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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08章、含沙射影,吉凶难明(2/2)

    还没有完全入夜,月头就亮堂堂了。

    借着这一点天光,前头已经停了,大端公在林子里头,扎营住宿,这附近也没有甚么凶煞野兽,就算如此,大端公也安排了人旁边放哨。

    这里的放哨,就是就是放哨的原...

    暮色沉得像一锅熬糊的黑糖浆,黏稠、滞重,裹着山气往人脖颈里钻。许峰牵着驮马踏进村口石阶时,蹄声都哑了半分——那马尾巴还垂着稀软的粪水,在青石上拖出几道灰白印子,活像条没断气的蛇。他没急着进寨,反倒在坡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旁停住,从褡裢最里层摸出三枚青皮铜钱,指尖一捻,反手按进树根盘错的泥缝里。铜钱微凉,边缘已磨出毛边,是早年阿公教他“镇路脚”的旧物,不为驱邪,只为叫这树记得:今夜有人来过,也有人要走。

    树影里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孩,约莫七八岁,赤脚,脚踝上缠着褪色红绳。见许峰动作,他没吭声,只把手里半截烤焦的玉米棒子往嘴边送,牙齿咬得咯咯响。许峰抬眼扫他一下,小孩便把玉米棍子转了个向,焦黑那头朝外,像举着半截烧尽的符。

    许峰知道,这是村里的“守门童”。不是真小孩,是前年旱死的王寡妇独子,埋在槐树底下七日未腐,第三天夜里自己爬出来,坐在树杈上啃生芋头,舌头紫得发亮。村里没人敢收尸,也没人敢打他,只由着他蹲在树下,数过往人的影子长短。影子短的,他递水;影子长的,他递刀——刀鞘空着,刀早被阿公收走了。

    许峰没接水,也没碰刀鞘。他弯腰,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三块硬得能砸核桃的荞麦饼。他掰开一块,掰成七小块,每块上都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形如“冂”字。他把七块饼渣依次排在树根上,不多不少,正对七处铜钱缝隙。

    小孩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刮过陶罐:“你不怕我吃?”

    许峰擦了擦手:“你吃的是命,不是饼。”

    小孩咧嘴一笑,牙龈泛青,却没去碰饼渣,只伸出食指,在第七块饼渣上轻轻一点。那一瞬,许峰耳中“嗡”地一响,仿佛有根锈铁丝猛地勒进太阳穴——他眼前晃过一帧画面:槐树根须深处,并非泥土,而是一具蜷缩的女尸,头盖骨掀开,颅腔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的不是树影,而是三扇紧闭的黑木门。

    三关门。

    许峰呼吸一顿,再抬头时,小孩已不见踪影,只剩七块饼渣完好无损,连那道“冂”字刻痕都微微发亮,像渗了晨露。

    他牵马进寨,路上遇见两个挑粪桶的老汉。粪桶晃荡,桶沿溅出几点黄浊水珠,在石板上蜿蜒爬行,竟自动聚拢成一行细小篆文:“伏煞未吐,仙棺未启,尔等且慢行。”字迹刚显即散,化作青烟,被风一卷就没了。许峰脚步未停,只将左手悄悄探进袖中,拇指按住腕骨内侧一处旧疤——那是去年冬至,他在阿公灵位前割开的口子,血滴进香炉灰里,灰堆里立刻钻出七条白线虫,游到他脚背缠成一圈,又倏忽钻回灰中。自那日起,他左腕便多出一道隐纹,平日不见,遇煞则现,纹路与今日地上篆文,分毫不差。

    寨子中央的晒谷场空着,但场边柴垛堆得异常齐整,每根柴都削去了树皮,露出惨白木质,横竖码成九层,顶上压着三块青石,石面刻着模糊兽首——许峰认得,那是山民先祖祭“铜釜神”时画的“吞云豹”,豹口大张,却无舌无牙,只有一团墨点。他绕过柴垛,走向自己借住的土楼偏房,路过院墙时,眼角余光扫见墙缝里塞着一张黄纸,纸角翘起,露出半截朱砂写的“癸”字。

    他没伸手抽,只用鞋尖碾过去,黄纸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推门进去,屋里灯没点,但窗纸上浮着一层淡青光晕,像有萤火虫在纸后静静悬浮。许峰反手闩上门,转身才看见——床头供着个小香炉,炉中三炷香已燃尽,香灰堆成一座微缩山峦,山巅正冒着细如游丝的青烟,烟气不散,凝而不坠,在离香炉三寸高的地方缓缓盘旋,竟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宽袍,束发,手持一卷竹简,竹简上字迹随烟明灭,赫然是“白虎衔仙”四字。

    文师爷的气息。

    许峰心头一紧,立刻退后半步,右手探入怀中握住【塘飘子】冰凉的柄端。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嗅到了同类气息,水煞伥诡的凶性蠢蠢欲动。可那青烟人形却毫无反应,只静静悬浮,烟气流动间,许峰忽然发现——那人形左袖空荡荡的,袖口垂落处,并非衣料,而是一截枯槁藤蔓,藤蔓末端分出三岔,每一岔尖端都悬着一枚铜铃,铃身锈蚀,却无一丝尘埃。

    复生煞的标记。

    许峰屏住呼吸,慢慢松开【塘飘子】。他记得廖淑航说过,复生煞四象:藤、铃、纸、影。藤为引,铃为召,纸为契,影为替。如今藤铃俱现,纸契已碎于门外,那“影”呢?

    他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边缘,正悄然浮起第二重轮廓,比本影淡薄,却更清晰,轮廓线条分明,正是个穿宽袍束发的文士侧影,手中竹简上的“白虎衔仙”四字,此刻正一明一灭,如同呼吸。

    影煞已附。

    许峰没动,只盯着那重影,等它开口。可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影子依旧沉默,只是那“白虎衔仙”的“仙”字,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极淡的血丝,血丝蜿蜒而下,在影子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随即蒸腾为雾,雾中浮出三个字:“亡人沟”。

    许峰瞳孔骤缩。

    亡人沟——那本青皮大册上,墨汁符号标注的节点!也是旱龙地脉流经之处,更是女尸被发现的地方!

    他猛地转身扑向窗边,一把推开木窗。窗外月光惨白,照见远处山坳果然有一道狭长阴影,状如人俯卧,沟底不见流水,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石头,石头缝隙里钻出无数细长藤蔓,藤蔓顶端结着豆大的青果,果皮半透明,隐约可见果肉里蜷缩着微小人形。

    迷魂塘的支脉,已蔓延至此。

    许峰迅速合上窗,反手用门栓死死抵住。他摸出青皮大册,翻到安通山那几页,手指颤抖着划过“亡人沟”墨符,又顺着地脉线一路逆推——线头竟直指寨子后山那片乱葬岗!岗上坟包累累,新坟旧冢交错,中间孤零零立着一座无碑荒冢,冢前插着半截烧焦的桃木剑,剑身裂纹密布,却未折断。

    阿公的坟。

    许峰脑中轰然炸开——那夜阿公临终,枯瘦手指死死抠住他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浑浊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咕噜作响,最后只挤出三个字:“……釜……别……开……”话音未落,头一歪,再无声息。当时他以为阿公神志昏聩,胡言乱语。可此刻,青皮册上地脉线、亡人沟墨符、槐树根下女尸颅中清水、还有这窗纸上复生煞所化的“白虎衔仙”……所有碎片陡然拼合,指向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事实:阿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活埋的。埋他的地方,就是他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乱葬岗,而他坟头那半截桃木剑,根本不是镇邪之物——那是封印!

    封印之下,压着的正是那口铜釜。

    许峰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把首那句“铜釜盖住尸体头下”,又想起女尸颅腔盛水倒映三关门……水为阴,门为界,三关锁地脉,铜釜镇仙棺。所谓“白虎衔仙”,不是白虎叼着仙人升天,而是白虎衔着仙棺,将仙人尸骸含在口中,永世不得超脱!仙土化地府,地府即伏煞,伏煞即养蛊——养的,正是那口铜釜里尚未彻底消散的“仙魄”。

    而阿公,就是最后一任守釜人。

    许峰踉跄几步,扑到床边,一把掀开草席。席下泥地上,赫然刻着九道同心圆,圆心处深深凿着一个“癸”字,字口朝上,形如张开的嘴。他跪在地上,用指甲抠开圆心泥块,底下竟埋着一枚铜牌——与猴王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此牌背面,用极细阴刻写着两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奉敕守釜。釜不开,门不启,煞不吐,人不绝。”

    癸卯年?许峰心头剧震。那正是阿公失踪的年份!他记得清清楚楚,阿公是癸卯年春末离寨,说要去山外请一位老药匠配治腿疾的膏药,一去三月未归,回来时瘸得更厉害,左腿裤管空荡荡的,走路全靠右腿拖拽,可那空裤管里,分明有东西在蠕动……

    许峰猛地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九道细如发丝的淡青环纹,正与地上同心圆一一对应。环纹中心,一点朱砂痣正微微搏动,像颗微缩的心脏。

    他成了新的守釜人。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整座土楼剧烈震颤,屋顶簌簌落下灰尘,墙皮龟裂,裂缝中渗出温热腥气。许峰抬头,只见窗纸上的青烟人形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墙急速游走的暗红符文,符文如活物般扭曲、拉长,最终汇聚成一行血字:

    “戌时三刻,亡人沟水涨三尺,仙棺唇开一线。若不赴约,守釜人血竭而亡,铜釜自破,伏煞倾巢而出,十里之内,鸡犬同葬。”

    许峰抹了把脸,指尖沾满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搏动的朱砂痣,又望向墙上血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他解开腰带,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个从女尸颅腔里取出的陶碗——碗底刻着同样“癸”字,碗壁内侧,还残留着半圈早已干涸发黑的水渍。

    他端起碗,走到墙边,将碗底“癸”字对准墙上血字最末一个“葬”字。月光恰好透过窗缝,斜斜照在碗底,刹那间,那“癸”字竟在碗底投下一道极细的影子,影子如针,精准刺入“葬”字中心一点。

    墙上血字“葬”字猛地一颤,墨色翻涌,竟从字形中浮出另一行更小的字,细若蚊足,却是崭新鲜红:

    “持此碗,饮沟水,叩首三,可入棺。棺中非仙,乃饵。饵钓者,非人,乃煞。”

    许峰握着陶碗的手稳如磐石。他不再看墙,转身走向门边,拔出门栓。推开门,月光如银泼洒,照见院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不是活人,是影子。数十个影子无声伫立,有的拄拐,有的抱婴,有的头顶覆着铜釜,影子边缘皆泛着幽幽青光,与窗纸上复生煞的烟气同源。

    为首者,正是槐树下那个赤脚小孩。他手里不再拿玉米棒,而是捧着一面蒙着黑布的铜镜,镜面朝下,黑布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像刚刚浸过水。

    许峰迈出门槛,影子们自动让开一条窄道,直通寨子后山。他走过时,听见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既稚嫩又苍老,既清晰又混沌,汇成一句古老咒言:

    “釜开一线,饵沉三分;煞吞百影,人换一魂。”

    许峰脚步未停,只将陶碗紧紧攥在胸前,碗底“癸”字紧贴心跳。他迎着月光走去,身影被拉得极长,长到尽头,竟与乱葬岗那座无碑荒冢的影子,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山风骤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风里,隐隐传来三声悠长钟鸣,不似人间铜铁之声,倒像是巨大青铜器在地下深处被什么东西,缓缓撞响。

    第一声,亡人沟底青果齐齐爆裂,果肉里蜷缩的人形睁开了眼。

    第二声,乱葬岗荒冢前,那半截桃木剑的裂纹中,渗出汩汩暗红液体,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渗入泥土。

    第三声,许峰左臂九道青环纹,开始一寸寸,由淡转深,由青转黑。

    他走得更快了,驮马被丢在院中,无人看管,却安静得诡异,连喘息声都消失了。月光下,唯有他一人前行,身后影子越拉越长,长到覆盖整片山坳,长到与天上那轮惨白月亮,悄然重叠。

    而月亮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口倒悬的铜釜虚影,釜口朝下,正对着乱葬岗的方向,缓缓张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