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结算清单: 第二百五十六章 表姐表妹
一顿丰盛的晚餐吃完,孟丽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但这不舒服不是对饭店,也不是对孟杰,而是对她的儿子。
“江琦,不是我这个当妈的说你!”
“你看看你表弟表哥,人家就大大方方的让服务员...
孟杰安静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头,眼神里没有敷衍,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体察。他见过太多人把苦难讲成故事,也见过太多人把故事熬成苦药。但张云哲不一样——他讲得磕绊,却字字落地有声;他笑得局促,可眼底发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山涧石子,粗粝,却透着光。
陈果儿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半杯温热的杨枝甘露,指尖不自觉地抠着纸杯边缘。她很少听人这么讲自己的人生,更少见到一个即将当父亲的男人,在婚宴现场一边擦汗一边说“我怕配不上她”。她下意识看了孟杰一眼。
男人正微微侧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左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右手捏着烟盒,指节分明,腕骨利落。他听张云哲说话时,下颌微收,不是敷衍的颔首,而是真正把话听了进去的姿势。那是一种极少见的、带着分量的倾听。
“你爸现在怎么样?”孟杰忽然问。
张云哲一怔,随即苦笑:“刚出院两个月,医生说还得长期吃药。家里欠了二十来万,大部分是艺……是我媳妇儿垫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把房子卖了,只留了一间老屋给我妈住。”
“艺?”孟杰眉梢微扬。
“哦,李艺。”张云哲挠了挠后颈,“我媳妇儿全名。”
孟杰眼神骤然一凝,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猛地拽住。
李艺。
那个他答应大表哥今天务必安排进银行的亲戚。
那个他五分钟前还在车里跟陈果儿提过名字、被女孩误以为是“情妹妹”的李艺。
世界真小,小得像一口深井,低头一看,倒影里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孟杰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张云哲肩膀,力道沉稳:“新郎官,你今天最大的任务,就是笑。其余的事,天塌下来,也是明天再扛。”
张云哲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右脸那道两厘米的疤随着肌肉舒展微微泛白:“好!我记住了!”
孟杰转身,朝陈果儿招了招手:“来,帮个忙。”
陈果儿快步走过来,还没开口,孟杰已经递来一个红色塑料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青花瓷碗,碗沿还沾着水汽:“去厨房,找二伯娘,就说这碗是给新娘子娘家人的席面,要单独蒸一份软糯的八宝饭,加双份桂圆。”
陈果儿一怔:“你怎么知道她们要吃八宝饭?”
“猜的。”孟杰笑着,目光扫过院坝角落——那里停着一辆贴着褪色“南充”车牌的旧银色面包车,车门半开,后座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最上面露出一角红布包袱,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那是川北农村嫁女儿的规矩:娘家人带来的嫁妆里,必有一袋自家糯米、一罐窖藏三年的酒酿、一捧晒干的桂花,还有亲手缝的鸳鸯枕套。八宝饭,是头一道敬亲的甜食,甜得越足,日子越稳。
陈果儿抿了抿唇,没再问,抱着筐子转身就往厨房走。背影挺直,步伐轻快,连发尾都甩出一股子较劲的活泼劲儿。
孟杰目送她进了厨房门,才收回视线,顺手从旁边木桌上抄起一把不锈钢长柄勺,走到杀猪的大锅旁。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翻着白浪,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正在滚水里浮沉。几个年轻小伙正围着锅台,七手八脚往肉上撒花椒、八角、香叶,动作生疏,盐粒撒得忽多忽少。
“让让。”孟杰开口,嗓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周围人下意识退开半步。
他俯身,长柄勺探入水中,手腕轻转,三下五除二将浮沫撇净,又舀起一勺滚汤,凑近鼻尖嗅了嗅——咸淡刚好,香料层次分明,但缺一味回甘。
他直起身,朝旁边蹲着剥蒜的老汉笑道:“叔,您家泡的陈年冰糖呢?借两颗。”
老汉一愣,随即乐了:“哎哟,小伙子鼻子灵啊!冰糖在酱缸底下压着呢,我这就给你挖!”
孟杰点点头,转身却没回锅台,而是走向院角那辆旧面包车。他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只在车后门站定,垂眸看着那包红布鸳鸯枕套。他伸出手,没碰,只是隔着半尺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了一下那歪斜的针脚。
——太用力了。针脚深陷布面,线头还打着结,是紧张的手抖出来的。
他收回手,转身时,正撞上张云哲的目光。新郎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神情复杂,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认识李艺?”张云哲问,声音压得很低。
孟杰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她跟你提过我?”
张云哲摇头,又点头:“没提名字。就说……有个朋友,答应帮她找工作,是银行的。”
孟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她信你。”
“我信她。”张云哲立刻接话,斩钉截铁,“她说那人靠谱,我就信。”
孟杰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自己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正是早上打印好的李艺简历,右上角还印着“蓉城银行社会招聘岗位申请表(内部推荐)”的暗纹水印。
他没递过去,只是摊开在掌心,让张云哲看清。
“这份简历,我今早刚打出来。”孟杰声音平静,“她没告诉你,我跟她大表哥是发小?”
张云哲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也没告诉你,她卖房的钱,除了给你爸治病,剩下的,全押在了一个叫‘龙泉驿区东山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立项书上?”孟杰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陈述天气,“那项目批文,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盖上了市民政局的红章。”
张云哲彻底僵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孟杰把简历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抬手拍了拍新郎官的肩,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恭喜你,张云哲。你娶的不是个姑娘,是条龙。只是她现在还没腾云,先伏在你身边,替你挡风遮雨。”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利落,皮夹克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厨房门口,陈果儿正踮着脚,从窗台上取下一只青花小碗,碗里盛着刚蒸好的八宝饭,米粒晶莹,桂圆饱满,表面还淋了一圈琥珀色的蜂蜜。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孟杰,眼睛一亮,下意识举起碗:“你看!二伯娘说,这是给新娘娘家最年长的舅公备的,我偷……不,是‘暂借’了一碗!”
孟杰走近,低头看她额角沁出的细汗,又瞥了眼她手背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糯米粉:“偷得挺专业。”
“什么叫偷!”陈果儿瞪眼,耳根微红,“这叫战术性资源整合!再说了,我可是按规矩,给二伯娘塞了二十块钱‘辛苦费’!”
孟杰笑出声,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指:“行,陈总的战略眼光,我很佩服。”
他端着碗,没进屋,反而转身朝院坝中央走去。那里,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已经摆好,碗筷齐整,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笑声清脆。孟杰径直走到最西头那张空桌旁,将八宝饭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又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压在碗底——这是川西老规矩:敬神敬祖,压碗镇席,保一家平安顺遂。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厨房门口那个正倚着门框看他、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的女孩身上。
陈果儿没躲,大大方方回望,甚至抬起手,做了个口型:“喂我。”
孟杰挑眉,没动。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更慢,舌尖轻轻顶了下上颚,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蛮。
孟杰终于笑开,端起碗,转身朝她走来。阳光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碎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皮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
陈果儿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下意识想摸摸头发,手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假装若无其事地理了理棒球外套的下摆。
孟杰在她面前站定,没说话,只是将碗递到她嘴边。
她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下一块软糯的八宝饭。糯米香甜,桂圆丰润,蜂蜜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她咀嚼时,睫毛垂着,嘴角沾了一点晶莹的蜜汁。
孟杰没动,也没提醒,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她咽下,才忽然开口:“陈果儿。”
“嗯?”她含糊应着,抬眼。
“你信命吗?”他问。
她愣住,没料到是这个。
孟杰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龙泉山峦,山雾缭绕,若隐若现:“我以前不信。直到上周三,我在公司楼下买豆浆,老板多给了我一根油条。那根油条,让我迟到了三分钟,结果躲过了电梯故障。那天,电梯里困了十七个人,其中六个,是我的客户。”
陈果儿眨眨眼,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所以……”孟杰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回她脸上,深而静,“有时候,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是必然的伏笔。比如今天,我们路过这里;比如李艺,她选中你帮我传话;比如张云哲,他恰好今天结婚——而你,恰好站在我旁边,吃我递的八宝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沙哑:“陈果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某个伏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胡扯”,想说“又来哄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什么伏笔?”
孟杰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轻、极缓地,擦过她嘴角那点蜜渍。
指尖温热,动作克制,却像一道无声的电流,从她唇角直窜至耳根。
“嘘——”他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别问。问了,答案就不灵了。”
陈果儿呼吸一滞,脸颊瞬间滚烫。
就在这时,院坝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来了来了!新娘子下轿喽——!”
唢呐声猛地拔高,尖锐嘹亮,划破长空。众人潮水般涌向院门,笑闹声、鞭炮声、孩童的尖叫混作一团。孟杰顺势收回手,朝她伸来:“走,去看热闹。”
陈果儿没接,却主动牵住了他的小指。
指尖相扣,微凉与温热交织。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龙泉山的晨光:“孟杰。”
“嗯?”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又笃定,“你再敢随便擦我嘴角,我就咬掉你的手指。”
孟杰朗声大笑,反手将她五指尽数包拢,握得严丝合缝:“行。不过——”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压低嗓音,“你得先练练牙口。刚才那一下,跟小奶猫挠痒似的。”
陈果儿气得跺脚,却被他拉着,跌跌撞撞汇入欢腾的人潮。
唢呐声更响了,锣鼓喧天。
阳光慷慨倾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砖院墙根下,蜿蜒曲折,却始终不曾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