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第二百零九章:重温故旧、画轴剑仙!
秦宣没拿温道子当外人,写信时未曾遮掩,当然,温道子也没有去看。
不过,这等状况,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想到昆仑中关于祖先温从雁的谣言,温昭宁觉得,用在秦某人身上更合适,这人实在有些.....
灰色羽毛入手微凉,非金非玉,似有若无,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纹,仿佛被岁月蚀刻过千万遍,又仿佛刚刚从某只横渡星海的古禽尾翼上轻轻摘下。秦宣指尖一触,心神微震——那羽毛竟无声无息渗入掌心,未留痕迹,却在他识海深处,悄然浮起一座山影:白鹿山。
不是远观,而是身临其境。他“看见”自己立于云海之巅,脚下是嶙峋白石,石缝中生着千年不凋的青苔;山风掠过耳际,带着松脂与冷泉的气息;远处林间,偶有鹿鸣清越,声如钟磬,余韵绵长,竟与他剑心初萌时那一缕清响隐隐相和。
他倏然回神,额角沁出细汗。
钟煦祖师目光如电,已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此羽名‘衔真’,非信物,亦非凭证,乃是旧日盟约所系。那位妖仙,姓白,讳守玄,道号‘栖云子’。他昔年受过我一道护命金光,自此避世白鹿,不问妖族纷争,亦不染人族权柄。他若见你,自知缘由。”
秦宣郑重颔首:“弟子必亲至白鹿山,面呈此羽。”
钟煦却忽而抬手,虚按于秦宣眉心三寸之外。一缕仙光如丝如缕,无声探入其识海,非为窥伺,而是拂拭——拂去他此前数战所积之戾气、劫火余烬、剑意锋芒中隐含的躁烈。那光温润而不灼,所过之处,秦宣只觉丹田内那团炽烈剑罡微微一沉,如沸水遇雪,翻腾渐敛,却更显凝实;心湖之上,几片因连番搏杀而略显浑浊的涟漪,亦悄然平复。
“红尘炼心,贵在通达,不在激越。”钟煦收回手,语声低缓,“你斩罗北辰,是顺天应人,非是快意恩仇。但剑意终归是心之延伸,若心湖动荡,纵使剑势再盛,亦难抵大劫之潮。栖云子擅养心之术,你此去,不必求他指点剑道,只问他一句:‘何以静?’听他答,便够了。”
秦宣心头一凛,如醍醐灌顶。此前连斩崇津关真传、破孔雀秘境、诛罗北辰,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每一次搏杀,皆是将自身性命悬于一线。剑锋所向,固可摧山裂海,可剑心若失其衡,终成双刃之器。他自以为念头通达,却不知通达之下,尚需一层深不可测的静水之基。
“弟子谨记。”他垂首,声音沉静。
钟煦微微颔首,袖袍轻扬,小天地中仙光骤然流转,如星河倒悬。秦宣只觉周身一轻,再定睛时,已立于灌江山极北灵脉出口之外。宋星河正倚着一块青石打盹,听见动静,揉着眼坐直:“这么快?祖师没留你多说会儿话?”
“说了。”秦宣一笑,望向远方碧海方向,“还给了我一个差事。”
“哦?”宋星河来了兴致,“莫非是要你去寻什么上古遗宝?还是……替祖师跑趟腿?”
“去白鹿山。”秦宣道,“见一位妖仙。”
宋星河神色一滞,随即肃然:“栖云子前辈?!他老人家还在白鹿山?”
“祖师亲口所言。”
宋星河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秦师弟,你可知白鹿山为何至今未被各大道统踏足?并非因其地势险绝,而是因山上那位,曾于乱古末期,独守东海三百载,以一己之力,封印九道逸散的厄力裂隙。后人只道他避世清修,却不知那‘避’字背后,是千钧重担卸下后的枯坐。他若愿见你,必有深意。”
秦宣眸光微凝。原来如此。白鹿山之静,并非遁世之寂,而是负重之后的休憩,是雷霆万钧之后的无声。他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妖仙,陡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辞别宋星河,秦宣御剑而起,剑光如一道青虹,撕裂长空,直指东南。碧海仙城在望,可他并未径直飞去,而是于半途折向西南——白鹿山,正在那个方向。
山势并不高峻,远眺如伏卧巨鹿,脊线柔和,林木苍翠得近乎凝滞。越近,越觉静。飞鸟不惊,走兽不现,连山风都似被无形之手抚平,只余一种近乎庄严的宁谧。秦宣落于山脚石径,拾级而上。石阶青灰,苔痕斑驳,每一步落下,脚下竟无半点尘埃扬起,仿佛这山本身,便是一整块沉睡的玉石。
行至半山腰,忽闻琴声。
非丝非竹,非金非石,竟是松针坠地之声。一根松针自古松梢飘落,轻轻点在下方一方天然石台之上,发出清越一声“叮”,如玉珠落盘;紧随其后,第二根松针落下,音调微扬,再第三根,音色转沉……数十根松针次第而落,疏密有致,高低相谐,竟成一支完整曲调,清幽淡远,无悲无喜,唯余天地呼吸之律动。
秦宣驻足,屏息聆听。
曲终,最后一根松针悬于石台上方寸之地,微微颤动,却不落下。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自林深处传来:“松针不落,是待客未至;松针已落,是客已登门。小友既来,何不上前?”
秦宣整衣,缓步上前。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石台之后,并无草庐,只有一株参天古槐,树冠如盖,荫蔽数亩。槐树之下,铺着一张蒲草席,席上端坐一人。他身形清瘦,着素白麻衣,发髻以一根枯枝挽就,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却不见衰颓,唯有双目澄澈,映着天光云影,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处。
他膝上横着一张无弦琴。
秦宣躬身长揖:“晚辈秦宣,奉灌江祖师钟煦之命,特来拜谒栖云子前辈。”
白守玄——栖云子——目光落在秦宣面上,久久不动。那眼神不锐利,却如古井深潭,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沉溺其中。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山涧流泉:“钟煦……他还记得那年松针。”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轻轻拂过膝上无弦琴面,竟似真有琴音流淌而出,在秦宣识海中化作一行字迹:【松针落,劫云开;松针不落,劫云自聚。】
秦宣心头剧震。这哪里是琴音?分明是心印!是直指本心的叩问!
他忽然明白钟煦祖师为何让他来问“何以静”。此问非求答案,而是叩门之钥。唯有心念澄明、无惧无惑者,方能在栖云子这无弦琴前,听见自己心底最本真的回响。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站在那里,任山风拂过衣袂,任古槐投影缓缓移过脚面。识海之中,那柄春秋剑悄然浮现,剑身映照出他过往种种:元松观的晨钟暮鼓,李叔吴老道的殷殷嘱托,赵怀民的豪爽笑语,南宫禾沉默的注视,乃至罗北辰陨落时,那柄血色魔剑撕裂虚空的狰狞……所有画面奔涌而来,却不再激起丝毫波澜。剑心如镜,照见万象,亦不染万象。
不知过了多久,栖云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伸手,自槐树根部拈起一枚青涩槐果,随手抛来。
秦宣下意识接住。果子入手微凉,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银霜,内里却似有暖光氤氲。
“吃吧。”栖云子道,“此果名‘静魄’,食之不增修为,不添法力,唯能令你识海三日之内,纤毫毕现,如掌观纹。三日之后,一切如常,唯有一物,将永存于你心湖最深处——”
他目光如电,直刺秦宣双瞳:“——你今日所见之静。”
秦宣不再犹豫,将槐果放入口中。果肉清甜微涩,汁液滑入喉间,刹那间,识海轰然一清!仿佛蒙尘千年的明镜,被最纯净的山泉彻底洗濯。他甚至能“看”到自己丹田内每一缕剑气的游走轨迹,能“听”到识海深处每一颗念头诞生、流转、消散的细微声响。整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又从未如此寂静。
栖云子见状,缓缓闭目,双手置于膝上,结了一个古老的手印。他周身并无灵气波动,可秦宣却清晰感到,一股浩瀚、温厚、近乎大地母性的气息,自古槐根须之下,自山石缝隙之间,自整座白鹿山的每一寸土地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这不是功法,不是神通,而是……存在本身。
秦宣怔然。原来静,并非空无,而是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律;静,并非死寂,而是万籁俱寂时,那最本源的生命脉动,如大地之心般沉稳搏动。
他忽然想起钟煦祖师拂过他眉心的那一缕仙光。拂去的是戾气,而此刻栖云子所予的,是根基。
三日之后,当识海重归常态,那“静”已非外物,而成了他心湖深处一道永不干涸的泉眼。无论日后剑势如何狂飙,心湖深处,总有一泓清波,映照天光云影,不动不摇。
栖云子睁开眼,声音轻如叹息:“去吧。碧海仙城,有人等你。”
秦宣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行至山腰,他忽有所感,回头望去。古槐依旧,蒲席空置,栖云子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满山松风,簌簌如诉。
下山途中,秦宣取出腰间酒囊,饮了一口酒仙酿。酒入喉,甘冽依旧,可滋味却与往日不同——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七分醇厚。他仰头,望向碧海仙城方向,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
白鹿山之静,已入骨髓。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东海霜天宫,那位新得圣主宫诏书、即将踏入大燕乾元府的一人一豹,正于风信君身前,默默收起那份列岛海书。申云飞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某个早已断绝的气机,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暗红血丝——那是强行追溯已逝命格,反噬留下的印记。
他抬头,望向东海深处,雾海翻涌,金光隐现。罗北辰的陨落,并未终结博弈,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整个东土、向着大燕、向着那尚未开启的孔雀秘境核心,层层荡开。
秦宣脚步不停,剑光再起,青虹贯日,直指碧海。他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南宫禾家族的觥筹交错,还是另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无声对峙。他只知道,当剑心既已通达,且有了静水之基,那么无论风雨如何狂暴,他终将以自己的方式,劈开一条属于人族的路。
风过林梢,松针簌簌,仿佛又是一曲无声的琴音,在天地间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