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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84当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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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84当祥子: 第272章 谁不想要啊

    元宵节过去之后,节日气氛渐渐散去,一切恢复如常。

    不同的是,月坛旅店又新增了几名职工。

    这天早上,王海霞把胡长福叫到办公室,里面还有两个小年轻。

    “老胡,这位是王小强,这位是赵振...

    曹新民走后,顾岩没急着回办公室,而是绕着餐厅转了一圈。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灶台前忙碌的厨师,又踱到收银台边,听田芳跟两位刚结完账的老太太闲聊——老太太说这羊汤比家里熬的还香,田芳笑着递上两块薄荷糖:“您二位常来,糖是送的,解腻。”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说回头要带老伴一块儿来尝尝红烧肉。

    顾岩嘴角微扬,转身进了后厨。

    灶台边蒸气氤氲,铁锅里正翻炒着青椒肉丝,油星子噼啪跳,大勺一颠,青椒脆亮、肉片滑嫩。掌勺的是老李,四十出头,原是东来顺后厨的切配师傅,因厂里精简人员被“优化”下来,经张平原介绍来的。他见顾岩进来,抹了把汗,笑着点头:“顾经理,火候刚压下去,再炒三十秒就起锅。”

    “好。”顾岩没多话,只伸手捏了根青椒尝了尝,脆中带韧,咸鲜微辣,不寡不腻。“盐少放半勺,下次试试用鸡架高汤代替清水勾芡,颜色更亮,挂汁也匀。”

    老李一怔,随即记下,低头扒拉灶灰时嘀咕了一句:“您这嘴刁得,比西单‘曲园’的大厨还准。”

    顾岩笑笑,没接话,却在出门前顺手把灶台边散落的葱花末拢进小碗里,又指了指墙角那只搪瓷盆:“明天起,所有剩菜汤底统一回收,滤渣后兑热水,给洗碗工喝。天冷,别冻着手。”

    这话被路过的洗碗工小赵听见,愣在水池边,手里的钢丝球“当啷”掉进盆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搓洗盘子的动作明显快了一倍。

    回到办公室,王海霞已等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刚从月坛旅店财务科抄来的上月流水——餐饮部毛利三万八千六,刨去原料、人工、水电,净赚一万一千四。比上月涨了两千一百,其中盒饭销量占总餐数的六成七。

    “顾岩,你真打算把东单食堂那摊子接过来?”她把纸往桌上一拍,指尖用力,“不是我说丧气话,咱现在这摊子还没捂热乎,你就想摊大饼?翻建一个国营食堂,光图纸审批就得跑七趟局委,消防、食药监、城建、工商……哪个不是铁门槛?再说那地方——东单路口正南侧,门脸看着敞亮,可楼上是百货大楼职工宿舍,楼下是菜市场管理处,产权扯不清!前年有家个体户租过去开裁缝铺,三个月就被三家单位轮番查卫生、查执照、查用电线路,最后赔了半年房租搬走。”

    顾岩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海霞姐,你记得去年冬天吗?咱在旅店后院搭棚子卖烤红薯,炭火刚点起来,工商局的人就来了,说没执照、扰民、安全隐患。”

    王海霞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还留着一道浅疤,是去年被飞溅炭火烫的。

    “可后来呢?”顾岩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你揣着盖了三个红章的临时许可,蹲在雪地里给人烤红薯。那天卖了八十二块钱,够买两袋煤、一箱蜡烛,还有你闺女的铅笔盒。”

    王海霞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东单食堂不是烂摊子,是块蒙尘的铜镜。”顾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旧图纸,展开——是东单食堂1958年的原始结构图,蓝线早褪成灰白,边角卷曲发黄。“你看这儿,承重柱间距五米二,比咱们旅店餐厅宽一米;排烟道直通楼顶,连通风口都按老式军用标准砌的耐火砖;更别说地下那口深井,水质检测报告我托人查了,比玉泉山泉还软三分。”

    他指尖点在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上:“‘设计单位:北京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第三设计组’——当年给人民大会堂画过草图的班子。”

    王海霞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刚调进商业局那年,跟着老科长去东单食堂验收改造工程,老科长蹲在灶台边,用指甲刮下一块焦黑油垢,闻了闻,叹气:“火候太猛,灶膛砌歪了三分,十年后得塌。”如今那灶台早已拆得只剩水泥基座,可老科长的话,她至今记得。

    “你真觉得……能行?”她声音哑了。

    “不是‘能行’,是‘必须行’。”顾岩把图纸折好,夹进《北京市饮食服务业管理条例》里,“海霞姐,你比我清楚——去年全市倒闭的集体食堂,三十七家。今年一季度,又有九家贴出‘暂停营业’。为啥?不是没人吃饭,是没人敢管饭。会计不敢签字,采购不敢垫款,厨师不敢试新菜——怕担责。可老百姓的肚子,它不看红头文件。”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余晖斜切进来,在桌沿镀了道金边。顾岩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1984年度工作手记”,翻开第一页,是他用钢笔写的字,力透纸背:

    【改革不是等风来,是把风引到自己灶膛里。】

    王海霞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工牌——铝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北京市东城区商业局 饮食服务科 王海霞”。

    “……我去趟局里。”她站起身,声音稳了,“找老周,就那个管基建备案的老周。他儿子去年在咱旅店住过,胃溃疡,咱送过三回鸡汤面。”

    顾岩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杯水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第二天清晨六点,张平原骑着二八自行车冲进修理厂大门,车轮碾过昨夜冻硬的泥渣,发出咯吱声。他跳下车,甩手把车往墙边一靠,大步跨进车间。沈峰正蹲在台钳前打磨一只白金触点,听见动静抬头,就见张平原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三枚崭新的白金芯子,触点锃亮如镜,弹片弧度饱满,连固定螺丝都泛着幽蓝冷光。

    “南方货?”沈峰伸手要摸。

    “别碰!”张平原一把拦住,“顾经理昨儿半夜让司机送来的,说是刚从深圳海关提的,法国进口料,德国精磨机出来的。三枚,就三枚,让你今天拿去东单菜市场试装。”

    沈峰愣住:“试装?给谁?”

    “给曹新民。”张平原抹了把脸,“他今早八点准时到菜市场修车棚,说是要给菜场主任换辆永久牌自行车的点火器——那车打火半个月没着过,全靠摇把子。曹主任烦透了,今儿发话,修不好,扣他三个月奖金。”

    沈峰眼睛亮了:“那玩意儿比汽车还娇气,永久牌的触点间隙要求零点零八毫米,差一丝都抖火。”

    “所以顾经理说,就用这三枚。”张平原压低声音,“修好了,曹新民欠咱一个人情;修不好,咱把零件赔给他,再送两斤猪头肉——他说了,菜市场杀猪的刘师傅,他姨夫。”

    沈峰咧嘴笑了,接过芯子时手指有点抖:“平原,你跟顾经理……是不是早合计好了?”

    张平原没否认,只拍了拍他肩膀:“快去吧,我煮了姜糖水,在锅炉房保温桶里。”

    八点零七分,东单菜市场修车棚前围了七八个人。曹新民蹲在自行车旁,扳手卡在曲柄上,额头沁汗。他刚拧松火花塞,就见沈峰拎着工具箱挤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师傅——正是刘师傅,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手里拎着个油渍麻花的搪瓷缸。

    “曹主任,试试这个。”沈峰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白金芯子,“新磨的,间隙调到零点零七五,弹片预压了三次。”

    曹新民狐疑地接过,对着太阳眯眼瞧——触点反光如水,没一丝毛刺。他没说话,咔咔几下卸下旧芯子,装上新的,拧紧螺丝,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摇动曲柄!

    “突——突突!”

    清脆的点火声像鞭炮炸开,车轮猛地一震,链条哗啦作响。围观人群爆发出哄笑和叫好声,刘师傅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茶,朝沈峰竖起大拇指:“小子,手稳!”

    曹新民却没笑,他反复摇了十几次,每次点火都干脆利落。他直起身,抹了把汗,盯着沈峰看了足足五秒,忽然问:“你们厂,翻新白金,保多少公里?”

    沈峰心头一跳,想起顾岩交代的话,脱口而出:“三千公里。烧蚀、断火,包换。”

    曹新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钞票:“先付定金。下礼拜,我带菜市场二十辆公车的维修组长,来你们厂验货。”

    沈峰一怔,下意识去看张平原——后者正站在人群外啃烧饼,见他望来,把最后一口咽下,朝他微微颔首。

    同一时刻,东单全民慢餐厅后厨。

    顾岩系着围裙,正把一勺滚油淋在刚出锅的凉拌海带上。青翠的海带丝蜷曲着吸饱油脂,撒上蒜末、香醋、少许白糖,香气瞬间炸开。他夹起一筷尝了尝,眉头微蹙,转身对老李说:“醋少半勺,糖多半勺——海带性寒,得用甜压腥,用酸提鲜,不能一味照方抓药。”

    老李赶紧记下,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邵红军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顾哥!成了!石景山那边答应了!”

    顾岩擦手:“说清楚。”

    “解体厂的陈厂长,我请他喝了两顿二锅头,又把我爸——就是您那位邵叔,搬出来镇场子!”邵红军把蛇皮袋往地上一蹾,哗啦倒出一堆零件,“喏,全是带铭牌的,苏联产的T-54坦克发电机碳刷!八成新!他们说这批货压库三年,早想出手,就等您一句话!”

    顾岩蹲下身,捡起一枚碳刷,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接触面——乌黑油亮,纹路清晰。他忽然问:“陈厂长喝二锅头,喝的是哪瓶?”

    邵红军一愣:“就……红星二锅头啊,绿瓶的。”

    顾岩笑了:“那就对了。他前年胃出血住院,就认这瓶酒养胃。”

    邵红军挠头:“您怎么知道?”

    “你邵叔上周三去他家串门,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空酒瓶。”顾岩把碳刷放回袋中,“明天上午九点,你带张平原过去,签协议。记住,条款里加一条——所有碳刷出厂前,必须由我们派技工现场抽检,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邵红军连连点头,又凑近些:“顾哥,那……东单食堂的事?”

    顾岩起身,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窗外晨光正好,照得他半边脸颊轮廓分明:“你回去告诉你邵叔,就说——他侄子穿的那件山羊皮夹克,后脖领子内衬里,绣着一行小字。”

    邵红军瞪圆眼:“啥字?”

    “‘东单食堂,1958’。”顾岩目光沉静,“让他问问当年主持翻建的老书记,为什么要在一件工人制服里,绣食堂的名字。”

    邵红军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顾哥,您……您咋连这都知道?”

    顾岩没回答,只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初春的风裹着槐花清气扑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楼下,一辆130卡车正缓缓驶离餐厅后巷,车厢上盖着蓝帆布,隐约可见堆叠整齐的木箱轮廓——那是连夜赶制的首批翻新白金样品,贴着“全民慢餐厅特供”标签,送往东单菜市场。

    风里飘来一阵铃声,清越悠长。

    顾岩望着远处东单路口的方向,那里车流如织,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百货大楼的琉璃瓦,淌向东单食堂斑驳的旧门楣。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大字,虽已褪色,却依旧筋骨铮铮。

    他轻轻合上窗,转身走向厨房深处。案板上,新剁好的肉馅正泛着粉红光泽,旁边是一小碗泡发的干香菇,伞盖舒展,墨黑油润。顾岩拿起刀,开始细细剁茸——刀锋与砧板相击,笃、笃、笃,不疾不徐,像在叩响某个约定已久的门环。

    笃、笃、笃。

    那声音沉稳,笃定,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1985年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