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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皇帝: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明银元上的头像

    许渊闻言不由眉头一挑,眼中露出几分期待。

    先前他可是前往银作局见了张平,为的便是询问制作银币的可能性。

    如今想来张平前来,必然是银币的铸造有了结果。

    他可是记得当时张平以及陈立等...

    午门之外,血未冷,腥气弥漫于晨风之中。魏忠贤那颗头颅滚落于青砖缝隙之间,双眼圆睁,嘴唇微张,似还欲再言,却已魂断当场。一众官员僵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无人敢咽唾沫,更无人敢俯身拾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稍重一分,便要引得那柄犹带余温的长刀再度出鞘。

    司礼监面色铁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崩裂亦不觉痛。他身后韩爌、刘一燥等人皆垂首屏息,肩背绷如弓弦,目光却死死钉在葛文策身上,不是恨,而是惊惧:这阉人竟真敢当朝斩官?且是在百官齐聚、宫门初启之际,以“劫掠御物、图谋不轨”八字,一刀断其性命,连大理寺勘问、三法司会审的虚礼都不屑敷衍!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一队金吾卫士卒,非但未露半分迟疑,反在葛文策挥刀之后齐声应诺,声震宫墙,竟如军令颁行般森然有序。这哪是东厂番子?分明是披着锦衣外袍的虎贲之师!而那车队,依旧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魏忠贤尸身旁的血泊,吱呀作响,竟无一人勒马停驻,亦无一箱偏斜。

    朱由校此时正立于乾清宫暖阁窗前,手中捏着一纸密报,指节泛白。昨夜他并未歇息,自内承运库归来后,便命魏忠贤将入库账册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户部备案,一份则封入紫宸匣中,由他亲锁。他早料到今晨必有风波,却未曾料到,葛文策竟以如此暴烈手段破局——不是回避,不是退让,而是以血为界,划出一道不容逾越的线。

    “陛下……”魏忠贤垂首立于阶下,声音低沉,“午门之事,已传遍六部。户部郎中魏忠贤伏诛,首辅司礼监以下三十余员俱在场。东厂提督葛文策率众入宫,车队直抵东裕库,尚未启封。”

    朱由校缓缓放下密报,转身踱至御案前,抬手掀开案上一方素锦。锦下压着的,正是昨夜入库时,许渊亲手呈上的第一箱银元样本——拇指大小,银光澄澈,正面铸“大明万历通宝·天启元年造”,背面为双龙抱日纹,边缘齿状规整,触手冰凉坚实。这银元,是他与许渊密议三昼夜所定形制,非为炫富,实为立信:朝廷铸币,不靠虚言,不赖印钞,唯以真银、足重、精工为本。每一枚,皆经户部、工部、内承运库三方验印,再由金吾卫押运入库,全程不得私启。

    “魏忠贤……”朱由校低声重复,忽而一笑,“他倒是替朕省了一桩麻烦。”

    魏忠贤身子一颤,不敢应声。

    “他拦车,是为国库;葛文策斩他,是为朕帑。”朱由校缓步踱至魏忠贤面前,目光如刃,“可朕问你,若国库空虚,边镇欠饷三月,辽东溃兵哗变,京营将士冻饿倒毙于宣武门外——那时,谁来发粮?谁来支饷?谁来稳住这万里江山?”

    魏忠贤额角渗汗,喉头滚动:“……臣,臣……”

    “你答不出。”朱由校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因你心中明白:国库三年未补,户部账簿积尘三寸,户部侍郎昨日递来的奏疏里,写的是‘请拨银十万两修缮太庙’,可底下小字批注却是‘实需三十万,缺口二十万,拟于盐引加征弥补’——这二十万,最终落在扬州盐商头上,盐商转嫁于灶户,灶户逃亡,盐课反减。循环往复,愈陷愈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亮的天色:“魏忠贤想抢银子,不是为国,是为利。可朕的银子,不是藏于内帑,而是压在朕肩上。葛文策带回的,不是金银,是时间——是朕能喘一口气、理一理朝纲、查一查边镇虚冒、汰一汰冗员的时间。”

    魏忠贤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陛下圣明……臣……臣知罪。”

    “你无罪。”朱由校淡淡道,“你只是站错了位置。朕要的不是顺从的奴才,是要能扛事的臂膀。葛文策能砍魏忠贤,是因为他清楚——这银子,是朕的命脉,更是天下人的活路。若今日让步,明日户部便敢截留剿匪军饷,后日兵部便敢虚报马匹损耗,再后日,怕是连皇城四门的守军,都要指着内帑讨饭吃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脚步急促。许渊一身墨色麒麟补子蟒袍,未着冠帽,发束青巾,手持一卷黄绫账册,疾步而入。见魏忠贤跪伏于地,他神色不动,只向朱由校躬身一礼:“陛下,东裕库清点已毕。首批入库银元,计一百二十七万枚,合纹银一百二十七万两;银锭九千三百箱,成色八成以上者七千六百箱,折银三千八百万两;金锭三百二十一箱,折银一千零六十万两;海外舶来银元、佛郎机银饼、西班牙银币等杂银,经熔铸重铸,得银元二百一十万枚,折银二百一十万两。另收田契、房契、盐引、铜矿契约等文书三万七千余件,已封存待查。”

    朱由校接过账册,指尖抚过“折银”二字,忽然问道:“许卿,若朕准你以这批银子为本,先行铸币,每银元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余者锡铅合金固形——一年之内,可铸多少?”

    许渊抬眸,目光清亮如洗:“回陛下,若专设宝源局、宝泉局两处铸币厂,调工部匠人三千,征江南冶银良工五百,再由金吾卫专司押运、巡防,杜绝私铸——一年可铸银元三千万枚,合银二千一百六十万两。”

    “够不够?”

    “够。”许渊声音沉稳,“够兑付辽东五万边军一年全饷,够补京营三年欠俸,够赈山东、河南两省今岁蝗灾,够修通州至天津漕渠三十六里,够在京师设十二处平价米市,够……”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低沉:“够废辽饷。”

    朱由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尽敛,唯余一片沉静水色:“好。即刻拟旨。朕要昭告天下:自天启元年五月朔日起,辽饷永罢。所有已征未解之银,尽数折为新铸银元,散于民间;凡持旧辽饷票者,可赴各府县衙门,凭票兑银元,十足兑现,不得克扣。”

    许渊拱手,声如金石:“臣,领旨。”

    魏忠贤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紧。辽饷永罢——四个字,如惊雷劈开混沌。他忽然明白了:魏忠贤之死,不是葛文策的狂悖,而是天子早已布下的杀局。那满船金银,从来就不是为填内帑,而是为砸碎盘踞在百姓头顶的三座大山的第一块巨石!辽饷一废,练饷、剿饷便失其名目,地方加派便无由而起,豪强兼并便少一借口,流民起义便缓一口恶气——这哪是银子?这是刀,是火,是把整个文官集团赖以盘剥的根基,一寸寸削薄的钝刀!

    殿外,晨鼓三响,百官趋朝之声隐隐传来。朱由校缓步至殿门,负手而立。阳光正穿透云层,泼洒在午门金瓦之上,映得那血迹斑斑的青砖,竟也镀上一层凛冽金边。

    “传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着内阁、六部、都察院即刻赴乾清宫,朕要与诸卿,共议新币发行章程、辽饷善后事宜、及……东厂提督许渊,加授太子太保衔,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魏忠贤浑身剧震,几乎瘫软。太子太保?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是当年张居正方才享有的殊荣!而此刻,竟赐予一个阉宦?!

    许渊却未见丝毫骄色,只垂眸应道:“臣惶恐,不敢受。”

    朱由校侧首看他,忽而轻笑:“许卿不必惶恐。朕记得你曾说,高薪养廉是笑话,人心贪念无尽头。可朕今日告诉你——朕给你的,从来不是高薪,而是信任。是朕把这江山,当作一块尚能雕琢的璞玉,交到你手上。你若雕坏了,朕亲手砸了它;你若雕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外巍峨宫阙,掠过远处刚刚升起的朝阳,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这江山,便是你的。”

    许渊终于抬头。眼中没有泪,没有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他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脊梁挺直如松:“臣……谢主隆恩。”

    乾清宫外,百官已在丹墀之下列队。有人远远望见许渊自殿中缓步而出,蟒袍曳地,腰悬天子赐剑,步履沉稳,竟无半分寻常内宦的佝偻畏缩。更令人窒息的是,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的,并非寻常诏书匣,而是一方朱漆木盘——盘中静卧一枚银元,银光灼灼,映得朝阳也失了颜色。

    司礼监站在队首,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皮肉。他看见许渊目光扫过自己,未停,未怒,甚至未冷,只如拂过一缕微风。可正是这风,吹得他鬓角冷汗涔涔而下。

    韩爌喉头滚动,低声问:“首辅……我们……还拦吗?”

    司礼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已然熄灭。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不拦了。此局,已非人力可破。”

    刘一燥默然良久,忽而苦笑:“我们捧他上高位,想看他摔得惨……可我们忘了,有些山,不是爬上去的,是被人用黄金与白骨,一寸寸垒起来的。”

    此时,东裕库方向,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那是内承运库每日晨启之钟,声振九霄。钟声未歇,又一队马车自宫门驶出,车上载的不再是金银箱笼,而是一口口青桐木箱,箱盖未封,露出内里整齐排列的银元——银光粼粼,如江河奔涌,直朝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各仓廪而去。

    而就在车队经过宣武门时,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蹲在城墙根下啃着半块硬馍。他抬头望见那满车银光,浑浊眼中茫然一闪,随即又低头咬了一口馍。他不懂什么辽饷、银元,只听邻村逃荒来的汉子说,朝廷今年不催辽饷了,盐价也降了三文。他掰着指头算,若能多卖两担麦子,兴许……能给小孙子买双新鞋。

    风吹过宣武门高耸的箭楼,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正在卸货的银元车队。那银光太盛,盛得刺眼,盛得让人心慌,盛得让整个京师,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乾清宫内,朱由校独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银元。银元边缘齿痕锐利,龙纹鳞甲分明,触手微凉,却仿佛有滚烫的脉搏,在掌心跳动。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时不解,只觉此言悖逆纲常。如今方才彻悟——所谓贵者,并非跪拜之姿,而是这银元所托起的千万双粗糙手掌,是那老农嘴边未干的馍渣,是边镇将士铠甲下未愈的冻疮,是江南织户织机旁婴儿啼哭的奶瓶。

    这江山,从来就不属于朱家龙椅,而属于这些沉默的、饥饿的、在泥泞中挣扎却始终未曾折断脊梁的百姓。

    许渊说得对:人心贪念无尽头。可人心亦有底线,那底线,便是饿殍遍野时的一碗粥,是卖儿鬻女时的一枚银元,是绝望深渊里,天子亲手递来的一根绳索。

    朱由校将银元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

    他提笔,在空白诏书之上,写下第一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