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重组小家庭: 227、第227章
徐清澜把铅笔搁在作业本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角,纸边微微卷起。窗外蝉声嘶哑,热浪裹着尘土味儿扑进窗缝,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却没去开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式电风扇——省电,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房建坐在她斜对面,正用尺子量一张旧挂历背面的格子,准备画施工草图。他左手小指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是早上抄写《建筑识图基础》笔记时蹭的。徐清澜瞥见那点蓝,忽然想起昨儿房远蹲在院门口啃凉透的玉米棒子,一边嚼一边含糊念叨:“姐说二楼第三间朝南,以后给外婆住,窗台要宽,能摆花盆……”话没说完,被孟娇娇一巴掌轻轻拍后脑勺:“胡吣啥?你外婆住得惯水泥楼?”
那时徐清澜正踮脚擦堂屋门楣上的蛛网,竹竿顶端绑着破布条,扫过木纹时簌簌掉灰。她听见了,没回头,只把布条拧得更紧些。灰落进脖领,痒得钻心,她也没动。
“图纸这儿得改。”房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楼梯口不能直通二楼卧室区。”
徐清澜抬眼。他正用铅笔尖戳着草图中央一块空白:“你看,现在设计是梯口正对二楼走廊,两间房门一左一右。可外婆腿脚不好,夜里起夜摸黑下楼,万一踩空……”他顿了顿,拇指抹过纸面一道浅浅凹痕,“得加个缓冲平台,拐个钝角,再设扶手。平台底下还能做矮柜,放拖鞋、药瓶、应急手电。”
徐清澜没说话,只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截粉笔头——那是她今早去村小代课时,从一年级教室捡的。她俯身,在房建图纸边缘空白处画起来:一道带弧度的折线,一个方正平台,两侧延伸出两道平行扶手,扶手末端弯成圆润的葫芦形。“葫芦头防磕碰。”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楚,“扶手高度按外婆身高定,我量过,她穿布鞋站直,肘弯离地八十七公分。”
房建盯着那粉笔线条,喉结动了动。他忽然伸手,将自己左手小指上那点蓝墨水,用力蹭在图纸平台位置,像一枚小小的、倔强的印鉴。
下午四点,砖窑厂的运砖车碾过村道,扬起半里黄尘。徐建国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数新到的青砖。孟娇娇拎着搪瓷缸子过来,缸沿磕着缸身叮当响:“喝点酸梅汤,刚煮的。”她把缸子塞进丈夫手里,顺手从他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又摸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燃。她没抽,只把燃着的火柴凑近丈夫手里的烟,看那一点红光缓缓亮起,映得她眼角细纹忽明忽暗。
“清澜那孩子……”她忽然说,烟雾缭绕里,声音有点飘,“今儿上午,偷偷塞给我三块钱。”
徐建国吐出一口白烟:“她存钱罐里攒的?”
“嗯。说是补习费余下的。”孟娇娇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釉面,“我推回去,她说‘外婆收着,买糖吃’。我问她怎么不给你爸,她说‘爸抽烟,糖不抵用’。”她顿了顿,把半截烟按灭在砖缝里,“这孩子,心比灶膛里的火还旺,烧得人眼眶发热。”
徐建国没接话,只把酸梅汤喝得见了底。缸底沉淀的紫黑色梅渣,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晚饭后,房远抱着从村小学借来的《木工基础》蹲在院里梧桐树影下啃。书页边角卷曲发毛,纸张泛黄,是他爸生前留下的。他手指粗短,翻页时总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徐清澜路过,顺手把一碗刚剥好的毛豆放在他手边石阶上:“趁凉吃。”
房远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姐,你说外婆住进来,会不会嫌咱家蚊子多?”
“会。”徐清澜答得干脆,“所以明儿我去供销社买六块纱窗布,你跟爸学钉框。”
“我?我能行?”房远慌忙合上书,手心全是汗。
“你量过外婆房间窗洞尺寸么?”
“量了!高一米二,宽八十五公分!”
“那框就按这个数裁,木条接口斜切四十五度,胶水加铁钉双保险。”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别怕钉歪。歪了重来。第一块废,第二块好。”
房远怔怔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深,指节硬,虎口有层薄茧——那是前天劈柴时磨出来的。他忽然把《木工基础》翻开,翻到“榫卯结构”那页,用铅笔在空白处狠狠写下:“外婆的窗,要严丝合缝。”
夜里十一点,房建还在灯下描图。煤油灯罩蒙着薄薄一层油烟,光线昏黄,将他伏案的侧影放大在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剪影。徐清澜端来一碗绿豆汤,碗沿搁着小瓷勺。她没说话,只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图纸旁。汤面浮着几粒碎冰碴,是她用搪瓷盆装了井水,再把盆埋进院角阴凉处冻出来的。
房建抬眼,目光掠过她耳后一小片未洗净的粉笔灰,又落回图纸上。他忽然伸手,蘸了点绿豆汤里融化的冰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极小的圆:“这儿,得留检修口。”
“哪儿?”
“二楼厕所天花板角落。”他指尖点了点,“水管老化快,以后检修,总不能拆整片顶棚。”
徐清澜俯身去看。她鬓发垂落,扫过房建手背,带着皂角的微涩清香。他手指一僵,没缩回。
“嗯。”她应了一声,直起身时,袖口不经意拂过他手背,留下微凉的触感,“明儿我找村东头老木匠讨块三合板,按尺寸裁。”
灯焰跳了跳,将两人影子短暂地融在一起,又分开。
次日清晨,徐清澜提着竹篮去镇上赶集。篮里躺着两斤红糖、半斤桂圆干、一包针线、三副老花镜——其中一副镜架缠着胶布,是孟娇娇昨天试戴时不小心掰弯的。她走过村口老槐树,遇见扛锄头下地的李婶。李婶笑呵呵拦住她:“清澜啊,听说你家盖楼?哎哟,可得恭喜!听讲还要接丈母娘同住?啧啧,如今这世道,亲闺女肯养妈的都稀罕,何况是……”她压低声音,“何况是外姓的妈?”
徐清澜脚步未停,只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从篮沿探出,摘下槐树低垂的一串嫩绿槐花。她将花枝别在耳后,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李婶,槐花开得密,才压得枝条弯。人心里装得下人,腰杆子才挺得直。”
李婶愣在原地,望着那抹淡绿消失在青石路尽头,半晌才咂咂嘴:“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心倒比槐花还净。”
镇上供销社柜台后,王主任叼着烟,眯眼打量徐清澜递来的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钱:“小徐啊,纱窗布只剩最后六尺了,你要全包?”
“要。”她掏出钱,一枚一枚数,“三块七毛五。”
王主任接过钱,忽然叹了口气:“前儿你弟来买粉笔,也是这么数。小手冻得通红,数到第三遍才敢松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蓝布,又从最底下摸出半尺窄窄的白布,“喏,捎带的。给你外婆做窗纱衬底,透气又遮光。”
徐清澜没推辞,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白布仔细叠好放进篮底。
归途经过砖窑厂,她看见房建正帮运砖工人卸车。他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滚烫的砖垛上,汗水顺着颈窝流进衣领,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深色地图。旁边,房远举着搪瓷缸,仰头往他嘴里灌水。水洒出来,顺着他下巴滴落,在砖缝里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
徐清澜没走近。她站在远处槐荫下,静静看着。风起了,吹动她耳后的槐花,簌簌落下一两瓣,飘向那堆青灰色的砖。
三天后,水泥预制板运到。吊车轰鸣,钢缆绷紧,第一块板缓缓升起。徐建国爬上临时搭的木梯,亲自指挥落点。孟娇娇站在梯下,双手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房远举着水平仪,小脸绷得像块石头。徐清澜站在院墙边,仰头数着板与板之间预留的伸缩缝——三毫米,恰好容得下一支铅笔芯。
就在预制板即将稳稳落进墙体凹槽的刹那,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村道。院中晾衣绳猛地一荡,晒着的几件旧衣呼啦啦扑向半空。其中一件褪色蓝布衫,衣角翻飞,直直朝着尚未固定的预制板边缘甩去!
“快躲开!”徐清澜厉喝。
几乎同时,房建已箭步冲出人群,不是扑向蓝布衫,而是猛地撞向旁边正托着砂浆桶的泥工师傅!两人踉跄跌开,砂浆桶脱手,灰浆泼洒如雾。那件蓝布衫擦着预制板冰冷的边缘掠过,“啪”一声,重重拍在院墙上,像一面骤然展开的、沉默的旗。
全场死寂。
徐清澜疾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件蓝布衫。衣襟内袋鼓鼓囊囊,她探手进去——掏出三颗洗得发亮的玻璃弹珠,一颗琥珀色,两颗钴蓝色,还带着体温。
她抬头,望向院墙另一侧。房远正呆立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烤红薯,焦黑的皮屑簌簌落在他沾满泥灰的裤脚上。他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徐清澜把弹珠攥进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她走过去,弯腰,用袖口擦掉房远嘴角的红薯渣,然后将三颗弹珠,一颗一颗,郑重放进他汗津津的右手里。
“收好。”她说,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嘈杂,“这是外婆的窗,第一颗钉。”
房远低头看着掌心滚动的弹珠,阳光穿过弹珠内部细小的气泡,在他瞳孔里折射出三簇跳跃的、微小的彩虹。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把弹珠紧紧攥住,指缝间漏出一线刺目的光。
风歇了。预制板稳稳落进墙槽,严丝合缝。徐建国抹了把脸,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孟娇娇终于松开攥紧的围裙,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软的蓝布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徐清澜转过身,走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她踮起脚,折下一根新生的、柔韧的槐枝。枝条上缀着细碎的绿苞,像无数个尚未启程的春天。她将槐枝插进墙根新铺的水泥缝隙里,动作轻缓,仿佛在安放一个无声的诺言。
蝉声复起,比先前更盛。阳光慷慨倾泻,将整座正在拔高的水泥小楼,镀上一层流动的、温热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