封存着一名筑基修士的全部精血，丹丸核心更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金鳞片——那是蛟龙逆鳞碎片！

    “原来如此……”纪成恍然。血刀宗根本不是靠饮血续命，而是以血髓丹为引，强行炼化蛟龙逆鳞中的残存龙气，以此弥补寿元亏空。难怪他们敢在巫溪国眼皮底下横行无忌——背后定有蛟龙族暗中授意！

    念头至此，他忽然抬首望向东南方。那里，巫溪大泽最幽暗的沼泽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墨色水汽正悄然升腾，水汽中隐约可见一座鳞甲森然的水下宫殿轮廓……

    纪成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带了温度的笑。他屈指一弹，七枚储物戒中所有血髓丹尽数飞出，悬浮于掌心。青金剑气如丝缠绕丹丸，翡翠菩提灵光注入其中，净仙宝莲佛光涤荡杂质，仙元灵木造化之力悄然运转……

    不过三息，三百余颗血髓丹褪尽猩红，化作三百颗通体剔透的翡翠色丹丸，丹心一点金芒流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血髓丹？”纪成轻笑，“从此改名——青元续命丹。”

    他袖袍一卷，三百丹丸尽数收入储物袋。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回头望向枯松岭断崖。那里，七具残躯所化的翡翠粉末正随风飘散，粉末中竟有无数细小绿芽破土而出，在嶙峋山岩间倔强生长，转眼连成一片苍翠。

    纪成驻足片刻，指尖凝聚一缕仙元造化灵光，轻轻点向崖壁。

    刹那间，整座枯松岭发出低沉轰鸣。山岩如活物般蠕动、拔高，断崖处隆隆升起一座百丈高台，台面光滑如镜，映照天光云影。高台中央，一株通体苍翠的小树破石而出，枝叶舒展，正是仙元灵木本体分出的一截枝桠！树冠之上，三百枚青元续命丹静静悬浮，丹气氤氲，化作三百道翡翠光柱直冲云霄，在云层中交织成一座巨大莲台虚影。

    “此台，名‘青元台’。”纪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百里，“自此以后，凡巫溪国境内修士，但凡重伤垂死，持信物登台，可取青元续命丹一枚。若有人妄图毁台夺丹……”

    他目光扫过远处墨色沼泽方向，笑意渐冷：“血刀宗，便是下一个例子。”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青金流光，掠向仙河州方向。

    而在他身后，青元台翡翠光柱愈发炽盛，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悲苦面孔浮现又消散——那是被渡化的百万阴魂，竟自发凝成护台愿力！光柱映照之下，枯松岭所有新萌绿芽疯狂疯长，转眼化作参天巨木，枝干虬结如龙，树皮上天然浮现出“青元”二字，笔画间流淌着温润玉色。

    此时，距仙河州千里之外的沧溟海上，一艘青铜巨舰正劈开惊涛。舰首立着数十道身影，皆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为首老者白发如雪，手持一柄玉如意，正眯眼远眺西方——那里，一道青金剑光撕裂云层，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快！加速！”老者玉如意重重一顿，声如洪钟，“那位爷来了！把‘沧溟仙酿’备好，再把三十六盏琉璃灯全点上！记住，灯油必须用东海鲸脂，灯芯要北海冰蚕丝……”

    他话音未落，巨舰前方海面骤然沸腾！

    一道青金剑光自海天相接处激射而来，剑光未至，一股浩瀚威压已如山岳倾轧。巨舰甲板上，三十六盏琉璃灯齐齐爆燃，灯焰竟凝成三十六尊青衫道人虚影，双手结印，诵念《度人经》真言！

    老者抚须大笑，笑声震得海浪倒卷：“好！好！好！不愧是方寸山首席！这等气魄……”

    他笑声戛然而止。

    因那道青金剑光并未劈向巨舰，而是自舰首上方三尺处一掠而过，剑气余波拂过甲板，竟将三十六尊灯焰道人虚影尽数染成翡翠色！虚影们齐齐躬身，朝剑光消失的方向稽首，口中诵念的经文，赫然换作了《青帝长生经》！

    老者怔在原地，手中玉如意啪嗒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他身后，所有玄衣修士面面相觑，半晌，一位年轻修士喃喃道：“师尊……咱们仙游楼的‘沧溟仙酿’，是不是该换成‘青元仙酿’了？”

    老者低头看着玉如意上倒映的青金剑光残影，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传令下去……所有库存灵酒，即刻封存。另，调集全部账房，把近百年来所有赊欠幽玄仙君的灵石、灵药、灵矿，全部折算成‘青元续命丹’——一颗丹，抵十万灵石！”

    海风呜咽，吹动他鬓边白发。远处，青金剑光已融入仙河州万重云霭，唯有一句清越之声，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字字如钟：

    “仙游楼……这次，我来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