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山水郎: 第185章:那个人已经来了!(4K+求月票)
夜色荒林,一声惊呼。
剑光敛去,青衫立剑。
两位灰头土脸的布衣青年,看着眼前出现的道人,眼角张大,惊呼一声,竟还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躲避,逃亡,被人追杀,还得脱去一身行囊,东躲...
青衫人影踏进庙门,斗笠檐角垂落的雨珠串成一线,在门槛石上砸出细小水花。他肩头那只黑鸟忽而振翅,扑棱棱飞至供桌残骸之上,爪子踩着半截断裂的龙角,歪着脑袋啄了啄泥塑断面,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仿佛在数那裂缝里渗出的潮气。
老道闻声侧目,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短剑,自眉骨下斜斜扫来,却不带敌意,倒像久旱见云,先辨其势,再量其重。他袖口磨损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与香灰,可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人皮之下三寸经络、七分魂光。
“青衫不束发,红须剑藏锋,乌鸦衔雷息——”老道缓声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门外滂沱雨声,“阁下不是山野散修,更非寻常游方道士。”
裴山郎笑了一笑,伸手摘下斗笠,随手搁在门边一只翻倒的香炉上,水珠顺着竹篾边缘滴答坠地。他并未答话,只将右手探入左袖,指尖一勾,一颗青色蛟珠无声浮起,悬于掌心三寸,幽光流转,映得他半张脸青白不定。那珠子表面细微裂纹尚未弥合,内里却有金丝般的雷纹缓缓游动,似活物呼吸。
老道瞳孔微缩。
“蛟珠养雷,非峨眉‘青冥引’法门不可凝;可峨眉弟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山郎胸前微敞的衣襟下隐约露出的一截银线缠绕的符皮,“……不用符皮裹雷,只以血契封印。”
裴山郎终于开口,声如松风拂过石隙:“道长认得这符?”
老道没应,反朝那道童招手:“阿砚,取我背囊第三层黄布包。”
道童应声上前,从破旧背囊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枯叶,叶脉泛金,叶缘焦黑,仿佛被天火燎过又骤然冰封。老道拈起枯叶,指尖轻捻,叶身簌簌震颤,竟浮起一缕极淡青烟,烟中隐约显出半截断剑虚影,剑脊刻“玄枢”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玄枢断剑之烬。”老道抬眼,“七十年前,蜀山锁龙渊崩,守渊长老以本命剑斩蛟首,剑碎人陨,余烬化叶,散入西南诸县。凡遇蛟雷异动,此叶必鸣。”
裴山郎眸光一沉。他自然识得——当年锁龙渊裂,正是他亲见那白发长老跃入深渊,剑光撕开墨云,蛟首冲天而起,血雨泼洒百里,而那断剑碎片,其中一枚,便嵌在他左臂骨缝之中,至今每逢雷雨隐隐作痛。
他不动声色,袖中左手悄然按在右腕脉门,封住一丝躁动的雷息。
老道却已收回枯叶,语气平缓如初:“你既持蛟珠,又引雷息,却不炼化,反以符皮镇压……是怕雷走偏锋,伤及肺腑?还是……”他忽而一笑,眼角皱纹舒展,“怕这雷,认得旧主?”
裴山郎终于敛了笑意。
庙外风雨愈烈,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刹那间照得满殿森然——供桌坍塌处,泥塑龙王残躯斜倚墙角,断颈处裸露黄泥胎骨,竟隐隐泛出青铜锈色;而那捧玉圭的断手之下,泥胎剥落处,赫然露出半枚暗赤鳞片,形如枫叶,纹路细密如古篆。
裴山郎一步跨前,蹲身俯视。
“这不是龙鳞。”他指尖悬于鳞片上方寸,未触,却有细微电芒自指腹迸出,滋滋作响,“是蛟蜕。”
老道颔首:“三年前,永安县西江底打捞出一口铁棺,棺盖刻‘丙戌年沉,守渊殉’八字。棺中空无一物,唯余半幅湿透的《锁龙图》,图上蛟影盘柱,柱底压着一枚枫鳞——与你眼前这块,同源。”
裴山郎缓缓抬头,目光如刃:“图呢?”
“烧了。”老道从怀中摸出一叠焦黑纸灰,轻轻一吹,灰烬飘散如蝶,“烧给龙王爷看的。他若真怒,该劈我,不该劈旁人法坛。”
裴山郎默然片刻,忽而问:“道长怎么知道我在酒肆?”
老道捋须:“酒肆檐角悬着三枚铜铃,每逢阴雨,唯我坐处那枚不响。你进门时,它响了三声。”
裴山郎怔住。
老道又道:“你腰间褡裢里,有七枚铜钱,皆是崇祯通宝,穿孔系着黑丝线。其中一枚钱面刮痕极细,呈‘乙’字形——那是锁龙渊第七道禁制的解印符。”
裴山郎右手倏然按向褡裢。
老道却已转身,对道童道:“阿砚,把后院井绳拿来。”
道童应声而去。老道则蹲下身,拾起一块泥塑残片,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蹙紧:“不是泥,是骨粉掺糯米浆,再混了……尸油。”
裴山郎霍然起身:“谁的尸油?”
“县衙仵作上月报,城东乱葬岗少了一口新坟。”老道站直,雨水顺着他花白鬓角滑落,“坟头无碑,只插三支未燃尽的白蜡,蜡泪凝成‘癸’字。癸者,水之终也。”
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积水,戛然而止于庙门之外。一个沙哑嗓音高喊:“奉县令钧旨——查抄妖道巢穴,缉拿惑乱民心之徒!”
脚步声轰然撞门而入。
七八名官差鱼贯而进,刀鞘磕碰,甲胄铿锵,为首一人面覆铁面,只露一双浑浊眼睛,腰间佩刀竟非制式雁翎,而是窄薄如柳叶,刃口泛着青灰冷光——那是西南边军私铸的“断喉刀”。
裴山郎不动,老道亦不动。
铁面官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钉在老道脸上:“陈玄枢,七十三岁,原青城山观星台执灯道童,四十二年前因盗取《天官簿》被逐出门墙,流落永安,以卜卦骗钱为生。今日毁官造神像,罪证确凿,即刻收监!”
老道笑了:“你家大人倒记得清楚。可惜……”他忽然抬手,指向庙梁,“你瞧那横梁第三根榫头,为何漆色新旧不一?”
铁面官差本能仰头。
就在这一瞬——
“嗤啦!”
一道金线自裴山郎袖中激射而出,快如电光,却并非攻人,而是直刺庙顶梁木!金线末端系着一枚铜钱,钱面“崇祯通宝”四字骤然灼亮,随即“砰”一声闷响,铜钱炸开,金粉弥漫,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符影:上书“敕令”,下绘九宫格,格中各填一“水”字,九水叠压,如渊如狱!
符成刹那,整座龙王庙地砖轰然下陷三寸!砖缝中涌出汩汩黑水,腥臭扑鼻,水面上浮起无数青白手指,指甲尖长泛绿,齐齐朝向铁面官差——
“啊——!”
铁面官差失声惨叫,面甲缝隙里竟钻出细小水蛭,蠕动着往耳孔里钻!他踉跄后退,刀未出鞘,双腿已软,噗通跪倒,黑水瞬间漫至膝弯。
其余官差骇然欲逃,却发现脚下黑水如活物缠足,越陷越深,有人惊恐低头,只见自己倒影在水中竟无面孔,唯有一张咧开巨口的蛟首,正无声狞笑。
老道负手立于水中央,袍角滴水不沾:“这庙底下,埋着三十六具童男童女尸骨,按九宫八卦方位摆列,骨上刻镇水咒,咒眼皆被尸油封死。你们县令每月初一十五,亲自来此割开手腕,滴血入地——血引蛟息,息养龙像,龙像吞香火,香火化淫雨,淫雨涨西江,西江冲垮堤坝,淹死下游百姓,百姓怨气反哺龙像,龙像愈发凶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铁面官差:“你们这些‘捕快’,实则是县令豢养的‘饲蛟人’。每夜子时,取活鸡剖腹,将鸡心塞进龙王像断颈,喂它吃人。”
裴山郎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所以那黄袍法师,并非骗子。”
老道点头:“他是县令请来的‘补漏匠’。每逢蛟息暴动,便做法坛引雷,替龙像承受天罚——雷劈法坛,实为劈龙像。他摔得越惨,龙像裂痕愈深,越需‘黄白之物’重塑,而县令便可借机征税敛财……”
“原来如此。”裴山郎轻叹,抬脚踏前一步。
他足下黑水自动分开,露出下方青砖,砖缝间嵌着一枚暗红色圆珠,半隐半现,珠内似有血丝游走。
裴山郎弯腰,两指夹起那珠。
珠离地瞬间,庙内黑水如沸,所有青白手指齐齐爆裂,化作血雾弥漫。铁面官差面甲“咔嚓”裂开,露出一张蜡黄瘦脸,眼白翻起,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如离水之鱼。
“血蛟丹。”裴山郎掂了掂手中珠子,“以童心血、尸油、龙涎混炼七七四十九日,服之可御水毒,辟阴寒——县令早知西江有蛟,故建庙镇之,却不知镇不住,反养成了‘假龙’。”
老道深深看他一眼:“你既识得此丹,可知如何破?”
裴山郎不答,只将血蛟丹抛向空中。黑鸟振翅而起,利喙一啄,丹丸碎裂,血雾腾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幅虚影:一座青石桥横跨西江,桥心石缝里,一株枯藤盘绕,藤上结着七颗青果,果皮皲裂,内里透出幽蓝微光。
“青藤桥。”老道失声,“锁龙渊副阵的阵眼!”
裴山郎点头:“龙像只是傀儡,真身在此。”
他转身,大步向庙外走去,乌鸦紧随其后,掠过门槛时,翅膀扫落檐角最后一滴雨水。
老道忽道:“你既知阵眼,为何不毁桥?”
裴山郎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雨飘来:“毁桥易,镇蛟难。青藤桥下,压着当年锁龙渊崩时,逃出的蛟尾——若桥毁,蛟尾破土,西江倒灌,永安成泽国。”
“那你打算如何?”
裴山郎已走入雨幕,青衫被雨水浸透,紧贴脊背,勾勒出一道凛冽线条。他回眸一笑,斗笠下眼神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去把真正的龙王,请回来。”
话音落,他肩头黑鸟忽然仰首长唳,声如裂帛。一道粗壮银雷自天而降,不劈庙宇,不击行人,直直贯入西江方向——雷光所指之处,江面翻涌,浪涛如沸,隐约可见一条巨大黑影在漩涡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瞳金黄,竖如刀锋,瞳仁中央,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老道立于庙门之内,仰望雷光,久久未语。道童阿砚悄悄拽他衣袖:“师父,他……真是锁龙渊的人?”
老道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焦黑枯叶,叶脉金光忽然大盛,映亮他眼中一点湿润:“不。他是当年,被长老推出来,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线微光。
西江之上,水雾蒸腾,隐约现出一座石桥轮廓。桥头石碑被苔藓覆盖,唯余两个模糊字迹——依稀是“清都”二字。
桥下浊浪翻滚,一只苍白手掌破水而出,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似在承接那自天而降的第一缕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