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觉醒,缺德上大分: 126、126
二妞缩在门框边,脚尖蹭着青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芽子,听见喊她名字,肩膀一抖,手里的半截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她没敢应声,只把身子往墙根儿里又贴了贴,眼皮垂得死死的,像两片被风压弯的芦苇叶。
封婶病一眼扫过去,鼻子里哼出半声气:“装什么鹌鹑?过来!”
二妞这才挪动脚步,鞋底刮着地皮,吱呀吱呀响。她走路歪着肩,右腿比左腿短一截似的,每迈一步,胯骨就往左拧一下,整个人斜着往前飘。天么道盯着她走过来的姿势,眉头慢慢聚成个结——这不是瘸,是筋络被硬生生拽歪了。他不动声色,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个小铜铃,指尖在铃舌上轻轻一叩,叮一声脆响,不刺耳,却像水滴落进深井,倏忽沉底。
二妞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白泛黄,瞳仁浑浊,眼角还挂着干涸的灰黄色眵目糊。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嗬嗬”两声,像破风箱在漏气。
“二妞。”天么道声音不高,却稳,“你右腿疼不疼?”
二妞下意识点头,又猛摇头,手指突然掐进自己大腿肉里,指甲盖发白,指节突突跳。
“疼哪儿?”他往前半步,影子罩住她半边身子。
二妞张着嘴,舌头僵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用左手拼命戳自己右膝外侧——那儿鼓着个核桃大的硬包,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紫血管盘虬如蚯蚓。
天么道蹲下来,没碰那包,只将铜铃悬在离她膝盖三寸处,轻轻一晃。铃声绵长,嗡——
二妞突然跪倒,不是扑通一声,而是软塌塌地塌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的麻袋。她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嵌进泥渣,嘴里开始往外呕,不是酸水,是淡黄黏液,混着几缕黑丝,落地即蜷,像活虫。
“哎哟!”封婶病往后跳开半步,手背捂嘴,“这……这是啥?”
过香草脸色也变了,伸手想扶二妞,刚碰到她后颈,二妞脖颈上浮起一道紫痕,蛇形蜿蜒往上,直爬到耳后才停住。过香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天么道没起身,仍蹲着,目光扫过二妞后颈那道紫痕,又缓缓移向她散乱发间——那里有一小片头皮泛着死灰,毛发稀疏,根根竖立如针尖。
“她剃过头?”他问。
封婶病愣了下:“剃?没剃!前儿还说她头发油得打绺,我拿篦子给她梳过,掉了一把,可也没剃啊。”
天么道点点头,忽然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二妞后颈紫痕上方轻轻一按。二妞身体猛地弓起,喉头咯咯作响,脊椎骨节噼啪连响三声,像枯枝折断。她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却不再呕了。
天么道收回手,指腹沾了点湿痕,凑近鼻下闻了闻,极淡的腐甜味,混着陈年艾灰的焦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向封婶病:“婶子,二妞这病,不是肚病,是‘钉魂’。”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瓦缝里漏下的风声。封婶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得不成样子:“钉……钉啥?”
“钉魂。”天么道声音冷而平,“有人把她生辰八字、胎发、指甲、经血,混着黑狗血、坟土、铁钉,埋在她睡过的床底下——不是正床,是床尾第三块砖下面。钉头朝上,钉尖朝她脊梁骨。每月初一、十五,钉子往上顶一分,顶到第七次,人就瘫了;顶到第十三次,舌头僵、眼白黄、脊骨弯,再顶下去,心口发黑,七窍流黑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钉子已经顶到第十二次。”
封婶病腿一软,直接坐倒在门槛上,手撑着地,指甲抠进砖缝:“谁……谁干的?”
“你该问,谁跟她有生死仇。”天么道看向过香草,“香草姐,二妞去年腊月,是不是跟车涝下家闺女争过一块碎花头绳?”
过香草呼吸一滞,脸色刷白:“头绳?那……那是……”
“那是车涝下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压箱底货,红绸裹金线,缠着半颗珍珠。”天么道声音不重,却字字砸在地上,“二妞扯断了,车涝下媳妇当众扇了她三巴掌,骂她‘贱骨头配不上金珠子’。第二天,车涝下媳妇去镇上赶集,买回一包黑狗血——说是驱邪,可黑狗血要晒七日、拌坟土、浸铁钉,才能‘钉人’。”
屋里空气凝滞如胶。窗外一只斑鸠扑棱棱飞过屋檐,翅膀扇动声格外刺耳。
封婶病喉咙里咕噜一声,突然嘶叫出来:“车涝下媳妇!她娘的……她娘的早看二妞不顺眼!说她眼神邪,克她家闺女!”
“还有呢。”天么道从布包里取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截乌黑扭曲的铁钉,钉头锈蚀,钉尖却泛着幽蓝冷光,“这是我今早撬开二妞床尾第三块砖时找到的。钉尾刻着‘丁酉年冬至’——去年冬至,正是二妞被扇耳光后第三天。”
封婶病嚎啕出声,扑过去抱住二妞,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妞啊……我的妞啊……”
二妞这时缓过一口气,睁眼望着屋顶,眼神空洞,喃喃道:“疼……后腰……有东西……在往上爬……”
天么道弯腰,手指搭上她腕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沉得像古井:“钉子还没拔,但钉魂已渗入督脉。再拖三天,脊髓溃烂,人就废了。”
“那……那咋办?”封婶病哭得岔气,“求你……求你救救她!”
天么道没应她,反问:“二妞今年多大?”
“十九。”封婶病哽咽着答。
“没定亲?”
“没……车涝下家嫌她腿歪,不肯结亲……”
天么道点头,转身走向院中水缸,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抹了把脸,声音恢复平静:“钉魂可拔,但拔钉子的人,得替她受三日‘反噬’——浑身骨头像被盐腌过,睡不得、坐不得、站不得,只能趴在铺满粗盐的竹床上,任汗流进伤口里。疼得咬碎牙,也得熬着。熬过去,二妞活;熬不过,两人一起躺进棺材。”
院里死寂。
过香草脸色惨白,下意识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空响。
封婶病怔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往下掉。她看看二妞惨白的脸,又看看天么道湿漉漉的鬓角,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我……我替她熬。”
天么道摇头:“婶子,您五十多了,脾阳本虚,替不了。反噬会烧穿您的五脏,三日内必吐血而亡。”
封婶病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时,一直沉默的在春草往前一步,声音轻却稳:“我替。”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挽着,额角沁着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
“我替二妞熬反噬。”她重复一遍,目光直视天么道,“我身子结实,昨儿还扛过两袋苞谷。我哥喝药后能走路了,我也该做点啥。”
天么道静静看着她,良久,颔首:“好。”
他转身进屋,从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银剪,一捆黄麻绳,一碗黑乎乎的糊状物——是捣碎的乌梅、苦参、雄黄混着童子尿蒸出来的膏。
“剪头发。”他把银剪递给在春草,“剪掉所有头发,一根不留。然后,用麻绳把剪下的头发扎紧,泡进这碗膏里,放阴凉处。”
在春草没犹豫,抬手就解开了红头绳。黑发瀑布般滑落,她抓起一绺,银剪寒光一闪,咔嚓——发梢落地,像一段截断的岁月。
封婶病捂着嘴,泪如雨下。
剪完,她捧着那团黑发,放进黑膏里。膏体咕嘟冒了个泡,腾起一股浓烈药味,刺鼻,却带着奇异的清冽。
天么道又取出一张黄纸,朱砂画符,笔锋凌厉如刀:“今晚子时,把二妞挪到柴房。柴房东墙角挖个坑,深三尺,宽一尺,坑底铺粗盐。把泡过头发的膏,连碗一起埋进去。埋完,你躺上去。”
“我?”在春草问。
“你。”天么道点头,“盐会吸你血气,膏会引钉魂反扑。你身上每一道旧伤、每一道新痕,都会裂开,渗血。血混着盐粒,就是解药。”
在春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右手小指微弯,是小时候摔断没接好;左臂肘窝处,一道浅疤蜿蜒如蚯蚓,是去年割猪草时被镰刀划的。
她抬起眼:“血够不够?”
天么道看着她,忽然道:“你哥喝药后,走路不喘了,可夜里总醒三次,每次醒,都摸自己后腰——那里,有块淤青,指甲盖大小,颜色像陈年酱油。”
在春草呼吸一窒。
天么道继续:“那不是药效,是钉魂在转移。二妞命硬,钉子扎不深,魂魄滑了,顺着血脉,往最近的亲人身上爬。你哥,就是下一个靶子。”
院里蝉鸣骤止。
在春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什么时候开始?”
“今夜子时。”天么道将黄符折成三角,放进她手心,“含在舌下。疼到想死的时候,咬破舌尖,血混着符灰咽下去——那是唯一能续命的引子。”
封婶病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在春草,嚎啕大哭:“春草啊……你这孩子……你咋这么傻啊……”
在春草轻轻拍她后背,声音很轻:“婶子,我哥能走路了,我高兴。二妞要是瘫了,我看见她,也会难过。都是活人,谁比谁金贵?”
她推开封婶病,弯腰扶起二妞。二妞身子软得像面条,靠在她肩上,呼出的气息滚烫:“春草……姐……”
“嗯。”
“我……梦见……有根铁棍……捅我脊梁……”
“不怕。”在春草托住她后颈,手指擦过那道紫痕,“今儿晚上,咱就把棍子拔了。”
暮色四合时,柴房收拾停当。粗盐铺满坑底,泛着惨白光泽。在春草换上粗布单衣,赤脚踩进盐坑,冰凉刺骨,盐粒扎进脚底旧伤,火辣辣地疼。她躺下去,盐粒硌着脊背,像躺在无数细小的刀尖上。
天么道站在坑边,将黑膏碗埋进坑角,覆上黄土,压实。然后,他掏出火镰,啪地打出一星火花,点燃坑边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盘旋不散,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瘦高,佝偻,披着褪色红袄,手里拎着半截带血的铁钉。
在春草仰头看着,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影嘴唇翕动,无声开口,却字字钻进她耳膜:“……你替她……你替她……你替她……”
第一缕夜风卷过柴房窗棂,吹熄了中间那炷香。
在春草含住黄符,舌尖尝到朱砂的腥甜。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
咚。
右小腿旧伤突然炸开,血涌如泉。
咚。
左耳后旧疤裂开,血线蜿蜒而下,流进衣领。
咚。
后颈汗毛倒竖,仿佛真有根冰冷铁钉,正沿着脊椎,一寸寸往上顶。
她咬住舌尖,血涌出来,混着符灰,咽下去。
喉头灼痛,像吞下烧红的炭。
柴房外,封婶病跪在门槛上,额头抵着青砖,一声声磕头:“老天爷……求你……放过这孩子……”
过香草抱着胳膊站在院中,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哭出声。
二妞被安置在隔壁厢房,昏睡中不停呓语:“……拔……拔掉……别让它上来……”
子时正刻,柴房顶上瓦片哗啦一响,似有黑影掠过。
在春草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坑沿——那里,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黑猫,绿眼幽幽,尾巴尖垂在盐坑边缘,一滴墨色液体,正从尾尖缓缓滴落。
嗒。
落在她眉心。
冰凉。
她没躲。
黑猫舔了舔爪子,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在春草缓缓抬手,抹去眉心那滴墨,指腹粘稠,腥气扑鼻。
她咧开嘴,笑了。
牙齿染血,却亮得惊人。
疼吗?
疼。
可比去年冬天,她哥咳得吐血,她蹲在灶膛前,用冻裂的手扒拉冷灰,想煨热最后一块红薯时——
这点疼,真不算啥。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
咚。
咚。
咚。
盐粒在皮肉里游走,如千蚁啃噬。
她想:等天亮,二妞就能下地走路了。
等天亮,她哥后腰的淤青,该消了。
等天亮,她还要去趟镇上,买半斤红糖,给二妞熬碗甜汤。
——甜汤得趁热喝,凉了,就失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