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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山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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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山水郎: 第192章:人贩子,都该死(第一更求月票)

    “就让他俩继续跪着吧。”

    “阴司衙堂,大人办案,阴律严明。”

    “裴某就是个旁听的,不能坏了规矩。”

    裴山郎落座,一只手落在扶手上,轻描淡写,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现在已经理得差不多,这...

    洪雅县三字一出,裴山郎袖中指尖微凝,一缕青气无声缠绕指节,旋即散作无形。他垂眸扫过那妇人皲裂的手背、袖口补丁上未干的泥痕,又抬眼掠过身后众人——有老者拄杖欲跪,有少年攥着半截断鞭,有孩童抱着空陶罐,罐底还沾着几粒发霉的粟米。他们衣襟上水渍未褪,眉宇间却已浮起劫后微光,像被雨水泡胀的稻穗,沉甸甸地弯向土地,却又在风里倔强挺直了颈项。

    “洪雅县……”他低声复述,舌尖抵住上颚,将这三个字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昨夜竹筒里那句“有一哥,出班马”,此刻竟如活物般在脑中游走。班马?班师回朝之班?还是——班固、司马迁之班马?可江湖黑话素来避文就俗,若真指史家,未免太拗。他目光不动声色滑向甲板尽头——陈氏兄妹正倚着船舷说话,陈复手指捏着一枚铜钱抛接,陈如烟则用马鞭尖挑着一粒湿漉漉的河沙,沙粒在鞭梢颤巍巍滚落,坠入浊浪,连个涟漪都吝于留下。

    裴山郎忽而笑了。笑得极淡,唇角只牵动半分,却让站在他身侧的乌鸦倏然竖起三根呆毛,翅膀下意识拢紧。它记得这笑——上回观主在后山崖边斩落七尾赤鳞蝎时,也是这般笑意未达眼底。

    “多谢诸位记挂。”他转向那妇人,声音温煦如初春溪水,“贫道与裴山郎确有渊源,不过山门清苦,不敢当‘神仙菩萨’四字。”话音未落,他袍袖轻扬,袖口一道暗金云纹随风微漾——那是裴山郎道袍内衬的独门绣法,针脚细密如蛛网,只在特定角度才显真形。妇人目光一触那纹,顿时愣住,继而热泪滚滚:“果然是!果然是裴山郎的道长啊!”她扑通又跪,额头触地时,额角磕在青石码头上,渗出血珠也不觉疼。

    裴山郎未扶。只将手按在剑柄红须之上,掌心温度透过剑鞘,缓缓熨帖着那簇凝而不散的赤色剑穗。红须剑嗡鸣一声,似有所应。

    此时陈复已踱步近前,手中铜钱不知何时收起,拱手道:“裴兄既与裴山郎有旧,倒更添几分缘分。威远县如今官署溃散,流民满野,安置一事恐非易事。我兄妹愿助一臂之力,不知裴兄意下如何?”

    “陈兄好意,贫道心领。”裴山郎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越过陈复肩头,落在码头尽头那截残破城墙。城墙上糊着厚厚一层淤泥,泥缝里却钻出几茎枯黄芦苇,在风里簌簌抖动。他指尖微抬,一缕青气悄然离体,化作细不可察的丝线,悄无声息没入芦苇根部。刹那间,那几茎芦苇枯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绿叶鞘——青气所至,枯荣自转。

    陈复眼角余光扫见芦苇异动,笑容微滞,随即更盛:“裴兄道法精妙,令人叹服!既如此,不如由我兄妹先引诸位乡亲去南市集暂歇,那里尚有几间空仓,烧些姜汤驱寒。裴兄可稍作调息,再行定夺?”

    “善。”裴山郎颔首,目送那对兄妹领着人群沿泥泞官道向南而去。待人影渐远,他忽然屈指一弹,一粒青符钱激射而出,不偏不倚钉入码头木桩缝隙。钱面朱砂符文隐现,随即融进木纹,整根木桩表面浮起薄薄一层青雾,雾中隐约有羊影奔腾,咩声凄厉,转瞬又被风雨撕碎。

    他转身走向船舱,脚步未至,舱门已自行开启。昏暗里,那只乌鸦正蹲在灯架上梳理羽毛,见他进来,立刻扑棱棱飞下,停在他肩头,喙尖蹭着他耳垂:“先生,您刚才是不是……动了杀心?”

    “嗯。”裴山郎解下外袍搭在臂弯,露出内衬云纹,“那芦苇根下埋着三具尸,尸气被淤泥压着,却压不住腐味。陈复靴底沾的泥,比旁人多三道刮痕——是挖坑时铁锹拖拽留下的。”

    乌鸦歪头:“可您没拦着他们带人走。”

    “拦?”裴山郎唇角微勾,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剑穗,“人要送,货要验,路要铺。他们急着演戏,我便陪他们搭台。只是……”他顿了顿,帕子擦过剑穗第三遍时,一滴暗红血珠自穗尖沁出,缓缓滑落,“这血,不该是人的。”

    乌鸦瞳孔骤缩:“老羊倌的?”

    “不。”裴山郎将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三下,“是昨夜那只游隼的。鹰鸟爪下带妖气,喉管却被利喙贯穿——能啄穿游隼咽喉的,绝非凡禽。游隼是西南山坳里专食蛇蝎的猛禽,寻常修士召来护法尚且不易,更遑论驯为信使。可那竹筒里的毒烟,分明是淬了七步断魂草的阴火毒……”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舱顶横梁,“出来。”

    横梁阴影里,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缓缓爬出,八足踩着蛛丝垂落,在离地三尺处悬停。蛛腹殷红如血,正中央赫然烙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月牙缺口处,一点金漆未干。

    裴山郎袖中青气暴涨,化作青索直取蛛腹。那蜘蛛却倏然炸成一团墨雾,雾中传来细若游丝的嗤笑:“裴山郎的剑穗,果然认得老相好……”话音未散,墨雾已裹着蛛影遁入舱板缝隙,只余一缕腥甜气息,混着雨后土腥,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乌鸦惊得跳脚:“是‘蚀月’!八叔的人!”

    “蚀月?”裴山郎缓步上前,鞋底碾过地上一滩积水,水波荡漾,倒映出他眉心一点幽光,“原来那‘一哥’,是指蚀月阁主。班马……班固、司马相如?不,是‘斑马’——黑白二色,非黑即白,非生即死。蚀月阁行事,向来只认金主,不问生死。”他俯身,指尖拂过积水倒影,水面涟漪晃动,倒影中他的面容忽而扭曲,竟映出一张陌生面孔:颧骨高耸,左眼覆着玄铁眼罩,右眼瞳仁竟是竖瞳,泛着冷血动物般的幽绿。

    乌鸦倒吸冷气:“先生,您……”

    “幻影罢了。”裴山郎直起身,水面倒影恢复如常。他抬手一招,青气自舱板缝隙钻出,裹着几缕未散尽的墨雾,在掌心凝成一颗墨珠。珠内光影流转,赫然显现陈氏兄妹在甲板上的身影——陈复正将一枚铜钱塞进陈如烟手心,铜钱背面,蚀月印记若隐若现。

    “他们不是蚀月阁的人。”裴山郎将墨珠捏碎,“是被人种了‘影傀’。那铜钱,是引子。”

    乌鸦急得扑翅:“那还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底。”裴山郎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雨早已停了,天光刺破云层,照在码头淤泥上,泥浆表面竟浮起一层诡异的银光,细看却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大网,网眼之中,困着数十只挣扎的蜉蝣。蜉蝣翅膀震动频率极快,发出肉耳难辨的嗡鸣,嗡鸣声汇成一股无形波纹,正顺着青石缝隙,悄然漫向南市集方向。

    “蜉蝣阵?”乌鸦凑近窗边,绿豆眼瞪得溜圆,“这可是蚀月阁最阴毒的‘锁魂引’!靠蜉蝣振翅引动人心悸动,让受术者在无意识中泄露心防……他们想撬开那些乡亲的嘴?”

    “不。”裴山郎指尖一弹,一缕青气射入窗外银网。银线寸寸崩断,蜉蝣纷纷坠地,翅膀僵直。他望着南市集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他们在找一样东西——那老羊倌造畜时,藏进百姓魂窍里的‘引子’。若我猜得不错……”他忽然转身,目光如钩,钉在乌鸦头顶三根呆毛上,“你昨夜飞出去时,可曾察觉,那些被解救之人中,有谁的魂光,比旁人亮三倍?”

    乌鸦呆毛瞬间炸开:“有!那个抱陶罐的瘦小子!他罐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米,是……是半块浸血的桃木牌!牌上刻着‘辛’字!”

    “辛彪育。”裴山郎吐出这个名字,窗棂上凝结的水珠突然坠落,在青石上摔得粉碎,“原来如此。老羊倌不是拐人,是在替人‘采药’。采的不是草木,是活人魂魄里最精纯的‘赤子气’——那孩子罐中的桃木牌,是裴山郎山门信物。有人拿它当引子,把辛彪育弟子的魂光,生生炼进了这些百姓命格里。”

    他缓步走向舱门,青衫下摆拂过门槛时,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焦黑,似被雷火燎过,中央却用朱砂绘着一座山形——山势嶙峋,山顶悬一孤峰,峰顶立着半截断剑,剑身铭文依稀可辨:“山郎”二字。

    乌鸦追在身后:“先生,您早知他们是蚀月阁的人?”

    “昨夜竹筒毒烟散尽时,我尝到一丝雷火余味。”裴山郎推开门,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他半边清隽面容,“能以雷火淬毒者,当世唯三派:白云观雷法、九嶷山天罚咒、还有……蚀月阁主的‘蚀日剑’。可白云观与九嶷山,向来不屑用此下作手段。”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帛书上那截断剑,“而蚀月阁主,三十年前,正是被裴山郎观主一剑斩断右臂,逐出山门的弃徒。”

    乌鸦猛地刹住脚步,羽翼僵直:“弃徒?!那……那观主他……”

    “嘘。”裴山郎忽然抬手,指向码头远处。只见南市集方向尘土飞扬,一队披甲兵卒策马疾驰而来,甲胄上溅满泥浆,为首者腰悬雁翎刀,刀鞘竟系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那布条经纬纹路,与裴山郎袖口云纹如出一辙。

    兵卒勒马停在码头,为首校尉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楼船,最终定在裴山郎身上。他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双手捧起一物高举过顶——是一方青铜虎符,符身裂痕纵横,裂口深处,隐隐透出青光。

    “威远县巡检司奉命查办妖案!”校尉声如洪钟,震得檐角水珠簌簌滚落,“奉裴山郎观主钧旨,特请辛彪育道长,即刻赴洪雅县,共诛水妖‘螭吻’!”

    裴山郎静静看着那虎符。符上青光脉动,与他袖中帛书共鸣,震得整座楼船微微嗡鸣。他忽然想起昨夜竹筒里那句“有一哥,出班马”——班马者,班师回朝之马也。而此刻,虎符青光,恰如一道无声军令。

    他抬步向前,青衫拂过泥泞,足下青气自发蔓延,所过之处,淤泥退散,青苔疯长,转瞬织成一条幽绿小径,直通校尉面前。

    “观主有令,不敢不从。”裴山郎伸手,指尖将触未触虎符青光,“只是……”他目光微垂,落在校尉甲胄裂缝处——那里露出一截暗红布料,布料边缘,绣着半朵将凋的朱砂梅花。

    蚀月阁的标记。

    校尉垂首,脖颈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他捧符的手稳如磐石,可盔甲缝隙里,一滴汗珠正沿着脊椎缓缓滑落,在青石上砸出细微声响。

    裴山郎指尖悬停半寸,唇角微扬:“烦请校尉带路。只是……”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校尉浑身一颤,“贫道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借贵部一匹快马?听说洪雅县水患,马蹄陷泥,走得慢些,反误了时辰。”

    校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后兵卒齐刷刷按住刀柄,甲胄摩擦声如毒蛇吐信。

    乌鸦蹲在桅杆上,三根呆毛迎风狂舞,喉咙里咕噜作响,却终究没敢出声。

    裴山郎终于收回手,青气消散,小径上青苔瞬间枯萎,化作齑粉随风而逝。他转身走向船舱,背影挺拔如松,青衫下摆翻飞,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走吧。”他声音清越,穿透雨后澄澈空气,“去洪雅县。”

    舱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目光。乌鸦扑棱棱飞下,停在他肩头,小小爪子紧紧抠住衣料:“先生,您真要去?”

    裴山郎步履未停,穿过幽暗船舱,走向通往甲板的木梯。木梯扶手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汽,他指尖划过,水汽凝成细密冰晶,又倏然化作青烟消散。

    “蚀月阁主亲自押货,裴山郎观主紧急调令,陈氏兄妹影傀附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天光劈面而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如剑,“这盘棋,若我不入局,谁来掀桌?”

    甲板上,风猎猎鼓荡。他解下红须剑,剑穗赤色如血,在日光下灼灼燃烧。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幽深漩涡——那漩涡深处,一柄断剑正缓缓升起,剑尖所指,正是洪雅县方向,滔天浊浪翻涌的八渡河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