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4当祥子: 第289章 别光想着开车
陷于理智与情感的纠缠,似乎已经成了林薇面对顾岩的常态。
顾岩没办法开解她的心结,只能让她暂时忘记烦恼。
音乐会的效果比顾岩预想得要好,倒不是乐团的演出效果有多惊艳,而是观众们太捧场。
...
车队停进月坛旅店大院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岩就站在院门口数车。
一辆、两辆……十辆。明黄色的大发在初春微凉的晨光里泛着哑光釉色,像一排刚出鞘的短刀,不刺眼,却带着股子扎扎实实的劲儿。
胡长福蹲在第一辆车前,正用一块绒布反复擦着右后视镜——那镜子边缘还沾着点天津厂出厂时留下的防锈油渍,他擦了三遍,手指头都搓红了,仍嫌不够亮。
“胡师傅,擦它干啥?又不是照镜子。”何向兵叼着根没点的烟,倚在雪铁龙车头笑。
胡长福头也不抬:“你懂个屁!这镜子照的是咱旅店的脸面!往后客人一进门,先瞧见这排车,再瞅瞅这镜子,锃亮!心里头立马踏实——知道这车是有人伺候的,不是搁那儿等散架的。”
顾岩听着笑了,没接话,只把手里那份刚印好的《月坛旅店运输服务队内部管理暂行条例》翻了一页。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气,字是铅印的,标题下压着一行小字:经旅店管委会、交通局客管处联合审阅备案。
这不是红头文件,但比红头文件还重——它是顾岩熬了两个通宵,一条条抄自首汽营运手册、交通部1983年新颁《城市客运汽车管理办法》,又揉进自己三个月跑遍燕京城南城北拉活儿的经验写出来的。里头连司机上厕所超时三分钟怎么扣钱都写了,更别提车辆日检、油耗登记、乘客投诉回访流程这些硬杠杠。
王清波拎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上印着“首都劳动模范”,是他爸的老物件。“哥,徐师傅那边刚来电话,说沙河培训部的结业证下午三点能拿到。他还问……咱这批车,真打算全挂‘月坛旅店’的牌子?不走个体户路线?”
顾岩拧开缸盖喝了一口浓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挂什么牌子?咱旅店是集体所有制单位,有营业执照、有公章、有财政账户,车是厂里产的,手续是公对公办的,发票开的是旅店名,保险单填的是旅店法人——这叫什么?这叫国有体制内的市场化探索。”他顿了顿,嘴角微翘,“再说,个体户?现在批一个个体执照,得找街道、找工商、找税务、找交管,七道关八道卡,光盖章就得跑半个月。咱这车,明天就能上路拉活儿,省下的时间,够拉三百趟客人。”
王清波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可……那帮修车的兄弟,真能镇得住场子?杜刚倒是个老手,贾建军只会换轮胎,张平原连离合器片厚度都不会量,还有徐明带过来那俩毛头小子,昨天试车把刹车踩得直冒白烟……”
“所以才要考试。”顾岩把条例册子合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考试不是筛人,是立规矩。徐明当众宣布他们上岗那天,我就看见杜刚偷偷往兜里揣了本《化油器调试图解》。张平原昨晚在院子里拿粉笔画转向角度,画了半宿。至于那俩小子?”他抬眼朝院子东角望去——两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辆大发打转,一个蹲着看悬挂胶套,另一个仰头数发动机舱里的螺丝颗数,脖子都僵了,“他们不怕错,就怕不知道哪错了。这比那些嘴上喊得响、手上不敢摸的人强十倍。”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清脆急促,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辆二八式永久牌,后座绑着个帆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个竹编食盒。
骑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她跳下车,把车往墙边一靠,食盒往王清波手里一塞:“给司机师傅们带的韭菜盒子,刚出锅,趁热。”
王清波接过来,闻着那股子焦香的油味儿,咧嘴笑了:“于姐,您这手艺,比食堂大师傅还地道。”
于莺摆摆手,目光扫过院中整整齐齐的十辆大发,眼神沉静,像一口深井。她没多说话,只走到顾岩面前,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是手绘的路线图,纸边磨损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头、距离、转弯角度、红绿灯周期,甚至标出了某条胡同口修鞋摊老大爷每天出摊的时间。
“西直门到动物园这条线,早高峰七点四十分最堵,但八点零五分会放行一次长灯;积水潭桥下那个坑,左前轮避开三十公分,颠得轻;德胜门豁口那家煎饼摊,早上六点半出摊,司机要是饿了,跟摊主说句‘月坛的’,多加个蛋不收钱。”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说完把图纸递给顾岩,“我跑了三趟,记下了。后面几条线,今天再跑。”
顾岩接过图纸,指尖触到纸背微微的潮意——那是她手心的汗,也是她踩着那辆二八永久,在燕京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一趟趟丈量出来的温度。
“于姐,”他忽然开口,“您当年在首汽跑夜班,为啥辞了?”
于莺动作一顿,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声音很轻:“因为不想再替别人数里程表上的数字。我想自己定起点,也定终点。”
顾岩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图纸仔细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那里还贴身放着另一张纸——是三天前韩科长醉酒后,用饭店餐巾纸写的潦草便条:“岩子,听说你们要搞服务队?厂里技校下个月开新班,教丰田电喷维修,我给你留两个名额。别谢我,谢纪经理。”
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鸽哨,悠长地划过灰蓝色的天空。
中午十二点,十辆大发同时发动。引擎声并不轰鸣,只是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黄蜂。方向盘被一只只不同粗细、不同茧子的手握住,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杜刚叼着半截烟,贾建军反复调整座椅高度,张平原对着反光镜整理领口,徐明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互相拍了拍肩膀。
顾岩坐进第一辆车的副驾,何向兵开车。雪铁龙缓缓驶出院门,十辆大发依次跟上,排成一条明黄色的长龙,碾过月坛南街青灰色的砖路,驶向西直门方向。
车流之中,没人注意到路边梧桐树影里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份《燕京日报》,报纸头版登着“我市首批微型营运车辆投入市场”的消息。他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神既无惊讶,也无赞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清点一支即将开赴前线的队伍,计算着每辆车能承载多少吨弹药,能支撑几场战役。
他转身走向街对面一家不起眼的修车铺,门楣上木牌漆皮剥落,隐约可见“永顺”二字。推门进去,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屋内机油味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滋滋啦啦播着天气预报:“……今夜有风,局部地区伴有扬沙……”
同一时刻,燕京市交通局客管处二楼办公室,一位姓周的科长正把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新增营运车辆备案回执》推给办事员:“给月坛旅店的,十辆大发,全部挂集体牌照,营运范围限城区内。告诉下面,别卡他们——纪学晖厂长亲自打的招呼。”
办事员应声而去。周科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件上——那是刚收到的《关于加强出租汽车市场管理的紧急通知(征求意见稿)》,首页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红字:“严禁以集体名义变相从事个体营运活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文件翻过去,背面朝上。
车队行至西直门桥下,正逢绿灯。何向兵稳稳松开离合,车子轻巧滑入车流。顾岩望向窗外,阳光正斜斜切过玻璃,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的那本《燕京公交志》,里面记着1958年第一批“首都牌”出租车上线时,全市总共才二十七辆。
而此刻,他身后,十辆明黄色的大发正平稳前行,像十支刚刚削尖的铅笔,正准备在燕京这张尚未完全铺开的地图上,写下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
风掀开车窗缝隙,吹进来一丝槐花初绽的淡香。
顾岩抬手,把那缕风和那丝香,一起拢进了掌心。
他知道,真正的考题,才刚刚开始。
不是考试,是实战。
不是纸上谈兵,是车轮滚滚。
不是一个人的豪赌,是一群人的命脉所系。
他侧过头,看见后视镜里,第二辆车的司机正探出身子,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是张平原,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机油,笑容却亮得晃眼。
顾岩也举起手,没有挥,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太阳穴,然后,指向远方。
前方,西直门豁口处,一座崭新的公交车站牌在阳光下泛着白漆的光泽,站牌下已悄然聚起三五个等车的人。其中一位老太太,正踮着脚,朝这支明黄色的车队张望,脸上写满疑惑,也写满好奇。
车队没有减速。
它只是继续向前,穿过光影,穿过风沙,穿过旧秩序投下的漫长影子,驶向那个正在一点点挣脱冻土、破壳而出的春天。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像春笋拔节,像无数个沉默的凌晨,人们在黑暗里悄悄拧紧一颗螺丝,系牢一根安全带,校准一枚仪表盘上的指针。
这声音不大。
却足以盖过所有质疑的杂音。
顾岩闭上眼,又睁开。
十辆车,十个方向盘,十条路。
而他的路,就在最前面那辆大发的引擎声里,在每一次平稳的换挡之间,在每一双紧盯后视镜的眼睛深处,在每一句“月坛旅店,您去哪儿”的询问之后。
风更大了。
他伸手,将车窗摇下一半。
让那风,灌满整个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