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山水郎: 第187章:抽皮削骨 拜见郎君(第一更求月票)
风停雨歇。
就像是某人如触电般,缩回了探下来的爪牙,随后麻溜消失。
那天上的铅云散开,都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天地异象就此消散。
“砰”
一声闷鸣。
半空中...
“师父,你醒了。”
废墟之上,青砖碎瓦间浮着一层薄雾,湿冷沁骨。狄玄山老道盘坐于半塌的龙王庙残垣断壁之间,膝上横着一柄古铜桃木剑,剑身尚有未干的水渍,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他听见声音,眼皮微颤,缓缓睁开——眼前不是永安县阴司大殿里那威压森然的香火金身,也不是梦中云海翻涌、甲马列阵的九重天阙,而是自己徒儿陆婉义那张清瘦却沉静的脸。
他撑着地面起身,腰背僵硬,喉头泛起一股铁锈味,方才神魂离体,在箓府之中被城隍托梦所拘,又经那浩瀚道炁冲刷,虽未损根本,却如凡人久溺深水,筋骨发虚。
“……你竟真把城隍爷请进了身中箓府?”狄玄山哑声问,目光扫过四周:龙王庙只剩三堵焦黑断墙,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红绸,随风轻晃,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
陆婉义垂眸,袖口微扬,指尖捻起一缕青烟,那烟气在他掌心盘旋片刻,倏然化作一只灰雀,振翅飞向东南方——正是鸡鸣山城隍庙所在。
“不是‘请’。”他声音清越,却不带笑意,“是他自己撞进来的。”
狄玄山怔住,随即苦笑摇头:“老朽修行七十载,见过御剑飞虹的剑仙,也遇过吞云吐雾的散修,却从没见过谁把阴司主官的托梦之术,当成登门拜帖来接。”
陆婉义未答,只抬手拂去肩头一粒碎瓦,动作从容,仿佛方才在箓府中逼得一县地祇俯首陈情、令神兵甲马列阵开道之事,不过如拂去衣上微尘。
他转身走向废墟深处,脚下青石板裂痕纵横,露出底下暗红泥壤。那里曾供着一尊青衣江府君神像,蟒袍玉带,双目含威,如今只剩半截断裂基座,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朱砂画就的敕封符文,早已斑驳褪色,字迹模糊。
“师父还记得昨夜我拆庙时,你说的话么?”
狄玄山跟在他身后,闻言脚步一顿:“正神无德不治,反受其害。”
“是。”陆婉义蹲下身,指尖点在基座裂口处,一缕青芒渗入石缝。刹那间,整块基座微微震颤,泥壤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方青黑色石匣——匣盖已掀开,内中空空如也,唯余一道极细的血线,蜿蜒如蛇,自匣底延伸而出,没入地下深处。
狄玄山瞳孔骤缩:“这是……蛟髓引脉?”
“不错。”陆婉义收回手,袖角掠过那道血线,青芒一闪即灭,“那裴山郎并非自然陨落。它死前,被人以‘逆敕钉’钉穿命窍,再以‘剥鳞刀’剜出脊髓,最后抽尽一身水精,锁于这石匣之中。死后一月,尸身不腐,香火不散,反成怨瘴之源。”
狄玄山倒吸一口凉气:“逆敕钉……那是朝廷钦天监禁术!剥鳞刀更是上古镇蛟法器,早已失传百年!”
“所以才奇怪。”陆婉义站起身,望向远处江面。天光渐亮,乌云却仍压得极低,江水浑浊翻涌,浪头拍岸之声沉闷如鼓,“一个地方府君,何德何能,值得钦天监出手?又为何要留它尸身不毁,反助其聚怨成雨?”
狄玄山面色凝重:“你是说……这雨,不是天灾,是人祸?”
陆婉义颔首:“不止是人祸,还是局。一环扣一环,环环皆指向永安县。”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老道脸上:“师父昨日被拘入阴司,可曾留意,那城隍升堂时,左右判官所持卷宗,封皮上印的是何纹样?”
狄玄山皱眉回想,忽而神色一凛:“……朱雀衔书?”
“正是。”陆婉义嘴角微勾,笑意却冷,“那是梁朝钦天监‘观星司’的密档印鉴。寻常阴司文书,用的是阴司印绶;若用观星司印,则说明此案已由钦天监直管,阴司仅代为查办,不得擅断。”
狄玄山呼吸一滞:“可那城隍……竟不知?”
“他知道。”陆婉义缓声道,“只是不愿信,也不敢信。他身为一县地祇,香火源于百姓,权柄来自朝廷敕封,若承认钦天监在此设局杀人,等于承认自己连辖下江神生死都护不住——香火根基便动摇了。”
狄玄山默然良久,忽而叹息:“难怪他见了你,如见天威,连叩拜都忘了规矩……他怕的不是你,是怕你背后站着的人。”
“我不代表谁。”陆婉义摇头,“我只是恰好,知道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一声尖啸破空而来!
二人同时抬首——只见一道赤红流光自鸡鸣山顶疾坠而下,尾焰灼灼,如流星焚天。未及落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赤符,层层叠叠,结成一座丈许高矮的赤色符阵,悬于龙王庙废墟正上方。
符阵中央,缓缓浮出三枚铜钱,铜绿斑驳,钱眼穿绳,悬空而转。
狄玄山脸色剧变:“三钱问路?观星司寻踪秘术!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陆婉义却未退半步,只静静望着那三枚铜钱,忽而伸手,凌空一招。
“叮——”
一声脆响,其中一枚铜钱骤然崩裂,铜屑纷飞,化作齑粉飘散。
第二枚铜钱剧烈震颤,铜绿簌簌剥落,显出底下暗金色纹路——竟是半截断剑图腾!
第三枚铜钱猛地一颤,竟调转方向,直直朝陆婉义眉心射来!
陆婉义不避不让,任那铜钱撞上额头,却未见血,只听“嗡”一声低鸣,铜钱表面浮起一层水波般涟漪,随即寸寸龟裂,裂痕之中,透出幽蓝微光。
“哗啦。”
铜钱彻底粉碎,化作一捧蓝晶碎屑,簌簌落地,触地即融,渗入泥土,竟使周围三尺之内,湿气尽消,青苔瞬间枯槁蜷曲。
狄玄山看得心惊:“这是……‘寒溟蚀’?你竟把钦天监的追踪灵引,反炼成了破障法种?”
陆婉义终于抬手,拂去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沾着一点幽蓝碎屑,轻轻一捻,便化作青烟散去。
“他们想借这铜钱,顺藤摸瓜,找到青衣府君尸身所在。”他淡淡道,“可惜,那具尸身,早在七日前,已被我沉入西江最深的‘归墟涡’中,连同那匣子里的蛟髓,一并封入‘太阴锁龙桩’。”
狄玄山动容:“你早就算到他们会来?”
“不算。”陆婉义转身,望向江面翻涌的浊浪,“我只是知道,当一条蛟龙死了,而它的庙还香火不断,它的雨还下个不停——那就一定有人,在替它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凿:
“师父,你记得十年前,西江大汛,淹了七村十九庄,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最后只发下去七万两么?”
狄玄山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
“那年,钦天监派来治水的‘钦差’,姓裴。”陆婉义缓缓道,“他临走前,在永安县城隍庙题了一副对联——”
他仰头,望向废墟残存的匾额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龙潜自有风云待,庙破方知鬼神羞’**。”
狄玄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断墙,指节捏得发白:“那……那题字之人,就是……”
“就是裴山郎。”陆婉义接道,目光沉静,“他当年借钦天监之名治水,实则以灾敛财,又借灾立庙,收百姓香火供养自身。十年过去,他羽翼已丰,便不再满足于区区江府之位——他想借这场连绵阴雨,让永安县彻底沦为泽国,再以‘救世神君’之姿现身,胁迫朝廷加封‘镇南水德真君’,统摄十四州江河。”
狄玄山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所以……他故意让雨不停?”
“不。”陆婉义摇头,“是他想停,却停不了。”
他抬手指向江面:“那场雨,本该在半月前就止。可就在他准备收功那日,有人潜入龙王庙地宫,以逆敕钉钉入他命窍。他临死反扑,将一身水精尽数散入云中,这才酿成如今这连月淫雨。而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风声呜咽,雨丝渐密,远处传来隐约钟鸣——是鸡鸣山城隍庙的晨钟。
狄玄山也听见了,眉头紧锁:“钟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因为。”陆婉义唇角微扬,眸中青光一闪,“那位文昌伯,正在亲自敲钟。”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一亮!
并非闪电,而是某种宏大而无声的辉光,自鸡鸣山顶泼洒而下,如金液倾泻,瞬间染透整片阴云。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裂口之中,透出澄澈青天。
紧接着,风停了。
雨也停了。
连江水翻涌之势,都在刹那间缓了下来,浪头温柔伏低,如臣子跪迎天颜。
狄玄山抬头,怔怔望着那片被劈开的云层,喃喃道:“……他真收了?”
“不是收。”陆婉义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是敕令。”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同一时刻,鸡鸣山顶,城隍庙万年台后,那口百年铜钟震颤不止,钟声愈发洪亮,一声叠一声,竟似与陆婉义掌心节律完全吻合。
钟声每响一次,天上云层便裂开一分;每裂一分,便有一道淡金色敕文自钟体浮现,升腾而起,没入云中,化作篆字——
**“敕!”**
**“敕!”**
**“敕!”**
三声敕令,九道金纹,云开十丈,日光如瀑,倾泻而下,照彻永安县每一寸街巷、屋檐、田埂。
城中百姓纷纷推门而出,仰头惊呼,孩童奔走相告:“天晴了!天晴了!”
而就在金光普照之际,陆婉义掌心忽然浮起一滴水珠。
那水珠通体幽蓝,内里似有漩涡流转,隐隐传出龙吟低啸。
他凝视片刻,屈指一弹。
水珠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直直落入西江浊流之中。
“咚。”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可就在水珠没入江面的刹那,整条西江,自上游至下游,所有翻涌浊浪,齐齐一滞。
下一瞬——
江水如镜,倒映青天。
水面之下,幽暗深处,一具青衣尸身静静悬浮,周身缠绕无数墨色锁链,链端没入虚空。尸身胸前,插着半截断剑,剑柄刻着四个小字:
**“奉天讨逆”**
而就在那断剑旁边,赫然浮着一枚铜钱——正是方才被陆婉义震碎的第三枚,此刻完好无损,铜绿如新,钱眼之中,映出陆婉义俯瞰江面的倒影。
他站在岸上,衣袂翻飞,青袍猎猎,目光却越过江水,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大梁京师所在。
也是钦天监,观星司,真正的根脚之地。
狄玄山沉默许久,终是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陆婉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面,看着那枚铜钱倒影中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双瞳仁深处,缓缓燃起两簇幽蓝火焰,如寒渊之火,静默燃烧。
半晌,他才低声道:
“师父,你可知道,为什么城隍庙的对联,写的是‘做个好人心正身安梦魂稳’,而不是‘做个好人,就能心想事成’?”
狄玄山一怔。
陆婉义抬手,轻轻一握。
江面之上,那枚铜钱倒影中的火焰,骤然暴涨,吞没整个倒影。
“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入天地,“心正,不等于无碍;身安,不等于无劫;梦魂稳,更不等于——无人敢动。”
他缓缓转身,青袍拂过断墙残垣,留下一道浅浅青痕。
“所以,我要去一趟京师。”
“不是为了告状。”
“是为了……”
他顿住,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金光刺目,却无法照亮他眼中那两簇幽蓝。
“……亲手,把那枚铜钱,钉进钦天监的观星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