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徒游戏: 第三十二章 死亡盲盒(二)
埃德蒙站在消毒室角落,不着痕迹地打量立在另一侧角落中的自称“白棋”的男孩。
他是鹰郡西雅图市内城人,在电视台领一份不错的薪水,主要工作内容是审查一系列AI生成的免费节目,并将它们修改得不那么粗制滥造。
而为了负担儿子在精英学校读书的高昂学费,埃德蒙在生活上颇为节俭,以至于平日里放松娱乐时也舍不得付费,只看AI生成的免费节目。
久而久之,因为看多了千篇一律的AI脸,他患上了严重的脸盲症,基本上只能靠发色、瞳色和突出特征认人。
如果不是男孩报出了“白棋”这个名字,让埃德蒙联想到最近论坛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戚白似乎就有一个身份是“赌魔白棋”,他绝对不会将眼前这个一头短发,面黄肌瘦的孩子和聚光灯下光彩照人的戚白联系起来。
就算是现在,埃德蒙依旧有些不大确定,一番纠结后,他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架照相机,遮遮掩掩地藏在宽大的袖子中。
【名称:留影机】
【类型:道具】
【效果:拍照,你想用它砸人也行。(还剩9张胶片,用完无法补充)】
【备注:用来砸人容易坏,坏了不保修。】
埃德蒙极快地举起相机,对男孩按下快门,而后将照片发送到公会内部交流频道中。
【埃德蒙:(图片.jpg)】
【埃德蒙:兄弟们,来个人帮忙看看,这是不是秩序公会悬赏的戚白?】
埃德蒙加入的公会名为“钓鱼俱乐部”,顾名思义,公会里的每个人都是钓鱼爱好者。
有钱的去现实里的渔场钓鱼,没钱的就玩钓鱼类全息游戏,当然现在他们又多了个选择,即在罪恶尖塔的生活区钓鱼。
这个公会看上去不怎么正经,但【神之谶】道具可遇不可求,能拿到这么个道具并建成公会的总有过人之处。
钓鱼俱乐部长期发展下来,也渐渐诞生了像样的宗旨和思潮。加入其中的成员大多是我行我素的自由主义者,不相信任何一种政治口号,也不愿意承担任何社会责任,所有行为都只需要考虑自己怎么过得舒服。
好在,这种松散的组织形式并未让成员之间的关系趋于冷漠,反而让他们都有足量的闲心多管闲事。
很快便有人回复了埃德蒙的问题。
【罗文时:@埃德蒙,我刚刚问了AI,AI的回答是:“大概率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主要的五官特征(包括鼻型、眼型、唇形,脸型轮廓)高度重合,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同,主要在于以下几点:1、年龄。......2、发
型。......3、着装。......”一百年前的AI不一定准,你看看就好。】
埃德蒙很相信【主】,但确实不那么相信一百年前的AI。
他在生活区的时候还问过那个叫“豆包”的AI钓鱼技巧来着,结果一步步照着做,在河边坐了一天愣是没钓上一条鱼。
所以......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小时候的戚白?
埃德蒙正迟疑着,就听到了另一个男孩的自我介绍:“我叫严朱,‘朱红”的‘朱',出生于2101年1月1日。’
这下埃德蒙不信也得信了。
戚白公然说过自己是严朱的朋友,有人去查了他的资料,却发现他十二岁以前的信息一片空白,十二岁以后的信息里则毫无严朱的痕迹,也就是说,两人相识在孩提时期————这不就对上了吗?
“据说罪恶尖塔的很多游戏都取材自现实里真实发生过的事儿,这个游戏看上去就挺真的......
“严朱和戚白小时候被一起送来这个地方激发潜力、突破人体极限,然后一个在现实里造反,一个在罪恶尖塔里搞事......逻辑上也没毛病。”
埃德蒙在一秒内说服了自己,不无激动地在公会频道里敲下一段文字。
【埃德蒙:我确定了,那个NPC就是戚白,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游戏的时间点应该在现实世界的十几年前,我还看到了严朱,也被罪恶尖塔征用为NPC了。话说我要是杀了NPC戚白,白本人是不是也会死?】
这话一出,在线的成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起来。
【兄弟你要发财了,那可是一千万积分啊,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额的悬赏,干一票一辈子都花不完!】
【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七八岁的NPC戚白,估计一刀就能弄死,你只要能S级通关这场游戏,这波发了啊!】
【@埃德蒙,见者有份,拿到积分了记得分兄弟们一点!】
而在一众欢呼雀跃的声音中,最先回答埃德蒙提问的罗文时冷静地发言道:
【我把戚白的信息喂给了AI,AI说如果有一个人特别难杀,那么千万不要和他为敌。从戚白进入罪恶尖塔以来,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想要杀死他,但最终都死在他手中。@埃德蒙,我觉得戚白这人有点邪门,你还是不要轻举妄
动。】
埃德蒙看出了罗文时的好意,回复道:
【明白,我就那么一说。S级通关我想都不敢想,万一这边把NPC戚白杀了,后面戚白本人没死成,再被他知道我在游戏里干了什么,我岂不是得被他和他的粉丝们追着杀?】
埃德蒙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内外城之间的矛盾,但他对戚白颇有怨念。
原因无他,只因他在救世主论坛一边倒地追捧戚白时说了句中立的公道话,结果被扒出了内城人的身份,私信追着骂了几百条。
埃德蒙觉得这“外城救世主”人品怎么样不好说,但粉丝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正常人。
——而戚白总是有意无意地用演讲煽动人心,绝对难辞其咎。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埃德蒙苦涩地想着,往自称“严朱”的男孩身边走了几步。
他对这位反抗军领袖没什么恶感,甚至在看了一些以“红”的反抗运动为题材的影片后,觉得严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如果放在同一阵营,绝对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埃德蒙作为从“未来”过来的人,带着答案看问题,知道严朱和戚白两人绝对能活着离开实验基地。
罪恶尖塔后期的游戏,向NPC借势是很重要的一环,而选择向哪个NPC借势,更是一门学问。
两相比较,戚白一看就是个会坑队友的,还是跟着严朱安全一点。
“你好,我叫埃德蒙,你叫严朱是吗?”埃德蒙捏出小孩子的腔调,对自称“严朱”的男孩说。
男孩转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是,我是严朱,你知道我?”
“我刚才听你和他们说了你的名字。”埃德蒙解释一句,做出害怕的样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醒来就躺在箱子里了,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男孩抱歉地摇了摇头,苦笑,“我猜是福利院那个混蛋把我卖了,估计是要拿我们做非法实验吧。”
“福利院?”
“嗯,新月福利院。我父母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死了,我在福利院长大。这几年经常有孩子失踪,我想也该轮到我了。”
男孩微微低下头,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小半张脸颊,阴影下的神情平白显出几分落寞,声音却平静得好像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埃德蒙心说不愧是严朱,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着,也难怪十几年后可以面不改色地将龙都觉得天翻地覆。
他想了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我们该怎么办?做实验会不会死?我不想死………………”
“不要怕,会没事的。”男孩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少年老成地安抚道,“我刚才听了那个家伙的讲话,听他的意思,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解剖我们,我们也许都能活下来呢。”
埃德蒙点点头表示信服,他打定主意前期无论如何都要跟紧严朱,至少先摸清楚这个游戏的生存策略。
其他受选者自然注意到了埃德蒙的行为,再是迟钝的人也纷纷回过味来,明白了埃德蒙的打算。
他们现在身体素质大幅下降,道具虽然能用,但能省则省,要是能借到NPC严朱的势,游戏后续进程说不定会容易许多。
再不济,等遇到了危险,也能先让NPC试错。
很快又有几个受选者向埃德蒙这边凑来,向头发半长的男孩自我介绍了一番,有人还声情并茂地怒斥内城对外城的压迫,试图换得这位未来领袖的好感。
可惜男孩不是严朱,而是戴着【假面】、裁短了头发的戚白。
他对受选者们的打算心知肚明,面上却噙着浅淡的笑容,冲他们温和地颔首,拍拍他们的肩膀以示安抚。
工作人员们登记好了所有人的姓名,又开始发号码手环,一一箍在孩童们的右手腕上。
戚白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环,上面镌刻着【001】的编号,和当年严朱的编号一模一样。
他记得这个编号原本属于另一个孩子,后来那个孩子死了,刚好严朱上了岛,便继承了这个编号。
而现在,戚白无疑顶替了那个死去的孩子的位置,某种意义上挺不吉利的。
埃德蒙的编号是【002】,另外几名聚在戚白身边的受选者,编号分别是从【003】到【006】。
工作人员处理好了这一批孩子,又向站在旁边的白棋走去,戚白知道他会得到【007】号手环,恰如当年。
很快,所有孩子的右手腕上都戴上了铁质手环。
工作人员们将空下去的铁箱子放回板车,又将板车推出门去,才脱下身上的防护服。
消毒室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随着“滴”的一声,天花板上的喷头开始喷洒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消毒液。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接连尖叫起来,戚白记得他俩都是受选者,这会儿表现得大惊小怪,不知是本性流露,还是为了装NPC。
也许是出于羊群效应,有人带头后,孩童们的哭声在房间中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
戚白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静静地沐浴在消毒液中,十四年前他被这么洗过很多次,早已习惯。
看在受选者们眼中,便是严朱这位大名鼎鼎的传奇领袖从小气度不凡,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一时间,他们对于戚白的身份又信了几分。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淋浴喷头终于停止了工作,所有孩子都被消毒液浇得湿透了,白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或长或短的发丝在脸颊上粘连,狼狈得好像淋在雨中的麻雀。
中年男人的全息投影再度出现在房间中央,唇角依旧挂着和蔼的笑:
“孩子们,我是韦德·劳伦斯,这处实验基地的负责人,负责‘造神计划”的推进。
“你们知道‘神吗?不是陆文,也不是【主】,我说的是不死不灭,拥有力的神!而你们身上,都蕴藏着成为神的可能!
“往后几年乃至几十年,你们都将在这座岛上生活,直至从你们当中产生一位真正的神明。接下来,我将颁布在岛上生活的规则——”
NPC们懵懂地听着韦德的话语,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长篇大论的语言无疑是令人费解的。他们被命运推到了这个陌生的境地,能做的只有服从。
受选者们则凝神细听,有人甚至直接在公会频道里摇人,试图搜罗《死亡盲盒》游戏的攻略,得知论坛里没有任何线索才作罢,老老实实记录下韦德的台词。
韦德满意地看着孩童们的神情,在公司里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多年,终于换得独自负责一个项目的机会,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享受旁人对他的敬畏。
他按下一个按钮,一行行规则文字在他背后悬浮,他一一将其念出:
“生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希望你们将活着当做理所当然。岛上的一切资源,包括生的机会,都需要用【生存点】来兑换,你们每天都至少需要消耗3点【生存点】。当然,如果你们想过得好些,则需要消耗更多。
“至于怎么获得【生存点】——游戏,你们爱玩游戏吧?岛上有上千种不同的游戏可供选择,赢得游戏就可以根据游戏难度获得或多或少的【生存点】,至于输掉游戏,你们也将失去相应的【生存点】……………”
戚白听到这儿,差不多确定岛上的规则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套,通过玩游戏获得积分,再用积分兑换食物,乃至决定地位。
事到如今,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罪恶尖塔的某种恶趣味了——但不重要。
能在多年以后重回故地,获得手刃仇雠的机会,到底能够在此情此景下给他几许宽慰。
戚白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唇角,在心里默念“韦德·劳伦斯”、“白棋”这两个名字,又在脑海中构建出三个工作人员的面容。
随后,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三个字:“黑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