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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徒游戏: 第三十章 鬣狗们

    企鹅市中心大厦顶层,十大家族的代表们的全息投影在圆桌旁围坐,脸上的神情俱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特斯科夫家族的代表不满地叫道:“希泽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我们应该像掸去灰尘那样处理他,拉找他或是弄死他!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知道了,秩序公会恨不得除他而后快!连【封杀令】都用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注意到了戚白!哪怕戚白真的只是个虫子,今天之后他们也会将他当人看待!”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们都知道,戚白不是能令他们拿捏的虫子。

    或许之前是,毕竟在【主】的注视下,联邦能够轻易夺去任何一个公民的性命。但在戚白死于维序局枪下之后,他们彻底失去了对他的掌控。

    死亡带来自由,正如【封杀令】的道具描述所说,他们将戚白从生者的领域中驱逐出去,意味着放任这个不臣的罪犯往后在死亡的领域冲他们狂笑。

    无论过去如何,但至少现在,戚白进入罪恶尖塔就像游鱼进入大海,远比他们这些在陆地上养尊处优的家伙更从容自在。

    “问问希泽吧。”鸠山葵用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食指点了点下巴,“我们不如将他叫过来,听听他这样做的原因,也许像他这样有智慧的人会对局势有高明的判断呢?”

    代表们一致通过了这项决议,圆桌中央很快投映出穿银白色军装的年轻人的身影。

    希泽冲代表们颔首,问:“女士们,先生们,请问你们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命我抽身前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宜要吩咐我吗?”

    他的咬文嚼字礼貌得生硬,这是“造神计划”的副产物。为了避免让完美的造物长成一个野蛮的狂徒,实验员们往他的记忆中灌输了许多与礼仪相关的知识。

    李女士道:“我们给你的命令是拉找戚白,如果失败,再考虑秘密杀死他。而你最终的行为是大张旗鼓地对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

    希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沈,道:“沈先生是知道的,戚白拒绝了我们的拉拢。”

    沈禛此前一直沉默地坐在茶桌后,摆弄桌上的茶盏和滤器,这会儿才放下手中的东西,淡淡道:“的确,考虑到希泽身份的特殊性,最终由我通过论坛联系戚白,而他直接拉黑了我,确实可以视为拒绝沟通。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再通过其他方式接触他吗?”张家的代表急声道,“现在我们已经完全将他推到对立面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暴动吗?”

    六年前“红”的那次反抗运动,张家作为当时的龙郡理事长所在的家族,首当其冲,不少成员死于战火,家主亦被吊在路灯上示众,可谓是损失惨重。

    如今提起“暴动”一词,这位代表依然心有余悸,身上安装的机械臂不自在地耸动了两下。

    “很抱歉,但当时的情况十分紧急,而我拥有事急从权的权限,可以自由选择最佳策略。”

    希泽平静地说:“我无意贬低诸位的智慧,但当知识、智量和慧度到达特定层级后,人类将可以结合已知信息对未来进行基于逻辑和理性的推演,而我恰恰有这样的能力。”

    “我在综合分析戚白在罪恶尖塔的行为轨迹后,推演得出他的存在将有60%的概率危及我在罪恶尖塔中的位置,用诸位能够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他有超过一半的可能性越过我在第九十九层塔制造的封锁,登上第一百层塔。

    “而在我得知他准备建立公会这一信息时,我推演出他准备建立的罪公会一旦建成,将有50%的概率对秩序公会的地位造成威胁,而他本人对我的威胁也将在之后从60%上升到80%。

    “为了保证诸位的利益,我必须阻止那样的未来发生,最佳策略即制止戚白建成罪公会。【神之谶】道具一人只能获得一次,只要戚白这次建立公会失败,他将再无建成公会的可能,我认为最终的收益完全能够覆盖我们目

    前付出的代价。”

    奥尔特曼家族的代表苦笑着问:“所以你就选择了最高效的方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戚白建成罪公会?”

    “不,我选择的是唯一的方式。”希泽道,“以戚白在外城受选者之间的号召力,在无外力干涉的情况下,预计他将在一个小时内募集五十名成员。

    “时间紧迫,我只有借由秩序公会形成系统性的威慑,再用【封杀令】逼迫戚白进入游戏,利用悬赏在游戏中杀死他。

    “以理性分析,如果我在第九十九层塔与他相遇,我有极大概率死于他手。而以他的成长速度,我认为尽快杀死他是最佳选择。”

    希泽从始至终都持一种复述实验数据的语气,好像一台毫无私人感情的机器,客观地分析当前的局势与自己可能到来的死期。

    加文·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在此刻将戚白描绘成洪水猛兽的S+受选者曾在一个月前私下见过他一面,给出的却是另一套说辞:

    ‘戚白爬到第九十九层塔的概率是一个极小值,哪怕他已经S级通关过多个游戏,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人就好。永远不要让罪恶尖塔知道,你有多么想让他死…………………

    当时希泽用这套说辞制止了加文·李对戚白无止境的追杀,而将论坛里的舆论推向一个失控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他说出的话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威廉·努尔维斯喃喃道:“是啊,我们是该早点杀了他。我看过戚白在审讯室里的那段影像,他和我见过的所有像他这样的罪犯都不一样,他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不怕死,也不厌恶制度本身,更不为和他有同样处境的人抱不平,但他偏偏像那些人那样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么我想,我们给不了可以让他心动的利益,也找不了他。”

    “不错,我想各位应该也不会想着将自己身下的位置让给那个贱民来坐。”奥尔特曼家族的代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么我们就只能杀了他了。”

    可是要怎么杀了戚白呢?代表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马家的代表说:“我觉得,希泽的处理方式值得肯定,我们需要在此基础上加大力度,提高重视度。既然已经对戚白下发了悬赏令,不妨增加悬赏的积分数额,一不做二不休。”

    查尔斯·罗德斯在面前的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必要时可使用道具,对戚白发起赌命游戏。】

    仙风道骨的陆天枢也捻着胡须,笑道:“我们还可以买通戚白身边的人,让他们刺杀戚白。”

    ——就像当年林析刺杀陆文那样。

    希泽静静地听着代表们讨论,待讨论声稍熄,他忽然极不明显地眨了一下眼,轻声道:“女士们,先生们,请问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威廉·努尔维斯问:“什么问题?”

    “你们是在恐惧戚白吗?”希泽问。

    他环视代表们,浅蓝色的眼睛透出不折不扣的困惑,语气状似不解:“我其实一直为此感到困惑,诸位为什么对他怀有那样大的恐惧,就像恐惧我一样。”

    代表们沉默了,有不少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悚然,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伪装成人类,并观测着人类的外星生物。

    他们在四年前得到了那段极其接近于神的基因,却并未立刻投入克隆,而是花费了长达一年的时间进行基因编辑。

    在剔除其中可能对他们不利的因素之余,基因编辑的另一个重点则在于修改外貌,他们尽全力让最终的克隆体看上去与“那人”截然不同,好像可以借此阻止昔日掩埋于灰烬下的亡灵重返人世。

    但此刻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从希泽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哪怕两个人从外形到行为模式都毫无相似之处。

    李女士将代表们的忌惮收在眼中,垂下眼压下眼底的自嘲。

    她想,他们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很愚蠢,久居高位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真正的神明,竟然妄图掌控一个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完全了解的武器。

    可这就是人类啊,贪得无厌,充满欲望,于是明知风险偏要迎难而上,赌自己终不会承担未知的代价。

    大到颠覆旧时代的战争,小到未知结果的实验,人类文明总是在这一场场赌博中推动社会或科技迈上新的阶梯。

    “希泽,立刻回到罪恶尖塔中,尽全力阻止罪公会的建成。”李女士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希泽的全息投影消失了,代表们似有似无地松了一口气,为不用回答那个难解的问题而庆幸。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希泽是他们创造的,永远受他们支配,又有什么资格向他们提问?

    李女士没有给他们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机会,继续说道:“各位,战争开始了。

    “让所有秩序公会的成员尽快进入罪恶尖塔,哪怕不能杀死戚白,也要阻止罪徒公会建成。”

    2126年4月18日注定是不同于往日的一天。

    写字楼中,一名职员拒绝了自愿加班的要求,往工位上一趴就睡了过去,在高管暴跳如雷地开除他之前,【主】控制着机器人将他放入睡眠舱,并挂上了有维序局盖章的“请勿打扰”牌。

    酒吧里,一对正在跳脱衣舞的男女搭档匆匆下台,等客人们找到他们时,发现他们直挺挺地躺在后台的地板上,睡死了过去,【主】的视线注视着他们,在周围拦出一片闲人勿入的禁域。

    内城边缘,一个刚失业的房车住户郑重地对采访他的记者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上了房车,锁了门。【主】接管了房车的权限,将其向市中心的方向开去,留下记者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样的事在世界各地发生,目击这一切的联邦公民们不明所以,用眼神你来我往地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莫非又要发生一次AI叛乱?

    ——不会吧?那不是大公司们搞出来的吗?

    ——住脑!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抓进去!

    一一那难不成是维序局的秘密行动?

    人们交换了眼神之后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他们依旧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不少人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一场发生在暗地里的战争开始了。

    孤岛监狱深处,一间单人囚室,一百平米的房间各类家具一应俱全,墙角的书柜中摆满了各个类别的书籍,从小说到哲学论著,还都是有价无市的纸质书。

    书柜旁是一张宽敞的书桌,笔记本摊开着放在中央,旁边散落着几支钢笔。正上方则是一整块巨大的投影屏,映出以假乱真的湛蓝天空。

    张清黎坐在桌边,安静地翻看着一本百年前的文学小说,时不时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抄录一些语句。

    自从4月1日傍晚被关进孤岛监狱,他已经在这间房间里住了半个月有余。

    得益于“张”这个姓氏,在最终的判决落下之前,监狱方面到底没人敢为难他,所有生活用度一律按照最高标准提供。

    又因为他常为内外城平权奔走,且背负着“刺杀白熊理事长”的罪名,罪犯们大多对他怀有钦佩之情,就连一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帮派头目也对他礼遇有加。

    ——如果不是失去了自由,他简直像是来这儿度假休养的。

    当然,事实上他住在这儿和度假修养还真没什么区别,因为不受打扰,反而能够安心地进入罪恶尖塔,而不用担心现实里的身体被仇家刺杀。

    某种意义上,他算是获得了死者才有的那种毫无后顾之忧的待遇。

    张清黎将手中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本,站起身将它放回书架上的空缺。

    这本书名为《莫斯科绅士》,作者是一个天真的浪漫主义者,习惯将优雅的风度和血腥的制度相互剥离,某种程度上和他们这些出生大家族的“进步人士”是一路货色。

    张清黎一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和怀疑主义者,戏谑地评判作者写作意图的同时,也不免反揆自身,更觉得这个世界的未来早已浸泡在绝望之中,而自己这种不合时宜之人将是被时代碾碎的沙尘。

    当然,“希望在外城人,自由在外城人”,总有些事是要有人去做的。

    张清黎看了眼手表,傍晚五点了。他走到门边,对着门上的电子屏点了几下,请了接下来三天的假。

    然后,他躺上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罪恶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