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山水郎: 第161章:堪比神真(第二更求月票)
虎跳峡。
大战过后,满目疮痍。
峡谷成水泽,雷火击山林,蛟尸陈于雪山,水怪飘于泽面。
天上阴云,夜色死寂。
忽地,东方,霭霭沉沉的天际,如扯断枷锁,一道金光如细线撕开夜色,...
命灯摇晃得极不寻常。
那火苗明明是素兰瑾纨所留精血燃起,灯芯上一点赤红,温润如豆,本该凝定不动——可此刻竟如被无形之风撕扯,左右狂摆,焰尾拉长成细线,一忽儿青白,一忽儿泛出幽紫,灯油无声沸腾,浮起细密气泡,噼啪轻爆,似在哀鸣。
裴山郎眉心一跳,泥丸宫中神光骤敛,三颗道基丹胎旋转之势猛地一顿。他未睁眼,但指尖已掐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一缕青血渗出,滴落于斗坛黄表纸上,瞬间灼出焦痕,如一道微缩的雷纹。
不是错觉。
是素兰瑾纨遇险,而是……命火将熄未熄,正悬于生死一线之间!
他倏然睁目,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芒,非是法眼开阖,而是箓中神兵感应命灯异动,自发激荡——七寸桃木令胚嗡然震颤,表面朱砂箓文竟自行明灭,如呼吸般明暗交替,淡金电弧自篆脚缝隙里丝丝迸出,缠绕灯芯,欲稳其焰。
可那火苗依旧飘摇。
裴山郎霍然起身,袍袖一振,斗坛上混元华盖嗡鸣一声,华盖边缘垂下的七道银丝陡然绷直,如弓弦满张。他并指如剑,点向命灯,口中低喝:“丙午应位,急急如律令!”声未落,喉间一道雷丝喷薄而出,化作细若游丝的金线,直贯灯芯。
轰——
灯焰猛地暴涨三寸,赤红转为炽白,焰心一点幽蓝,如寒星坠入火海。灯油沸腾声止,气泡尽消,火苗终于凝住,不再摇曳,却也不复先前温润,而是一种近乎惨烈的稳定,仿佛以透支本命为代价强行续命。
裴山郎脸色霎时苍白一分,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不敢停,双手闪电结印,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虚影在身前叠印,最后凝成一枚古篆——“敕”字。此字一成,空中雷音大作,非是霹雳,而是沉闷如擂鼓,咚!咚!咚!三声,震得竹庐窗纸簌簌抖动,檐下冰棱齐齐断裂。
“敕!”
字印脱手,没入命灯。灯焰再度一颤,幽蓝焰心骤然收缩,化作一粒针尖大小的蓝点,随即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银线,自那蓝点中射出,笔直穿透竹庐屋顶,刺入漫天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这是“引路符火”,以命灯为锚,以敕令为引,以裴山郎自身三魂七魄中一丝真灵为线,在千里之内,标定方位。
银线所指,正西偏北,虎跳峡外两百里——黑风山北麓,断龙崖。
裴山郎目光如刀,斩断最后一丝犹豫。他袖袍一卷,将尚在调息的素空羽师惊醒:“羽师,速助我开坛借兵!”
素空羽师睁眼,见那命灯惨白焰色与空中银线,心口一沉,再无半分迟疑,双手连拍,七道符纸自袖中飞出,悬于斗坛四方与三才位,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腾,交织成网,罩住整个斗坛。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混元华盖之上,华盖顿时光芒大盛,银丝垂落,织成一面水镜。
水镜中,风雪迷蒙,断龙崖千仞绝壁如墨,崖下深渊黑雾翻涌,隐约可见数道流光正围着一团青白身影疯狂绞杀。那青白身影正是素兰瑾纨所化假形——她此刻已弃了女子笑声,面容扭曲,衣衫褴褛,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紫黑色妖气如活物般蠕动,正疯狂侵蚀她残存的护体真气。她身后,一只巨鳌挥锤如山崩,锤影未至,罡风已将她脚下山岩碾为齑粉;另一侧,蛇妖青光剑化作九道残影,每一道都精准刺向她周身死穴,剑尖嗡鸣,竟带出摄魂哭嚎之声。
更远处,黑雾深处,一道裹挟着雷霆电弧的白云正撕裂风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驰而来——那吟啸之声,金石交击,分明是玉龙水府少君亲临!
素空羽师瞳孔骤缩:“是少君!他竟亲自来了!”
裴山郎却只盯着水镜一角。那里,素兰瑾纨断臂处,一截焦黑木枝悄然探出,枝头一朵拳头大小的碧色莲花正急速绽放,花瓣层层剥开,露出花心一点幽绿火焰。那火微弱,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任妖风狂卷,亦不摇曳分毫。
是蛇珠余烬所化莲台!
裴山郎心头一热,知她已将最后保命手段催至极限。他不再言语,双膝一沉,重重跪坐于斗坛之后,脊梁挺直如松,双手按于坛案,掌心向下,五指箕张,如扣大地。他闭目,舌抵上颚,喉结缓缓滚动,一字一字,自丹田深处迸出:
“吾奉三五都功箓,敕召五雷部,玄天上帝,玉枢雷府,六甲神将,八方巡使,急急如律令——”
声如古钟,撞入虚空。
斗坛上,七根清香骤然爆燃,青烟冲天而起,凝而不散,化作七道青色旗幡,猎猎招展。米斗中糯米无风自动,粒粒竖立,如万军列阵。本命元辰灯灯焰暴涨,映得裴山郎面庞一半光明一半幽暗。
“请——”
“兵——”
“临——”
三字吐尽,裴山郎猛然抬头,双目暴睁!瞳仁之中,不再是人眼,而是两枚急速旋转的紫色雷印!他右手抬起,五指如钩,隔空狠狠一抓!
轰隆!!!
竹庐之外,风雪骤然停滞。整座虎跳峡,所有积雪、冰棱、竹叶,同一时间静止于半空。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拧断。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光芒,自裴山郎掌心炸开!
不是雷光,胜似雷光;非是闪电,却比闪电更凛冽千万倍。那光初时不过一线,瞬息间已膨胀为丈许粗的巨大光柱,轰然撞穿竹庐屋顶,直贯云霄!光柱所过之处,风雪尽化青烟,天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漆黑裂缝,裂缝深处,无数模糊而庞大的身影踏着雷音缓步而下——有披甲持戟者,有跨虎执鞭者,有手持铜符者,有身绕电蛇者……皆面目模糊,唯见眸中紫电奔流,甲胄之上,烙印着古老雷纹!
为首一尊,身高丈二,面覆青铜鬼面,鬼面双目空洞,却似有亿万星辰生灭其中。其手中巨戟斜指,戟尖一点紫芒,正对水镜中断龙崖方位。
裴山郎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嘶声厉喝:“六甲神将,听吾号令!断龙崖,诛妖——救素兰瑾纨!”
话音未落,那鬼面神将手中巨戟猛地向前一劈!
没有声音。
只有光。
一道横亘天地的紫金色戟影,自天而降,如天河倒悬,似神罚裁决,悍然斩向断龙崖!
断龙崖上,正在围攻素兰瑾纨的巨鳌与蛇妖,只觉头顶一暗,仿佛整个苍穹塌陷下来。它们本能抬头,只见那戟影尚未落下,其投下的阴影已覆盖百里山峦,阴影所及,岩石无声龟裂,草木瞬间化为飞灰,连翻涌的黑雾都在刹那间被压得贴地匍匐,发出凄厉呜咽。
“雷……雷府神将?!”巨鳌失声狂吼,黄金巨锤本能上举格挡。
蛇妖更是魂飞魄散,青光剑拼命上撩,剑气如龙,欲迎戟影。
轰——!!!
无声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
戟影未至,纯粹的雷霆意志已如亿万钢针,狠狠扎入二妖识海。巨鳌双目瞬间爆裂,脑浆混着血水从七窍喷出,手中黄金巨锤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蛇妖半截身子直接汽化,仅剩下半截腰腹,拖着肠子跌落深渊,口中犹在嘶吼:“少君……救……”
戟影余势未消,轰然斩在断龙崖中央!
没有山崩地裂的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崖壁无声湮灭,化作最细微的尘埃,随风飘散。那道深不见底的断龙渊,被这一戟硬生生劈开、抚平,露出下方一条幽深、笔直、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地下暗河河道——正是玉龙水府舆图上标记的“潜龙脉”主干道!
风雪重新落下,却再难靠近断龙崖十里之内。那里,只剩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晶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大地被神祇用最锋利的刀,削去了一块。
水镜中,素兰瑾纨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断臂处碧莲已凋零大半,幽绿火焰奄奄一息。她仰起头,望着那缓缓消散的紫金戟影,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穿过风雪,仿佛能穿透两百里距离,落在虎跳峡那座小小的竹庐上。
裴山郎,你竟真的……借来了雷府神将?
就在此时,水镜边缘,那道裹挟雷霆电弧的白云,终于撞破风雪,抵达断龙崖上空。云中,一尊少年模样、面如冠玉却眸含煞气的龙子显出身形,手中一柄白玉如意高举,正欲引动天雷,却见眼前景象,如意僵在半空。
他望着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黑色晶面,望着晶面上倒映的自己惊怒交加的脸,望着远处单膝跪地、气息奄奄却眼神如刀的素兰瑾纨,更望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玉枢雷府的磅礴意志……
少君脸上的煞气,第一次,凝滞了。
他缓缓放下如意,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一丝……隐秘的恐惧:
“……真……借……”
话音未落,他身下白云骤然翻涌,竟隐隐有溃散之势。他猛地抬头,望向虎跳峡方向,仿佛要穿透空间,看清那竹庐中跪坐的身影。然而,视线尽头,唯见茫茫风雪,与一座孤寂竹庐,静静伫立于万籁俱寂的山巅。
裴山郎并未看他。
他已收回目光,缓缓闭上双眼。斗坛上,七道青色旗幡尽数化为灰烬,米斗中糯米尽数焦黑,本命元辰灯灯焰黯淡如豆,摇摇欲熄。他跪坐于地,背脊微微佝偻,仿佛承载了整个天地的重量,唯有那只悬于半空、五指如钩的右手,依旧纹丝不动,指尖,一滴粘稠的、泛着淡金光泽的血液,正缓缓凝聚。
那是他的本命真血。
借兵一瞬,反噬已至。
他喉头一动,又是一口逆血涌上,却被他死死压回丹田。他不能咳,不能喘,不能让这口血污了斗坛清净。他必须维持这最后的仪轨,直到素兰瑾纨真正脱险,直到那盏命灯,重新燃起温润的赤红。
竹庐内,朔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雪,下得更大了。
裴山郎闭着眼,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听见了。
听见了断龙崖上,那少君玉如意坠地的清脆声响。
也听见了,风雪深处,素兰瑾纨艰难撑起身子,拖着残躯,一步一步,朝着栖霞镇方向走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却异常坚定。
裴山郎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出口,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白色符箓,一闪而逝,融入风雪。
那是他以本命真血为墨,以残存神念为笔,在天地间写下的第二道敕令——
“素兰瑾纨,命不该绝。”
风雪愈紧,竹庐愈静。
斗坛上,那盏命灯的焰心,幽蓝深处,终于,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温润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