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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84当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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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84当祥子: 第311章 生日宴

    刘凤云其实想问顾岩,既然有这么个想法,为什么一开始不干脆就搞车辆承包。

    但他立刻就被自己说服了,按照顾岩的尿性,他之所以等一年再搞,无非是为了让那些司机和他们的家人看到这件事的前景。

    ...

    刘凤云没再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腾间眯起眼,像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顾岩也不催,只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双手搭在膝头,姿态放松却毫不松懈——他知道,这会儿不是抢话的时候,而是等对方把盘算落进实处的时机。

    烟抽到三分之二,刘凤云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你那车队,司机都哪儿招的?”

    “旅店老职工里挑了六个,都是退伍兵,开车稳、嘴严、肯吃苦;又从西城劳务市场招了十二个,有三四个干过公交,其余是刚拿到驾照的新手,但都签了三年合同,试用期三个月,不合格立刻清退。”顾岩答得干脆,“培训是我亲自盯的,路线图、计价器、乘客投诉流程、车辆日检表,全印成册发下去,每人一本,每天晨会抽查。上个月出车率97.3%,事故零记录,违章只有四起,全是闯黄灯,没一起扣分。”

    刘凤云眼皮一跳:“你连违章次数都记着?”

    “记着。不光记着,还贴在司机休息室墙上,红榜绿榜分开列。红榜是月度无违章、出车满26天、乘客好评超十次的;绿榜是当月被投诉两次以上、出车不足20天、或油耗超标15%的。”顾岩笑了笑,“我让食堂师傅给红榜前三名加菜,葱爆羊肉管够;绿榜底下画个哭脸,旁边贴张纸——‘今晚留宿学习《出租汽车驾驶员守则》第三章第五条’。”

    刘凤云终于笑出了声,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不是开旅店,是带兵啊。”

    “可不就是带兵?”顾岩顺势接上,“出租车这行当,表面看是拉人,骨子里是跑信用。乘客怕坐黑车,司机怕碰赖账的,公司怕出事扯皮。咱们没后台、没关系、没牌照池子,能拼的就只剩两个字——规矩。规矩立住了,口碑才传得开;口碑传开了,街坊才认你这张脸;脸认熟了,连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太太都能指着我们车说‘喏,月坛的,不绕路、不拒载、找钱准’。”

    这话落进刘凤云耳朵里,比刚才那些数字更沉。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南礼士路碰见的一幕:一辆没顶灯、没标牌的大发停在路边,司机正帮一位拎着菜篮的老太太把两大兜西红柿搬上后座,老太太掏出五毛钱,司机摆摆手,指了指车门旁一块蓝底白字的小铁牌——上面印着“月坛旅店车队·服务监督电话”。老太太乐呵呵走了,司机擦了擦汗,转身上车,后视镜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装着半块馒头和一小瓶凉白开。

    原来不是没看见,是没往深里想。

    他掐灭烟,抬手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提笔写了两行字,末尾盖上个人私章,推过去:“拿着。明早九点前,去财务科领批条,再到银行信贷科报到。就说是我让去的,办贷款的事。他们要是问额度,你就说——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顾岩没伸手去接,反倒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三分:“领导,这信您写了,我接了。但有句话,得趁现在说清楚。”

    刘凤云挑眉:“哦?”

    “这笔钱,不进旅店账户,直接走公司财务监管户。购车合同、发票、车辆登记证,原件全部存档在公司办公室保险柜,副本交我一份。每月十五号前,我把当月车队营收明细、车辆使用台账、司机考勤表、维修保养单,三份打印件,一份送您这儿,一份送总公司审计科,一份留旅店备查。”顾岩顿了顿,目光坦荡,“车是公司的资产,人是我的队伍,利是大家的利润。我不贪一分公款,也不让一笔糊涂账混进公司账本。您信我这一回,我就让您看见什么叫——用集体企业的壳,干国企的活,挣个体户的钱,担全民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七八秒。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刘凤云盯着顾岩看了许久,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比我当年在运输局当科员时胆子还大,心还细。”

    顾岩也站了起来,没笑,只点头:“因为我不敢错。错一次,旅店倒了,三十个岗位没了,您年底述职报告里‘解决就业’那栏就得画叉。我赔不起,您也担不起。”

    刘凤云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牛皮纸袋,塞进顾岩手里:“拿着。不是给你,是给车队。”

    顾岩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本蓝皮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燕京市出租汽车驾驶员职业道德读本(内部试用版)》,编印单位赫然是“首汽集团思想政治工作办公室”,出版日期是今年三月。

    “上个月刚印的,全公司才发了五十本,各分公司抢着要,说比《驾驶员安全手册》还管用。”刘凤云语气平淡,“你拿回去,每人发一本,组织学习,月底交心得。不用长篇大论,五百字就行,写清楚‘我怎么理解服务’‘我遇到难缠乘客怎么办’‘我为什么觉得开出租车光荣’。交上来,我亲自看。”

    顾岩郑重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楼时,太阳已斜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叶筛下斑驳碎金。他没急着回车里,而是站在树荫下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掏出裤兜里的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在“贷款进度”栏下划掉“待谈”,填上“已获书面支持”,又在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一步:采购组成立,4月15日前完成首批12台大发订货;司机岗预招启动,重点对接西城、宣武两区劳动服务所;同步联系北郊修理厂,洽谈车辆维保外包协议;另,务必确认大发底盘编号与发动机号对应规则,杜绝‘一车两号’隐患。”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向远处——首汽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刺目的光。那光太亮,晃得人眯起眼。可他知道,那光底下,正有一套庞大而迟滞的齿轮,在政策松动的缝隙里,开始发出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咬合声。

    三天后,顾岩带着三个人走进北辰汽车贸易公司大门。接待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翻着报价单直摇头:“顾经理,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大发这车,现在紧俏得很。厂家排产排到六月底,咱们手里就剩七台现货,还是上个月退回的展车,方向盘有点磨损……”

    顾岩没接话,只把随身带的铝制饭盒往桌上一放,“啪”一声轻响。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沓钱——全是十元新票,每沓一百张,捆扎得一丝不苟。他抽出其中一沓,指尖捻开最上面几张,露出崭新油墨味:“陈经理,您数数,这是定金。十二台车,一台两千,先付两万四。余款提车当天结清,现金或支票,您挑。”

    陈经理愣住,手指悬在半空。

    顾岩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这钱,是我们车队司机凑的。他们把婚假延了,把孩子学费缓了,把家里准备盖房的砖钱先挪出来了。为啥?就为早点开上自己的车,早点挣回本,早点让老婆不再替人缝补袜子,让孩子不再拿旧课本当新书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全国文明服务窗口”锦旗:“您这锦旗挂得高,我们司机的脊梁,不想比它矮。”

    陈经理喉结滚动,默默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王厂长吗?我是老陈……对,北辰这边……嗯,那个,您看能不能……把原定六月的配额,匀四台出来?……什么?四月?……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搓了搓手,声音明显软了下来:“顾经理,您稍等,我马上让人把展车钥匙取来。底盘号、发动机号、合格证,全给您备齐。另外……厂里说,这批车出厂前,免费加装空调支架——虽然暂时不装空调,但以后想加,不用动大梁。”

    顾岩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顺手把饭盒盖上,抱在怀里。那铝盒微凉,却像揣着一团火。

    回到旅店时已是傍晚。餐厅刚结束晚市,服务员正擦桌子,厨房飘着炖肉香。顾岩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后院车库。十几辆大发静静停着,车身上漆面还没干透,泛着青灰的哑光。他挨个看过车牌——京B·18801到18812,全是新号。

    一个年轻司机蹲在18807号车前,正用抹布一遍遍擦后视镜。顾岩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司机抬头,脸上还沾着机油,咧嘴笑了:“顾经理,我今儿拉了八趟,挣了三十八块六!”

    “明天呢?”

    “明天早班,六点出车,我盯住西直门地铁口,那儿人多!”

    顾岩拍拍他肩膀:“记住,钱是跑出来的,不是抠出来的。但规矩是省出来的——少踩一脚刹车,一个月油钱省下二十;多等乘客三十秒,回头客多三个;车里常备两包纸巾、一瓶风油精,乘客记你一辈子好。”

    司机用力点头,拧开汽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结处突突跳。

    这时,曲雁莎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色发白:“顾岩!快看!”

    顾岩接过,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城市公共交通管理的紧急通知(国办发〔1985〕27号)已于今日下发,严禁任何单位及个人以承包、联营、挂靠等形式变相从事出租车营运业务,凡未取得市交通局核发《出租汽车经营许可证》者,一律停业整顿。】

    空气骤然凝固。

    车库角落里,一只野猫倏地窜过,惊飞几只麻雀。

    顾岩却没抬头,只把电报纸慢慢折好,塞进胸前口袋,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本蓝皮小册子,翻到扉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1985年4月18日,国务院27号文落地。风来了,但树根扎得深的人,不怕摇。”

    他合上册子,对曲雁莎说:“通知所有司机,明早六点,车库集合。我要带他们去一趟交通局。”

    “去干嘛?”曲雁莎急道,“现在去不是撞枪口上吗?”

    顾岩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去领证。”

    “领什么证?”

    “《出租汽车经营许可证》。”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凿进水泥地,“月坛旅店车队,正式申请——国有集体企业全资控股、独立法人资格、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出租车运营主体。”

    曲雁莎怔住:“可……可这证,从来只发给国营单位啊!”

    “所以才要去。”顾岩转身,朝车库深处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不试试,怎么知道公章盖在哪儿?”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当晚,顾岩没回家。他坐在旅店二楼办公室,台灯昏黄,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旅店工商注册变更申请(新增“客运出租”经营范围);一份是向市交通局提交的《关于申请设立月坛旅店出租车队的请示》;第三份,是他亲手抄写的《国务院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节选,其中一段被红笔重重圈出:“允许和鼓励劳动者个体经济在国家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集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蘸着钢笔水,在纸页边角写下一行小字:“集体不是筐,别啥都往里装;企业不是伞,遮不住违规的雨。”

    窗外,春夜微凉,风拂过槐树枝头,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屏息等待第一声惊雷。

    而远在城东某处筒子楼里,一个叫李卫国的退伍司机正把新发的蓝色工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床沿,小声问:“真能干长久?”

    李卫国没说话,只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蓝皮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指着烫金标题,一字一顿念道:“燕——京——市——出——租——汽——车——驾——驶——员——职——业——道——德——读——本。”

    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他粗糙的食指,咯咯笑起来。

    那一夜,月坛旅店十二辆大发静静泊在院中,车顶空荡荡的,没有顶灯,没有计价器,甚至没有一张贴纸。可每扇车窗玻璃上,都映着同一片星空——辽阔,幽深,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