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漺有了方向之后，就迅速行动起来。

    只不过她写书容易缺乏灵感，还是必须找沈公报取经。

    为了弟子的前途，沈公报只能给她的脑子里补充一些有用的知识，帮助郑漺找到下笔的灵感。

    沉浸在创...

    夜色渐浓，泸沽湖畔的风裹挟着水汽，微凉沁肤。剧组收工后的喧嚣退去，只余下篝火噼啪燃烧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鹤唳。陈嘟灵裹紧了身上那件借来的厚外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那里还沾着一点湖水干涸后留下的细盐晶，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没回酒店。

    刘亦妃说“明天睡懒觉”，可陈嘟灵却在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心口像揣着一只刚破壳的小雀，扑棱棱地撞着肋骨，又轻又急，压不住，也放不下。

    她趿着拖鞋，踩过松软湿润的湖岸沙地，赤脚踩进浅水里。水凉得猝不及防，激得她脚趾一蜷，却没退。她蹲下来，手指探入水中，轻轻拨开浮萍，看月影碎成千万片银箔，在涟漪里浮沉、聚散、再聚拢。这动作毫无意义，却让她莫名安定下来。

    身后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看见沈公报披着一件深灰色羊绒斗篷，缓步而来。他没穿戏服，也没戴任何道具，只是寻常衬衫长裤，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发梢微湿，像是刚洗过澡，额角还凝着一点未擦干的水珠，在月光下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

    陈嘟灵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上一块半露的鹅卵石，疼得一颤，却硬生生把那声“哎呀”咽了回去，只把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

    沈公报却笑了。

    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时疏离有礼的笑，也不是剪辑台上被反复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眼角纹路自然舒展，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倦意，又透着点温和的、近乎纵容的笑意。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声音低而平缓：“这么早？”

    “我……”陈嘟灵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怕睡过头，耽误茜茜姐教我指法。”

    沈公报点点头，没接这话，反而低头看了眼她泡在水里的双脚：“水凉。”

    陈嘟灵慌忙把脚往回缩，脚踝带起一串细小水花：“不、不凉！我……我习惯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投向湖心。月光正盛，湖面如镜，倒映的圆月与天幕上的真月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片幽蓝的、近乎凝滞的水。他忽然问：“你弹琴，最怕什么？”

    陈嘟灵愣住。

    这个问题太突兀，又太重。她本以为他会问“练过几年”“师从何人”“考过几级”，甚至预想过他会考校她听音辨调的能力——可他问的是“最怕什么”。

    她怔了三秒，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怕……怕弹错。”

    沈公报侧过脸，终于正视她。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眼神却很沉，像深秋的井：“错一个音，还是错一整首？”

    “都怕。”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但更怕……怕明明知道是错的，却不敢改。怕手指僵了，脑子空了，连错在哪里都找不出来。”

    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下意识抬手去拨，指尖却碰到了耳垂——那里烫得惊人。

    沈公报静静看着她，没说话。篝火的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良久，他才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弹琴不是为了不出错。是为让错，也能变成对的。”

    陈嘟灵猛地抬头，撞进他视线里。

    他没解释，只抬手，指向远处。陈嘟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刘亦妃方才拍摄的那片水域。此刻水面依旧平静，可就在那片倒映着月亮的银光中央，不知何时浮起了一朵白天未曾见过的白花。花瓣单薄，茎秆纤细，却倔强地托着一朵小小的、饱满的花苞，在微澜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吞没，却又始终不曾沉没。

    “那叫‘月见’。”沈公报说，“只在满月前后一夜绽放，花期不过三四个钟头。开的时候，湖里所有鱼都会游过来绕着它转圈。没人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美，也可能因为……它明知将凋，偏要开得最盛。”

    陈嘟灵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朵花。

    “你弹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别学那些百年古树，根扎得再深，枝叶再茂，也只活在别人画的框里。学它。”

    他朝那朵月见抬了抬下巴。

    “明知时限，偏要盛放。明知易逝，偏要灼灼。”

    陈嘟灵的心跳骤然失序。不是因为惊艳，不是因为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共鸣——仿佛他剖开她层层包裹的忐忑与自矜，直接攥住了她心底最隐秘的那簇火苗，轻轻一吹，便燎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记住了。”

    沈公报颔首，转身欲走，又忽而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递给她。

    陈嘟灵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微糙的纹理。展开一看，竟是一页五线谱。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的。曲名用楷体写着《月见》，右下角一行小字：“赠嘟灵。甲申年十月十三，泸沽湖。”

    谱子不长，只有十六小节。旋律极简，左手是缓慢起伏的分解和弦，右手是几个跳跃的、带着水波荡漾感的单音，中间夹着一处小小的、如同花瓣骤然绽开般的颤音装饰。整首曲子没有一个重音，却处处悬着一口气，轻得像羽毛，又沉得像叹息。

    “茜茜明天教你指法。”他说，“今晚，先练这个。不必记谱，也不必追求速度。只记住——每个音下去，都要像花瓣落水那样，不争，不抢，但必须稳。”

    陈嘟灵用力点头，把乐谱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薄薄一张纸，能压住胸腔里那只狂跳不止的小雀。

    沈公报走了。背影融进湖岸的暗影里，很快消失不见。陈嘟灵却还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手中那页谱子。月光下，墨迹泛着幽微的青光，像一痕未干的旧伤，又像一道新生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妈妈林虹音昨天说的话：“刘亦妃老师太敬业了……”当时她只觉得那是客套。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所谓敬业，并非只是熬得住冷、扛得住累、演得下水；而是能在所有人只顾追逐“完成”的时候，独自俯身，去倾听一朵花在三小时生命里，如何把全部力气，都用在绽放本身。

    风又起了。

    陈嘟灵深吸一口气，湖水清冽的气息灌满肺腑。她不再看谱，闭上眼，抬起右手，食指悬在虚空中，模仿着那朵月见初绽的姿态，轻轻落下——

    指尖未触实物，可心弦已震。

    与此同时，燕京，西山别墅区。

    景恬的奔驰大G刚驶入地下车库，李司司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一把抓住景恬的手腕：“快！下车前再听一遍！我要把夜的钢琴曲5刻进DNA里！”

    景恬笑着摇头，却还是依言点开手机音频。车厢内，那支清冷婉转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琴声如月光倾泻，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剔透的露珠，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滑落、碎裂、又无声汇聚成河。

    车门刚打开，李司司就跳了下去，仰头望着别墅二楼亮着灯的书房窗口，眼睛亮得惊人：“道长还在写！他一定在写第六章！”

    景恬锁好车，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司司，待会儿进去，你别提催更。一句都不许。”

    李司司一怔：“不催更？那……”

    “我们不催。”景恬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温柔的弧度，“我们给他造梦。”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别墅二楼那扇映着暖黄灯光的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道誓言：

    “让他梦见——陈嘟灵的指尖，正在泸沽湖的月光下，第一次，真正触到了琴键。”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笃。

    像一颗露珠，落进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