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盛唐做隋王: 第二百九十七章 遗愿
轮台县的城墙内外已经化作一片焦黑,大部分军民这半个月以来唯一的事情就是烧尸和埋尸,哪怕气候已经骤然降低,但瘟疫不得不防。
杨慎到这里的时候,城内包括粮食和火油在内的各种重要物资都几乎消耗殆尽...
长安城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檐角垂下的水珠敲在铜盆里,一声声,像倒计时。
政事堂内烛火摇曳,八支牛油巨烛燃至中段,蜡泪堆叠如山,映着满堂宰辅铁青的脸。岑羲话音落地,满座俱寂,连殿外廊下值夜的千牛卫都屏了呼吸——谁也没料到,这句“孤,请大唐天子重开天策府”,竟不是请命,而是宣告。
皇帝李旦端坐御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柄天子剑的鲨鱼皮鞘。剑未出鞘,寒气已透三分。他没看岑羲,目光缓缓扫过姚崇、张说、陆象先、解琬……最后落在郭元振脸上。
郭元振正低头整理腰间鱼袋,指节泛白。
“天策府?”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七年前,太宗立天策上将府于秦王府,纳房杜为谋主,收尉迟秦琼为爪牙,十六卫精锐尽归其调。那时朕尚在襁褓,听乳母讲起,只道是梦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可如今,你岑羲要开的天策府,麾下何人?”
岑羲不答,只朝门外一抬手。
殿门轰然洞开。
风挟雨势卷入,烛火狂舞。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水光缓步而入,肩甲未卸,战靴沾泥,左袖口裂开一道寸长口子,露出底下绷紧的虬筋。他身后跟着八人:一人披银鳞甲,腰悬双刀,眉心一道斜疤直贯右眼——是安西军副将裴旻;一人着墨绿戎装,手持长弓,箭囊空空如也,弓弦上还凝着半截干涸血痂——乃轮台城守将郭虔瓘之子郭知运;再往后,三人皆着明光铠,甲片上嵌着暗红锈斑,那是拨换城血战后未曾洗净的旧痕;最后两人身着葛布短褐,赤足裹麻,颈间悬着半枚龟兹王宫特制的紫檀木符——竟是龟兹王李隆基亲派的使节,专程送安西军遗骨入京!
八人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相撞,铮然如雷。
“臣等,奉安西大都护杨慎令,携拨换城阵亡将士三百七十二具遗骸、轮台城血书战报十七封、北庭军密档四卷,叩见陛下!”
岑羲俯身,自裴旻手中接过一只黑漆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首级,没有旌旗,只有一捧灰——混着焦木碎屑与干涸血块的灰。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
“此灰,取自拨换城南门箭楼。安西副都护安西军率七百白兰部精骑守城十七日,粮尽援绝,凿墙取土为食,以硝石熬汁止渴。城破之时,敌军纵火焚楼,安西军引火自焚,灰烬中唯余此匣所盛残骸。临终前,他命人刻字于梁柱:‘臣死国存,魂守龟兹’。”
殿内静得能听见雨水滑落瓦沟的嘶嘶声。
陆象先喉结滚动,忽然起身,解下腰间金鱼袋,双手呈于御前:“臣愿解鱼袋,赴轮台督战!”
张说立刻跟上:“臣愿散家财十万贯,充作北征军饷!”
姚崇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叠地契:“臣名下田产二十三处,尽数捐予安西军属!”
皇帝久久不语。良久,他伸手接过那匣灰,指尖抚过灰中一枚半融的铜铃——那是安西军随身佩带的镇魂铃,铃舌已断,铃身凹陷,却仍残留一道极细的刻痕:一个歪斜的“慎”字。
是杨慎亲手刻的。
七年前,他初任安西大都护,临行前于太极宫承天门下设坛祭旗,亲手为每一名安西军官佩上此铃,并言:“铃响则生,铃断则死。尔等若死,朕必亲赴西域,拾尔骸骨,葬于昭陵之侧。”
当时满朝哄笑,以为狂言。
此刻无人发笑。
皇帝将匣灰轻轻置于御案一角,转头望向岑羲:“你说,要开天策府。”
“是。”岑羲直起身,袍袖猎猎,“但非旧制。旧天策府辖十六卫,今臣请设新天策府,只辖三军:一曰龙武,二曰虎贲,三曰鹰扬。龙武者,陛下亲军,号令所至,万军辟易;虎贲者,边军精锐,尽选轮台、拨换两城 survivors,授‘天策校尉’衔,秩比四品;鹰扬者,羁縻诸部义从,葛逻禄八部、回纥三姓、契丹乙室活部,凡愿效忠者,皆授‘天策都尉’,赐铁券丹书,世袭罔替。”
“那你呢?”皇帝问。
“臣为天策上将,不领实职,不预政事,唯掌兵符印信,统辖三军调度。待北伐功成,凯旋之日,臣即缴还兵符,削职为民,永不出仕。”
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请命?这是以退为进,以命搏局!
皇帝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好!朕准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撕裂雨幕,由远及近,直抵承天门下。一骑浑身湿透的斥候滚鞍下马,踉跄扑入殿中,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信封已被雨水泡得发软,唯独那枚朱砂印鉴鲜红如血——正是北庭都护府节度使印!
“启禀陛下!北庭急报!”
岑羲劈手夺过,撕开封口,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皇帝沉声问。
岑羲缓缓抬头,一字一句道:“突骑施可汗娑葛,已于三日前攻破轮台城。”
满殿死寂。
郭元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可能!轮台城高壕深,郭虔瓘老将军……”
“郭虔瓘殉国了。”岑羲声音平静得可怕,“城破之时,他亲手斩杀突骑施前锋将领七人,身中三十七箭,犹持槊立于城楼,直至气绝。尸身被娑葛悬于轮台东门,首级……被制成酒器,赐予回纥可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面孔,忽然问:“诸公可知,娑葛为何要破轮台?”
无人应答。
岑羲冷笑:“因轮台城中,藏有安西军七年所造‘神火飞鸦’三百具、‘震天雷’五千枚、‘霹雳车’十二架——皆杨慎督造,秘不示人。娑葛得此利器,已遣快马直奔长安,声称三月之内,必以‘神火飞鸦’焚毁太极宫承天门!”
“放屁!”陆象先暴喝,“杨慎若真有此物,早该献于朝廷!”
“他献了。”岑羲取出另一封文书,“三年前,安西军曾三次遣使献‘霹雳车’图样,工部侍郎以‘机巧淫技,有伤仁德’为由驳回。去年,又献‘震天雷’样品十枚,司农卿试爆后称‘声响骇人,恐惊圣驾’,尽数销毁。”
殿内一片窒息。
皇帝缓缓闭上眼。
就在这时,殿外忽闻鼓声——不是寻常朝鼓,而是战鼓,低沉、缓慢、一声一声,仿佛自地底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承天门外雨幕深处,不知何时聚起数千百姓。他们未打伞,未披蓑,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有人手持锄头,有人肩扛铁锹,还有白发老妪抱着陶罐,罐中盛满米粮。最前方,一排少年并肩而立,胸前皆系着褪色的红绸——那是当年安西军在龟兹教习的童子军,如今已长成挺拔青年。
为首少年踏前一步,仰头高呼:“安西军未走!轮台未灭!我等愿为天策府第一卒!”
声浪如潮,冲散雨幕。
皇帝霍然起身,抓起御案上那柄天子剑,“锵”地抽出半尺!
剑光如雪,映亮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传旨!”他声如雷霆,“即日起,重开天策府!以岑羲为天策上将,总领三军;以郭元振为龙武大将军,统领羽林、万骑;以张仁愿为虎贲大将军,节制朔方、安北诸军;以李隆基为鹰扬大将军,督理羁縻诸部!”
“另——”皇帝剑尖直指西南,“着礼部尚书苏颋,即刻拟诏,册封杨慎为‘唐王’,开府建衙,仪同亲王!诏书末尾,加朕亲笔八字:‘天下兵马大元帅,便宜行事’!”
满朝文武轰然跪倒。
唯有岑羲立于阶前,雨水顺着他的乌纱帽沿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墨色莲花。
他忽然转身,面向殿外雨幕中的人群,深深一揖。
再起身时,他解下腰间玉带,掷于阶下。
“此带,赠与安西。”
玉带坠地,清越如磬。
此时,太极宫西角门忽有一骑疾驰而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胸前赫然佩着一枚龟兹王宫紫檀符——正是方才入殿的龟兹使节之一。他滚鞍下马,扑至岑羲脚边,双手高举一物:
那是一面残破的军旗,旗面焦黑,唯余一角尚存“安西”二字,旗杆断裂处,缠着一圈浸透鲜血的白麻布。
“启禀天策上将!”使者嘶声哭喊,“龟兹王李隆基,已于昨夜率龟兹军一万三千人,自龟兹出发,星夜兼程,直扑轮台!临行前,王命臣转告天策上将——”
他哽咽难言,泪水混着雨水横流。
“他说……他说,安西若死,龟兹不存;龟兹若亡,安西必返!”
岑羲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抹去脸上雨水。
他弯腰,拾起那截断旗,将旗杆残端插入青砖缝隙,又解下自己披风,覆于旗面之上。
风过处,披风猎猎,如战旗再扬。
殿内烛火忽然齐齐暴涨,映得满堂金碧辉煌,恍若太宗朝重现。
皇帝望着那面残旗,忽然想起七年前,杨慎离京时曾于曲江池畔折柳相赠,柳枝上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内铸着八个篆字:**“山河未定,不敢言归。”**
那时他笑言:“待孤凯旋,当携西域葡萄美酒,于承天门下,与诸公痛饮三日!”
今日,葡萄美酒尚在窖中,而山河已裂。
岑羲缓步上前,自御案上取过天子剑,双手捧至皇帝面前:“陛下,天策府既立,请授兵符。”
皇帝凝视着他,忽然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古拙铜印——印纽雕作盘龙,龙睛镶嵌两粒黑曜石,在烛光下幽幽泛光。
“此印,太宗遗物,名曰‘天策印’。七百年来,仅用过三次:一为征高丽,二为平薛延陀,三为击突厥。今日,朕将第四次启用。”
他亲手将印按在岑羲掌心。
铜印冰凉,却似有烈火在血脉中奔涌。
岑羲握紧印玺,转身面向殿门。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线天光,斜斜照入承天门,恰好落在他脚下——那里,一株野草正从青砖缝隙中钻出嫩芽,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踏出一步,踩碎那点新绿。
身后,整座太极宫钟鼓齐鸣。
不是晨钟,不是暮鼓。
是战鼓。
是破阵乐。
是七十年前,太宗皇帝亲征洛阳时,秦王府乐工谱写的《秦王破阵乐》。
此刻,乐声自宫墙四角骤然响起,鼓点如雷,琵琶似刀,筚篥凄厉,羯鼓震天。乐声未至高潮,忽闻宫外马蹄如暴雨倾泻,由远及近,直抵丹陛之下。
一骑玄甲将军翻身下马,摘盔抱于臂弯,大步登阶。他面容刚毅,左颊一道新愈刀疤蜿蜒至耳际,正是安西军旧部、现任龙武军中郎将王晙。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绢书:“启禀天策上将!安西大都护杨慎,三日前自龟兹发来密信!”
岑羲接过,展开。
信纸仅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突骑施王庭已破,娑葛首级悬于碎叶城头。臣杨慎,即日班师,不破轮台,誓不还朝。”**
殿内死寂。
皇帝缓缓站起,走到殿门,望向远方雨霁初开的天际。
那里,一道虹桥横跨长空,七彩流转,如弓似桥。
他忽然笑了,笑声朗朗,震落檐角残雨。
“传旨——”
“着太常寺,即刻重编《秦王破阵乐》!”
“新增一章,名曰《隋王破阵》!”
“待隋王凯旋之日,于承天门下,奏此新章!”
雨彻底停了。
风卷云散,万里澄明。
长安城头,一面崭新旗帜迎风展开——旗面玄底金边,中央绣一尊盘龙纹,龙首昂然向上,龙爪紧握一柄断戟,戟尖滴落三滴朱砂,宛若将坠未坠的血珠。
旗号未题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叫:
**天策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