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点感情的事情吗？至于吗？！”

    砰一声给苏行舟震得眉头一挑。

    这虎娘们要造反？

    一见面就夹枪带棒的。

    又是骂他渣男，又是拍桌子。

    一点也不像孟子仪会做的事情。...

    凌晨一点十七分，芒果卫视总部大楼十六层的灯光还亮着。

    丁诚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濒临失控的倒计时。桌上摊着三份打印稿：一份是CSM50城实时收视率曲线图，第二份是猕猴桃后台留存率折线图，第三份则密密麻麻全是微博、豆瓣、知乎、贴吧的热评截图——不是“云中歌好看”，而是“云中歌怎么敢播”“于症请立刻退出影视圈”“建议广电介入调查本剧制作经费去向”。

    他盯着第三份纸最上方那条被标红的评论：“《云中歌》首播两集，弹幕掉帧率38.7%，用户平均观看时长14分23秒，其中62%的用户在‘无泪城’沙尘暴镜头出现后三秒内切出。这不是剧，是反人类视听实验。”

    丁诚闭了闭眼。

    他想起上周五下午，在金鹰独播剧场审片室里，制片主任拍着胸脯说：“丁总，您放心，年轻观众就吃这套！情绪浓、节奏快、人设炸，再加点‘高能’剪辑，流量自然来！”当时他点头了。不仅点头，还当场追加五十万宣发预算，要求“把‘云中歌’三个字焊死在热搜榜前三”。

    现在焊死了——焊在了#苏行舟难看#的下面，焊在#AB演技#的旁边，焊在#赔钱#和#七毛特效#的耻辱柱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台里广告部总监发来的消息：“丁哥，晨光乳业刚撤单，原定今晚十一点插播的‘云中歌特供版’广告取消。另外，康师傅方便面说要重新评估冠名权益，可能要降级为‘联合赞助’。”

    丁诚没回。

    他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苏总（勿扰）”的联系人，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足足二十秒，最终只删掉了已经打好的“苏总，关于云中歌……”几个字，转而点开朋友圈。

    黄小明刚发了一条。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些路，走错了就回头；有些戏，拍砸了就重来。但观众的时间，永远不等人。”

    底下点赞一百二十三个，评论清一色是“明哥大气！”“支持明哥！”“等你下一部神作！”——全是黄小明工作室运营号和MCN矩阵号的小号，IP属地全在北京朝阳区，连复制粘贴的句式都如出一辙。

    丁诚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从头到尾，黄小明都没说过一句“云中歌是我选的”“云中歌是我推的”。所有公开场合，他只说“baby的新剧”“于症老师的新作”“芒果和猕猴桃联手打造”，连“监制”头衔都模糊成“特别支持”。就连昨天芒果内部复盘会上，黄小明出席时也只是微笑着听大家骂，末了说了一句：“我跟baby聊过了，她挺难受的，但更怕辜负大家期待。”

    ——把“baby”推出去扛雷，把“于症”钉在魔改耻辱柱上，把“芒果”“猕猴桃”拉进来共担风险，唯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丁诚盯着那行朋友圈文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哪是反省？这是免责声明。

    同一时间，北京朝阳区某高档公寓。

    陈鑫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灌下大半杯冰水，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没擦。杜纯蜷在沙发另一头，正用指甲刀小心翼翼修剪自己左手食指的倒刺，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你真信他那句话？”杜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哪句？”

    “‘观众的时间，永远不等人。’”

    陈鑫澜沉默了几秒，伸手抓过手机，翻出昨晚的弹幕截图——不是“云中歌”，而是《倪裕伊》片尾曲响起时，满屏飘过的“感谢舟宝”“舟宝别怕”“我们陪你一起扛”。

    “他根本不怕。”陈鑫澜说，“他早就算好了。”

    杜纯停下指甲刀，抬眼看他：“算好什么？”

    “算好《云中歌》会扑。”陈鑫澜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算好热度够高，骂声够响，发酵够快。算好所有平台都会把‘云中歌’当成反面教材反复鞭尸，连带把‘于症式改编’‘古偶工业糖精’这些词全炒成行业黑话。算好芒果和猕猴桃为了止损，必须立刻找一个‘救火队长’——而这个队长，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他。”

    杜纯终于把指甲刀合上，金属咔哒一声脆响。“所以……《倪裕伊》不是意外？”

    “不是。”陈鑫澜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露出一张截图：某影视垂直媒体凌晨发布的短讯，《独家｜知情人士透露，云中歌项目原为苏行舟团队早期孵化剧本，因创作分歧搁置，后经多方斡旋由芒果接盘》。

    杜纯瞳孔一缩。

    陈鑫澜继续道：“张焊塌房之后，苏行舟手里的资源全断了。他需要一次足够惨烈的失败，让所有人相信——他真不行了。只有这样，当‘苏行舟亲自操刀’的消息再放出来时，才没人敢质疑‘凭什么又是他’。”

    “可万一……真的扑街呢？”

    “那就真扑街。”陈鑫澜冷笑，“但他赌赢了。你看今天热搜，#苏行舟难看#第一，#翻车#第二，#赔钱#第三——可你知道排第四的是什么吗？”

    他滑动屏幕，停在一条新热搜前：

    #倪裕伊导演是谁#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爆”字。

    杜纯呼吸一滞。

    陈鑫澜点了进去。前十条微博里，六条是营销号发的“起底帖”，标题诸如《扒一扒倪裕伊导演的真实身份！竟与苏行舟关系匪浅？》《神秘导演倪裕伊，曾是苏行舟团队核心编剧？》《倪裕伊片场花絮曝光！导演全程戴口罩，疑似刻意隐藏身份！》……每一条底下都有数万转发，评论区整齐划一：“求倪导快出山！”“倪导别藏了，我们等你救市！”“云中歌毁我青春，倪裕伊还我清白！”

    “他根本不需要解释。”陈鑫澜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疯传‘倪裕伊’这三个字，让这个名字和‘云中歌’形成绝对反差。烂剧越臭，好剧就越香。就像……”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就像当年《甄嬛传》横空出世之前，整个市场都在播《美人心计》《宫锁心玉》那种甜宠小白剧。观众早就腻了，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掀桌子。”

    杜纯怔住。

    她忽然想起昨天看完《云中歌》两集后，陈鑫澜趴在沙发上闷笑的样子。那时她以为他在笑剧情荒谬，现在才懂——那是在笑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正在徐徐展开。

    “所以……”她声音发紧，“《倪裕伊》根本不是试水？”

    “是投名状。”陈鑫澜直起身，目光灼灼，“是给所有还在观望的资方、平台、演员递过去的一张血契。告诉他们：看，我能亲手把自己的招牌砸碎，也能把它烧成灰再捏出新的形状。不信？等着瞧。”

    窗外，北京初冬的夜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杜纯望着漆黑的窗，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块玻璃盯住屋内——不是看她，是看她身边这个刚刚“翻车”的男人。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惋惜，有试探，甚至有隐秘的兴奋。所有人都在等，等苏行舟下一步怎么走。

    而苏行舟，正坐在离此不过三公里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一行字：

    【《倪裕伊》全片终剪完成。明日提交各平台终审。附：全网首支预告片，时长98秒，无主演露脸，仅呈现水墨动画+旁白。】

    他按下发送键。

    邮件接收方是：龚宇、丁诚、方媛、孟子、以及……杨天宝。

    同一秒，杨天宝手机震动。

    他正靠在保姆车后座补觉，助理轻手轻脚递来平板。屏幕亮起，是一封来自“苏行舟”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来了》。

    杨天宝没点开附件，先看了正文。

    只有两句话：

    【云中歌是假的月亮。

    倪裕伊才是真的太阳。】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三十秒，忽然抬手，用拇指抹掉屏幕上自己刚涂的薄薄一层润唇膏。

    然后，他点开附件。

    98秒预告片开始播放。

    没有华丽服化道，没有俊男美女特写，只有一幅缓缓展开的汉代帛画：山峦叠嶂，云气氤氲，一叶扁舟自江心驶过，舟上无人，唯余一只空酒壶斜倚船舷。画外音低沉缓慢，带着青铜器般的冷冽质感：

    “公元前91年，长安城西市。一桩悬案惊动廷尉。

    死者腰间系着半枚铜鱼符，符上刻‘未央’二字。

    查无此人，验无伤痕，唯胸口一道朱砂印，形如月牙。

    三日后，整条西市街的灯笼，一夜之间尽数熄灭。”

    画面切黑。

    一行血红隶书浮现：

    【倪裕伊】

    【不是传奇，是真相】

    杨天宝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死死扣住平板边缘，指节泛白。

    助理小声问：“Baby姐，要回消息吗？”

    杨天宝没答。

    他盯着那行“不是传奇，是真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行舟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那天在星光大道摄影棚外，两人站在梧桐树影里，苏行舟递给他一杯热美式，杯壁烫得惊人。

    “Baby姐，你演过很多角色，但没演过‘人’。”

    “观众记得你的笑容，你的旗袍，你的马甲线，但没人记得你哭的时候，左眼比右眼慢半秒。”

    “我想拍一部戏，让所有人看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夸你美，而是问——她痛吗？”

    杨天宝当时笑了，说：“行舟，你太狠了。”

    现在他明白了。

    苏行舟不是狠。

    他是要把所有人的认知，连根拔起，再埋进更深的土里。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如河。

    杨天宝慢慢松开手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仰头喝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又沉入喉咙深处，变成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没人能把他当“baby姐”了。

    那个被粉丝喊了十年的称呼，将随着《云中歌》的烂尾一同埋葬。

    而明天，当《倪裕伊》预告片上线，全网将第一次真正看清——

    苏行舟要捧的，从来不是什么流量明星。

    是他亲手锻造的一柄剑。

    剑锋所指，是整个华语影视业锈蚀的关节。

    杜纯那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一看，是陈鑫澜发来的链接。

    标题：《【独家首发】倪裕伊预告片完整版｜98秒，颠覆所有想象》

    她点开。

    视频加载的三秒钟里，窗外风声骤急，卷起一片枯叶，狠狠拍在玻璃上，像一声迟来的惊雷。

    杜纯屏住呼吸。

    画面亮起。

    水墨山河无声铺展。

    她忽然想起《云中歌》开播前，全网狂欢时，自己也曾笑着对陈鑫澜说：“宝宝，这剧肯定爆。”

    那时她不知道，真正的爆裂，从来不在烟花升空时。

    而在引信点燃的寂静里。

    在所有人都盯着天上那轮假月亮时，有人已悄然磨亮了刀。

    刀尖所向，是所有习以为常的腐朽。

    是所有心照不宣的妥协。

    是所有假装看不见的溃烂。

    杜纯看着预告片结尾那行血红隶书，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于懂了陈鑫澜为什么笑。

    因为这场大火，早在《云中歌》开播前，就已被苏行舟亲手点燃。

    而此刻，火势正旺。

    烧得越旺，越照得见——

    那些躲在阴暗处，一直不敢直视光的人。

    手机屏幕幽幽映出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

    她没点转发。

    只是把预告片，默默存进了手机相册。

    文件名：《真太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