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4当祥子: 第285章 什么条件
次日下班后,顾岩将旅店的所有职工召集到一起,开了个职工大会。
会议主题就一个,就贷款购车事宜征询职工们的意见。
集体企业嘛,涉及到经营的重大决定,自然是要经过职工认可的。
顾岩把...
雪后初霁,燕京的夜风裹着清冽钻进领口,上官雪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手指却没松开顾岩的手腕——那块欧米茄海马正贴着她微凉的指尖,表带冰凉,金属却蓄着体温。她低头看了眼表盘,秒针走动极轻,像心跳,又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冷?”顾岩把大衣下摆往她肩头拢了拢,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掌心粗粝,擦过她耳垂时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不冷。”她嘴上说不,身子却往他臂弯里又靠了半分,“就是……有点恍惚。”
“恍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街边梧桐枯枝上未化的薄雪,声音忽然低下去:“刚才刘志高看你那眼神,我认识十年了,头一回见他那么……不是滋味。”
顾岩没接话,只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她半张脸。羊毛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皂角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机油气息——那是他今天下午修车时沾上的,洗了三遍水都没彻底冲干净。上官雪鼻子动了动,忽然笑出声:“你身上这味儿,比马克西姆的黑椒牛排还勾人。”
“那明儿个换身西装去,喷点雪花膏,熏死他们。”
“别。”她仰起脸,路灯从侧面勾勒出她下颌线清晰的弧度,“我就爱闻这个。踏实。”
风卷起几片碎雪,扑在两人睫毛上。顾岩抬手替她拂掉,指腹蹭过她眼皮时,上官雪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她忽然问:“你说,要是今天坐那儿的是黎雅南,刘志高还会不会结账结得那么快?”
顾岩脚步没停,喉结动了动:“黎雅南?”
“嗯。”她语气很轻,却像扔了颗石子进深潭,“重工学院那个‘天鹅’,他牌桌上总提的那位。”
顾岩嗤地笑了:“他提她,是想让我知道他有多够不着。我提她,是想让你知道——你早甩她十八条街了。”
上官雪愣了一瞬,随即肩膀抖起来,笑声压得极低,像猫踩在积雪上:“顾岩!你可真敢说!”
“我说实话。”他侧过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覆在她肩上,“你穿羊绒衫是为显瘦,戴腕表不是为炫富,跟人打桥牌不是为攀关系,就连今天踢我那两脚——”他顿了顿,故意拖长音,“都是因为你心里有我,才肯使这股劲儿。”
上官雪的笑戛然而止。她盯着他,瞳孔里映着两簇晃动的灯影,像盛着融化的琥珀。良久,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左脸颊印下一吻,触感温热而短促。
“回家?”她退后半步,耳尖泛红,却扬起下巴,“我给你煮挂面。”
“挂面?”顾岩挑眉,“马克西姆出来吃挂面?”
“对。”她挽紧他胳膊,发梢扫过他颈侧,“就放俩鸡蛋,撒点葱花——你猜我葱花切多细?”
“比头发丝还细。”
“错。”她哼了声,“比秒针走得还细。”
话音未落,远处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棉袄的汉子推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堆着捆扎整齐的蜂窝煤,正吆喝着“送炭喽——”,声浪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顾岩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半步,护着她避开溅起的煤渣。上官雪却没躲,反而探出身子看那车斗里乌沉沉的煤块,忽然道:“我爸当年在西德,大使馆暖气坏了,也是这么推着煤车满院子跑。”
顾岩一怔。
“不是修理工。”她望着那几个汉子远去的背影,声音轻下来,“是参赞。可炉子堵了,没人管,他就自己抡起铁钎子通烟囱,冻疮裂口子渗血,拿胶布缠了继续干。”她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所以啊,我从来不信什么‘干部子弟’天生就该金玉其外。泥巴糊在裤腿上,比金扣子更配人。”
顾岩静静听着,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湿意,被夜风一吹,凉得刺人。
“你爸挺牛。”他说。
“你也挺牛。”她反手攥住他拇指,“能把一辆破‘东风’开成法拉利的人,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他咧嘴笑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那明天带你试试真正的法拉利——厂里新配的解放141,方向盘重得能掰弯钢筋,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火。”
“喷火?”她眼睛一亮,“真喷?”
“假喷。”他眨眨眼,“但能把你吓一激灵。”
她作势要掐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他掌心滚烫,纹路粗深,指节处还留着几道浅浅旧疤——那是去年夏天替人扛水泥袋磨的。上官雪没挣,只是低头凝视那只手,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软了下来:“上回你说,想攒钱买台二手彩电……”
“不买了。”他打断她。
“为什么?”
“怕你嫌土。”他语气随意,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现在有你,比电视机热闹。”
上官雪心头一热,差点又要笑,可这次没笑出来。她仰头望着他,路灯把两人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色,在脚下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她忽然踮脚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顾岩。”
“嗯?”
“你记住——”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华侨,也不是干部闺女。我是上官雪,是跟你在天津站挤过春运车厢、在崇文门修自行车摊前递过汽水瓶、在你修车棚漏雨时帮你接水盆的那个上官雪。”
顾岩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只是低头,额头抵住她额头。两人的呼吸交错,温热而绵长。
就在这时,身后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哐当!”
像是搪瓷缸子砸在青砖地上。
两人同时回头。巷口昏暗处,一个穿藏蓝工装的老头正佝偻着腰,手忙脚乱去捡散落的煤渣和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上红漆斑驳,依稀能辨出“先进生产者”几个褪色小字。老头抬头擦汗,额角皱纹深如刀刻,瞥见他们时愣了下,随即憨厚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哟,小两口遛弯呢?”
上官雪下意识往前半步,看清老人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铜纽扣,忽然脱口而出:“王师傅?”
老头眯起眼,仔细端详她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哎哟!雪丫头?!老上官家的闺女?”
“您记得我?”上官雪惊喜上前。
“咋不记得!”王师傅咧嘴笑,眼角褶子堆叠,“你六岁那年,偷摸溜进锅炉房,非说要给咱厂里‘炼钢’,拿个小铁勺搅炉灰,呛得直咳嗽……你爹拎着耳朵把你拽出去,你还踢了他一脚!”
顾岩在旁听得直乐,上官雪却红了脸:“那会儿不懂事……”
“懂事啥?”王师傅摆摆手,浑浊的眼睛亮起来,“敢闯敢闹才像咱工人阶级的种!”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喏,今儿发的肉票,我让老伴儿剁了馅儿,包了仨韭菜鸡蛋饺子——趁热,给年轻人补补!”
上官雪刚要推辞,顾岩已双手接过,郑重道谢。王师傅摆摆手,扛起空三轮车吱呀吱呀走远,背影淹没在巷子深处,只剩那句“好好过日子”随风飘来,像一句朴实无华的祝福。
回到四合院门口,上官雪掏出钥匙,铜匙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顾岩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等等。”
她抬眸。
他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个扁平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元,边缘已磨得圆润发亮。“上个月修车,厂里老师傅塞给我的。”他声音低沉,“说是‘压箱底’的,图个吉利。”
上官雪怔住:“这……”
“放你这儿。”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冰凉银元贴着她掌纹,“等咱们有家了,就埋在门槛底下。谁要是想进门,先得跨过这两块银子——”他顿了顿,眼里映着天上清冷月光,“得先过了我这关。”
她握紧银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却奇异地暖了起来。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门轴发出悠长叹息。院中枣树虬枝横斜,枝头挂着未融尽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蓝光。她侧身让顾岩先进,自己却站在门槛内,忽然伸手,将两枚银元并排按进青砖缝隙——不深不浅,恰如初生的根须。
“顾岩。”她轻声道。
“嗯?”
“下回修车,带我去。”
“行。”他应得干脆。
“教我换轮胎。”
“好。”
“还有……”她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教我认机油标号。”
顾岩凝视她片刻,忽然俯身,额头再次抵住她额头,声音沉得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都教。一个螺丝,一个齿轮,一滴机油——全教你。”
院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寒夜。窗棂上,两枚银元静卧于青砖缝隙,月光流淌其上,像两枚微小而固执的星辰,默默守候着某种正在萌芽的、笨拙而滚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