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4当祥子: 第307章 就我们俩
从韩科长处得知天津厂的副经理王盛銮要请自己吃饭,顾岩有些受宠若惊。
连着两次采购二十多辆大发,又特地将今后一年的采购量摆到韩科长面前,顾岩当然是为了引起天津厂的重视。
但副经理王盛銮直...
刘凤云没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窗外三月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尚未落笔的批注。他望着楼下院中那辆雪铁龙——车漆在光下泛着哑青色的冷调,不张扬,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沉稳。这车是顾岩上个月刚提的,没挂单位牌照,也没走公司采购流程,是他个人掏钱买的。可偏偏,连司机都是首汽培训出来的老手,每月工资从旅店账上走,社保却仍挂在总公司名下。
刘凤云忽然开口:“你那司机,叫李振国的,前年车祸伤了腰,公司给他办了内退,现在又给你开车?”
顾岩一愣,随即笑开:“您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不住人,但我记得档案。”刘凤云转过身,目光锐利,“他腰伤没好全,开大发那种没减震的老款车,一天跑八小时,撑不过三个月。”
顾岩收了笑意,认真点头:“我知道。所以给他配的是双班制,早六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三点接班,晚九点收车。车也换过了,上周刚让修车厂把后悬架整个换了新的,加装了液压缓冲垫。他还嫌颠,说不如坐公交。”
刘凤云没笑,只把烟盒推过来:“抽吗?”
“戒了。”顾岩摆手,“上个月查出血糖偏高,医生说再抽,明年就得打胰岛素。”
“哟?”刘凤云挑眉,“祥子还怕得病?”
顾岩一怔,随即肩膀松下来,像是被戳中某处隐秘的旧疤。他没反驳,只低头摸了摸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有道浅白的旧疤,是七九年夏天在南苑修理厂翻车时被扳手砸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抬手就用棉纱堵住伤口继续拧螺丝。那会儿没人叫他顾经理,都喊他“小祥子”,因为瘦、黑、胳膊上有筋、眼神亮得扎人,像头刚卸了套还没喘匀气的骡子。
“祥子”这称呼,刘凤云是第一个当面叫的。不是嘲讽,也不是亲昵,更像是一把钝刀子,轻轻刮掉他这些年精心糊上的那层油亮壳子。
办公室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哒”一声咬合。
顾岩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直冲舌根,他却咽得极慢。
“领导,我真没想当什么企业家。”他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就想把月坛旅店那栋楼支棱起来。它塌过一次——八三年冬天暖气管爆了,二楼客房全泡了水,房顶往下漏泥浆,客人骂着走,职工蹲在院子里啃冷馒头。那时候您来检查,站门口看了十分钟,没进去,只说了句‘先保住人’。”
刘凤云没应声,但手指停住了敲击。
“我承包那天,在财务室翻旧账,看见一笔‘维修预付款’,四千八百块,经手人签的是您名字。可那年旅店全年利润才三千二,这笔钱根本没走账,是您从修理厂调的备用金,压在旅店账本最底下,三年没动,就为等一个敢接手的人。”
顾岩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没跟别人说过。但我知道,那笔钱不是给旅店的,是给您自己立的个念想——您信这儿还能活。”
刘凤云终于坐下,慢慢点了支烟,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
“所以你就赌一把大的?”他吐出一口烟,“买大发,压低价,抢市场,再把赚的钱反哺车队、招人、建调度室、搞司机夜校……你图什么?就为还我那四千八?”
“不。”顾岩摇头,“我图的是——咱燕京的出租车,不能光让老百姓仰着脖子看皇冠、看蓝鸟、看伏尔加。那些车漂亮,可坐一趟五十块,够买三十斤富强粉。我小时候跟我爸挤过一趟‘黄面的’,司机师傅把门帘掀开条缝,我们父子俩缩着脖子钻进去,三分钟跑完西单到虎坊桥,收一块五。我爸攥着钱的手全是汗,下车时腿还在抖,可他笑了,说‘比蹬三轮快多了’。”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纸页微微泛黄:
“1978年10月23日,晴。今儿拉活儿到永定门,一老教授坐车,说‘小师傅,你们这车要是能再便宜两毛,我们这些教书的,也能常坐坐’。我没敢接话,只把后视镜往下一掰,照见自己脸——黑,瘦,眼窝深,像饿狼。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嫌贵,是怕坐不起。怕坐一次,家里孩子下月铅笔就断了芯。”
刘凤云盯着那页纸,没碰,也没翻。
顾岩合上本子:“这本子我写了十年。从蹬三轮开始写,到开出租,再到管旅店。里头没一句大话,全是人话。现在政策开了口子,我就想试试——能不能让燕京的老百姓,出门打车,不用算三遍账?”
烟雾在两人之间浮沉。刘凤云盯着那本子封皮上模糊的“祥子手记”四个字,忽然问:“你真打算两年招三十个司机?”
“不止。”顾岩答得干脆,“我打算三年招一百个。其中三十个,必须是待业青年;二十个,是厂矿下岗女工,专训她们开夜班车;还有五十个,是从郊区招来的复员兵。他们没户口,没技术,可纪律性强,认死理——教他们认路,一遍不会,练十遍;教他们守时,迟到一分钟,当天工资扣一半。”
“你哪来的底气?”
“因为我在城东开了个‘司机夜校’。”顾岩笑了,“没挂牌,就在旅店后院的锅炉房改的。晚上七点上课,教交通法规、地图识别、基础维修、服务话术。我请了两个退休交警,一个老修理工,还有一个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学费不收,每人每天补三块钱夜宵费,管一顿热汤面。”
刘凤云愣住:“锅炉房?那地方冬天零下十五度,夏天四十度,你让人在里面上课?”
“所以我把锅炉停了。”顾岩耸肩,“改烧电暖器。电费贵,可比冻伤一个司机划算。再说——”他压低声音,“那锅炉房地下三米,是原来旅店的老地窖,砖墙厚,隔音好。我让木匠打了二十张课桌,每张底下焊铁架,钉死在水泥地上。谁上课打盹,桌子一晃就醒。”
刘凤云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窗台绿萝叶子簌簌轻颤。
“行啊顾岩,你这是把锅炉房当黄埔军校使了。”
“黄埔不敢当。”顾岩也笑,“可我想让每个从那儿出来的人,知道两件事:第一,方向盘不是铁疙瘩,是饭碗;第二,乘客不是甲方,是街坊。”
他站起身,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不是文件,是一张手绘地图,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蓝色箭头是现有出租车热点线路,红色叉号是投诉高发区,黄色圆圈是新建居民区、新设菜市场、新开医院门诊部。
“您看这儿。”他指着地图左下角,“右安门外新盖的‘春晖小区’,两千户,没公交直达,最近的站要走十五分钟。我上礼拜派了三辆车蹲点试运营,早七点到九点,单趟均价一块二,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三。可问题来了——司机都不愿去,嫌远、没回头客、油钱搭得多。”
刘凤云凑近看:“那你怎么解决?”
“我跟春晖居委会签了协议。”顾岩指尖划过地图,“他们出场地,在小区南门设临时候车亭,我出三辆车、两个调度员,早晚高峰固定发车,票价一块一,比市场价低一毛。钱不赚,但人要留住。等居民习惯了,口碑传开了,我就把亭子换成调度站,再加五辆车。”
“你贴钱?”
“贴一个月,换三年客流。”顾岩笑,“而且——我让司机每天下班前,顺路帮独居老人带次菜、取回药、捎封信。不收费,记在调度本上。上礼拜,十七号楼王奶奶送来一篮子自家腌的萝卜条,说‘小师傅,以后我孙子高考,就坐你这车去考场’。”
刘凤云沉默良久,掐灭烟头,拿起桌上那包碧螺春,拆开,抓了一小撮放进茶杯,用保温瓶里剩下的热水冲开。茶叶舒展,清香漫溢。
“贷款的事,我答应你。”他声音平静,“但有两个条件。”
顾岩立刻挺直腰背:“您说。”
“第一,银行放款前,你得把司机夜校的课程表、师资名单、学员花名册、考勤记录,一份不落交到公司劳资科备案。我要知道你教什么,怎么教,教得怎么样。”
“没问题。”
“第二,”刘凤云盯着他,“你答应我的三十个岗位,必须全部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齐全,工资不低于全市同行业平均水平。不是劳务外包,不是临时工,是首汽系统认可的集体企业正式职工。”
顾岩没犹豫:“可以。我明天就把拟录用名单和合同范本送过来。”
刘凤云点点头,忽然问:“你爸……还好吗?”
顾岩神色微滞,随即点头:“上个月复查,血糖稳住了。他现在在旅店后院种菜,黄瓜、豆角、小葱,全是他侍弄的。昨天还跟我说,等车队扩到五十辆车,让他去当‘首席试车员’——专门坐新车跑三天,写体验报告。”
刘凤云也笑了:“那老头,当年修车时骂我骂得最凶。”
“可他修好的第一辆皇冠,就是您坐的。”顾岩轻声说,“您还记得不?八一年冬天,车在广安门外抛锚,他蹲在雪地里修了两小时,手冻裂了,拿胶布缠着继续拧。修好后您塞给他一包烟,他没收,只说‘刘主任,这车底盘悬架我动了,您回去让车队检查一下,别光顾着跑,忘了养’。”
刘凤云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新沏的茶往前推了推。
顾岩端起杯子,没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嫩芽。
窗外,一辆蓝色涂装的月坛旅店出租车缓缓驶入院中,车身崭新,车顶灯箱擦得锃亮,玻璃反着天光,像一块移动的镜子。车门打开,跳下个穿藏蓝工装的年轻人,臂章上绣着“月坛旅店·司机夜校一期”几个小字。他径直走向办公楼,手里拎着个铝皮饭盒,盒盖边缘还沾着一点酱色油渍。
顾岩望着那人背影,忽然开口:“领导,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等贷款批下来,第一批大发提回来,我想把车漆改成黄色。”
刘凤云皱眉:“黄?”
“对。明黄色,像煎饼果子里摊开的蛋液那样鲜亮。”顾岩眼睛亮起来,“咱燕京的出租车,老是蓝、灰、绿,太闷。老百姓一眼扫过去,分不清谁是谁。可要是满大街跑着黄面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们就知道,那是月坛旅店的车。便宜,靠谱,司机不绕路,不拒载,雨天还多送一把伞。”
刘凤云没表态,只伸手,把桌上那份国务院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行小字:“鼓励发展经济适用型交通工具,满足多层次出行需求。”
他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又抬眼看向顾岩。
阳光正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光斑温暖而清晰,像一枚刚刚盖下的印章。
顾岩没再说话,只静静站着,左手小指那道旧疤,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微光。
三分钟后,刘凤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着“首汽集团”抬头的信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关于支持月坛旅店扩大出租车运力规模的请示……”
笔尖沙沙作响,墨迹未干,窗外那只停驻在梧桐枝头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湛蓝天幕,仿佛衔走了一小片正在成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