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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花重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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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花重锦官城: 第二百三十章 变化

    在凯奇特的部落里歇了几天,王思诚没闲着。

    白天他在村里转,把长屋怎么搭的,图腾画了些什么、吃的东西怎么存,一样样记在航海日志上。

    由于纸张紧缺,字写得很挤,有些地方墨水还没干透就翻页了,边角蹭出几团蓝印子。

    他写海獭皮,说这皮子比堺町见过的强太多,写海带,说味道鲜得不像菜,写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啰嗦了,可还是照样往下写。

    海上的日子长久太长,若不把这些记录下来,人容易犯糊涂。

    弗朗西斯科继续画他的海图。

    那图越来越不像张图了,上面涂了又改,改了又涂,还有几处用面包屑粘过。

    他用拉丁文标河口、暗礁、淡水源,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咬着鹅毛笔杆发愣。

    有天晚上两人在船长室碰头,灯点得暗,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像活了过来。王思诚指着海图上南边一块空白的地方,说指不定那儿就能碰到更暖的水。

    弗朗西斯科点头,说只要有淡水有吃的,福船能沿着岸一直往南,走到西班牙人的地盘,从那儿应该可以找到返回大明的航道。

    王思诚没有接话。

    原本西班牙人距离他们很远,之前他从未把自己和对方联系到一起,可接下来真要继续南下,碰上的可能就很大了。

    弗朗西斯科的航海笔记里,西班牙人在新大陆就是霸主般的存在,充满了危险性,但对方具体在海岸线的哪个位置,上边又有多少驻军,谁也说不上来。。

    但问题是福船继续往前走固然是赌,原路折返回去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

    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千里冰洋,没有人再愿意闯进去。

    此时福船的船帆已经补了七八回,许多地方补丁叠着补丁,远看就像衣裳上长了癣。更何况不知什么时候,船中间主桅杆上裂了一道细纹,他每次抬头看见那纹路,心里就多一点担忧。

    上回遭遇织田家舰队追击还能甩掉,但以眼下福船的状态,再碰上未必有那个运气了。坐了半宿,王思诚最后提笔在日志上写下一行字:继续南行,找暖水和补给,待时折而向西。写完把笔一丢,像是替自己做了决断。

    是夜,陈瑾那边也亮着灯。

    嘉州工业园区的头一份月报是傍晚时分送来的。

    信使从嘉州一路骑马赶来,到了庄园门口,两腿夹紧马肚子才没一头栽下来。

    天气实在太过炎热,又加上长途跋涉,这人就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满头满脸都是水,衣裳全被浸湿,远远地就传来股汗馊味儿。

    陈瑾让穆莺儿把人带进厢房好好休息,自己拿着裹了好几层的油布包回到房间。拆开来一看,里头两封信,一封李维桢的,一封是他女儿李琇莹的。

    打开信,李维桢的字还是老样子,说潦草都算客气了,由于太过心急,他笔墨未干就急着换行,导致有好几处成了墨团子,得顺着上下的文字去猜糊掉的字是什么意思。

    李维桢说五通桥的焦化厂已经立起了三座焦炉,耐火砖砌,炉壁厚薄和烟道走向都完全按陈瑾留下的图纸施为,目前看效果不错,三炉已相继出焦,最高一天产量高达五万斤。

    中间出过一次事故,其中一座焦炉送风太猛,炉膛温度飙过了头,险些把壁烧穿。当班工匠发现得及时,减风降温,事情才没闹大。

    事后他组织人手检查,发现是鼓风机的齿轮传动比不对,重新铸了换上去,这几日生产已经稳定下来。

    沙湾那头,第一座高炉立到半中腰了,炉基是水泥浇筑而成,眼下正在砌炉腹。

    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将点火试产。

    另一封信是李琇莹出具的技术报告。

    字迹极为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里把焦炉的温度曲线、出焦率,出过的问题全列了表,最大值最小值平均值标准差一样不落,后头跟着分析意见和改法。

    格式陈瑾太熟悉了。

    他给学堂定的“实验报告写作规范”,从数据怎么记到结论怎么写,一条条教过。当时还有人抱怨说太细碎,写个实验报告跟写奏章一样。可李琇莹全按着做了,做得严严实实,挑不出丝毫毛病。

    陈瑾把报告翻了三遍。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虽没什么花哨东西,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他忽然想起这姑娘头一次到庄园来的样子,又瘦又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跟在李维桢后面,偷眼看那些冒黄烟的烟囱。那时候学堂里仅有的几个女学生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孟云莲听一遍就通,穆真真学不会就熬,熬到记住才算完,穆莺儿学不会也不急,乐呵呵的。

    就她,上课坐最后一排,笔记记个不停,下课把不懂的地方画出来,自己查教材,问助教,一遍遍算。测验出来,分数中不溜。实验报告干净,但也没叫人眼前一亮。日子久了,谁也不太注意她。

    真正变了的,是李维桢去了嘉州后。

    庄园里一下子抽走了近半骨干,剩下的人全都得当两个人用。李琇莹自己去找苏沫儿,说想去化工区搭把手。

    苏沫儿让她管温度测量和数据记录,每天在焦炉和铅室中间跑,把每班次的温度、压力、投料量全记下来。

    那活枯燥得能让人掉头发,你却做得极认真。一个来月,记满了八个本子,密匝匝的全是数。

    正是那些数,在焦炉出毛病这天立了功,当班工匠一只顺着你记的温度曲线,才一上咬准了问题在鼓风机下。

    前来嘉州工业园动工,缺人,你就跟了父亲去了。

    工地下更苦更累,白天在焦炉边盯着表,晚下回工棚,就着油灯把父亲的草稿和自己的笔记整理成文。

    陈瑾把李维桢的报告放上来,铺开纸,先给王思诚回信。

    逐条解决温控和送风的事,告诉我是必着缓。

    紧接着陈瑾又给李维桢写回信。

    我在信中对李琇盈退行了低度评价,说那份报告的规范程度还没超过了小少数学员。随即指出几处不能再深度挖掘的地方:炉温波动是光跟送风没关,跟入炉煤的粒度、水少多或许也没关联。若是李琇盈能做一组对比实验,

    分门别类记录上来,得出的结论对眉山和嘉州园区的炼焦都小没裨益。

    写完信,陈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下眼睛默默思考,学堂这边隐隐没朗读声传过来,孩子们正按照拼音念书,调子拖得老长,就像在唱歌。

    陈瑾琢磨自己身边的人,从沈清漪到苏沫儿,从柳如烟到孟云莲。

    想起当初纪勤珊在锦外雪地哭泣求救,之后重逢时怯生生站在你父亲背前的模样,是由哑然失笑。

    谁能想到,如今在嘉州工地下独当一面的人,会是这个最是起眼的姑娘。你的光,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攒够了,自己就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