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240章、阿亡(1/2)
二神不答。
许峰望向了逐渐黑暗的云架山。
阴司么?
每一次遥望云架山,许峰都有一种绝望的渺小感觉,皑皑群山之间,他所在之地,其实亦不过皮毛之间,如此说来,这阳间的事情,他尚且都不...
许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没有按掉那个0002的来电。他喉结微动,目光垂落,盯住屏幕右上角——那里,一行极小的灰色字符正无声闪烁:【信号源:事水市殡仪馆东侧配电间】。
不是基站,不是转接塔,是配电间。
他忽然想起迟婷婷早上送来的那盒冷掉的豆浆,纸杯底部洇开一圈淡黄水痕,像一枚未干的朱砂印。
电话那头静默了三秒,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长。那静默里没有呼吸声,没有电流杂音,只有一种被拉紧到极限的、近乎真空的空旷感。仿佛对方不是在另一端说话,而是在他耳道内壁直接振动声带。
“他没看错。”对面终于开口,声音仍平直如尺,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0002……确实是唐副总。但你刚才看见的,不是来电显示。”
许峰没应声,只是将手机翻转,让屏幕朝下。掌心传来金属壳冰凉的触感,而指尖下方,手机背面原本光滑的漆面,竟浮出几道细微裂纹——不是摔的,是热胀冷缩式的龟裂,裂纹走向诡异地组成了半枚模糊的符头,与迟婷婷梦中古楼门上朱砂符箓的起笔一模一样。
“你卸下了所有装备。”对面说,“包括【鸱鸮钮】。可你的鼻子,还是闻到了‘没有多余物件’。这不对。因为配电间里,本该有三样东西:跳闸的空气开关、烧糊的保险丝、还有——”
“还有一截断掉的麻绳。”许峰接道,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系在开关拉手上,打了个死结。”
对面笑了。不是笑声,是电流突然增强后发出的嗡鸣,嗡鸣持续整整七秒,恰好是殡仪馆守夜人换班的间隔时间。
“对。麻绳。本地土法镇电的旧俗。用黑狗血浸过,晒足七日,再在子时绑上配电箱。他们以为能压住雷击后的‘躁气’。”对面顿了顿,“可麻绳断了。断口整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许峰终于抬眼,望向打卡室尽头那扇蒙尘的玻璃窗。窗外,天色已从铁灰转为一种病态的青白,云层低垂,却无一丝风动。整座云架山像被裹进一块巨大而潮湿的绸缎里,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殡仪馆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断续的、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锐响——那是迟弟在整理骨灰盒时,不小心碰倒了装殓用的铜铃。
“你猜迟弟为什么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去整理骨灰盒?”对面问。
许峰没猜。他转身,走向打卡室角落那台老式打卡机。机壳锈迹斑斑,胶木按键泛黄,唯独最上方的“紧急手动拨号键”锃亮如新,像是被人日日摩挲。他伸手按下。
“咔哒。”
一声轻响,打卡机内部传出齿轮咬合的钝响,随即,一张泛黄的打卡纸缓缓吐出。纸上没有日期,没有工号,只有一行用极细红墨水手写的字:
【壬午年六月廿三,戌时三刻,云架山阴脉移位,葬岗反涌。】
许峰盯着那行字。壬午年——是三十年前。六月廿三——正是迟家老爷子咽气的日子。而戌时三刻……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挂钟:指针正停在19:45。
分秒不差。
“你记得迟家老爷子的棺材。”对面说,“三寸松木,钉七枚桃木钉,棺底垫着十二张《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经》抄本。但没人告诉你,那十二张经纸,其实只印了十一张。最后一张,是空的。”
许峰喉头一紧。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巡山至山腰,亲眼看见迟弟蹲在坟前,用指甲在最后一张经纸上反复描画——描的不是经文,而是和古楼门上一模一样的符头。迟弟当时嘴唇发紫,指尖渗血,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在补符。”对面说,“他在试符。试那符能不能把‘它’,重新钉回古楼里。”
打卡室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声控,不是开关,是整排日光灯管 simultaneously 亮起,惨白光芒刺得人眼生疼。许峰眯起眼,发现灯管内壁竟凝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雾状物,正随着电流微微震颤。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身后铁皮柜,柜门“哐当”弹开——里面没有档案,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塑料袋。每个袋子上,都用白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迟婷婷、迟弟、祝师、梁师、王官、庙祝……
最上面那个,写着:许峰。
“你们不是耗材。”对面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沉入深井,“但耗材也会腐烂。腐烂之前,得先确认,它有没有被‘喂’过。”
许峰没去看那些袋子。他弯腰,从铁皮柜最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祝师的字迹:“云架山民俗游戏机调试记录——第一代原型机,编号YJS-001”。再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与咒文混排的笔记,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干脆用朱砂涂满整张纸,只在中央留出一个空白方框——框里,本该贴一张照片的位置,此刻正静静躺着一枚干枯的槐树籽。
槐树籽呈扁圆形,表面布满细密沟壑,形如微缩的人脸。许峰用拇指按住籽壳,轻轻一捻——
“咔。”
籽壳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半透明的虫蛹。虫蛹通体惨白,背部浮着三道暗红血线,正随呼吸般缓缓搏动。
“它醒了。”对面说,“就在你碾碎它的时候。”
许峰猛地合上笔记本。窗外,青白色的天光骤然暗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殡仪馆方向,那阵指甲刮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喑哑、带着明显木质摩擦质感的——
“吱呀。”
像一扇沉重的木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开启。
许峰冲向打卡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整扇门却突然向内凹陷,门板中央浮现出一个湿漉漉的、手掌形状的印痕,五指张开,掌心处,赫然嵌着一枚槐树籽大小的、正在搏动的暗红血点。
他后退,脊背撞上铁皮柜。柜门再次弹开,那摞黑色塑料袋哗啦散落。最底下那袋,袋口松脱,滑出半截东西——不是照片,是一截枯槁的手指,指甲乌黑卷曲,指尖残留着未干的朱砂,正对着许峰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叩击地面。
叩、叩、叩。
节奏精准,与方才古楼梦中那声“吱呀”完全同步。
许峰突然明白了。不是迟婷婷先梦见古楼,而是古楼先“看见”了她。所有梦到古楼的人,都是被那扇门“选中”的锚点。迟婷婷记得符头,迟弟能补符,王官嘶吼血河,庙祝守着封死的正堂……他们不是受害者,是活体镇物。而自己——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不是淤青,不是胎记,是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半扇门扉的轮廓。门缝微启,门内幽暗,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暗红光点,正顺着墨线,一粒一粒,向他皮肤深处钻去。
“现在你知道了。”对面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像在哄一个即将坠崖的孩子,“你不是那台游戏机的……主控面板。”
许峰没回答。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枯指。指尖触到乌黑指甲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
眼前景象骤变。
他站在一座三层古楼的木梯上。脚下楼梯腐朽,每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两侧墙壁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纹路扭曲盘绕,竟组成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头顶,三楼廊道尽头,那扇贴满朱砂符箓的木门,正缓缓洞开。
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流动的暗红。像血,又像熔化的朱砂。暗红之中,无数只惨白的手臂正向上伸展,手臂末端,没有手掌,只有一张张紧闭的眼睛。那些眼睛的眼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裂开。
许峰低头,发现自己穿着迟家白事用的孝服。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徽章正面是“事水市林业局”,背面,用极细阴刻纹,雕着一座三层古楼。楼顶檐角,各悬一盏熄灭的纸灯笼。灯笼上,分别写着四个字:生、死、梦、醒。
他抬手,想摘下徽章。手指却僵在半空——
那只枯槁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乌黑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暗红血点顺着指缝疯狂渗出,瞬间染透孝服袖口。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电话,是来自自己胸腔内部——
咚。
咚。
咚。
像一颗心脏,在肋骨之间,开始搏动。节奏缓慢,沉重,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全身筋络剧痛。而那搏动声的间隙里,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人声叠成的童音,正一遍遍重复:
“许峰……许峰……许峰……”
“你忘了……你忘了……你忘了……”
许峰猛地闭眼,再睁开。
打卡室依旧。铁皮柜敞开着,枯指躺在地上,指尖的朱砂已褪成灰白。窗外,青白的天光重新亮起,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淡阳光,正正照在那摞黑色塑料袋上。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尚未拆封的槐树籽包装袋。每个袋子正面,都印着同一行烫金小字:
【云架山民俗游戏机·官方指定配套耗材】
许峰弯腰,捡起其中一袋。撕开锡箔封口,倾倒。数十枚干枯槐籽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滚成一小堆。他蹲下身,用指甲拨弄其中一枚。籽壳坚硬,沟壑深刻,像一张张微型的人脸面具。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工作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0003。
许峰没接。他盯着那堆槐籽,忽然想起祝师昨夜递给他那杯茶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同样有一道淡青色的、半扇门扉的墨线。
原来不是只有他。
整座事水,整条云架山,所有参与过红白事、所有见过雷云、所有在九点前后睡着过的人……他们的身体里,早已被悄悄埋下了门的种子。
而此刻,那扇门,正在所有人的梦里,一扇扇,无声开启。
许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殡仪馆停车场,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正缓缓驶入。车斗里,堆着十几口崭新的松木棺材。棺盖未合,露出里面铺着的、崭新的十二张《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经》抄本——每张纸上,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许峰。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再没有那个平直如尺的声音。
只有一片沸腾的、粘稠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溺毙的咕噜水声。
水声深处,隐约传来迟婷婷惊恐的尖叫,迟弟压抑的呜咽,梁师暴怒的咆哮,以及……庙祝在小王庙正堂门前,用枯瘦手指叩击门板的笃笃声。
笃。
笃。
笃。
许峰抬起左手,看着腕内那道淡青门扉。门缝里,暗红光点正越聚越多,像无数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整栋护林大院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许峰看见,窗外那束惨淡阳光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槐树籽胚芽。它们正舒展着惨白的根须,缓缓扎向虚空。
而远处云架山巅,一道无声的雷霆,正悄然劈开铅灰色的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