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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皇帝: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将人给本督填入黄河大堤

    郑明理倒在泥泞之中,眼中满是怨毒之色的看着许渊。

    额头之上冷汗直冒,强忍着剧痛的同时,郑明理冲着那些失神的一众同伴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这阉贼摆明了是想要对我们下手,咱们与他拼了!”

    ...

    陈十八入水的刹那,浑浊的黄河水裹着泥沙猛地灌入口鼻,他强忍窒息之感,双臂划开激流,腰腹发力,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黑鲤,直扑下沉中的郑明理。水面之下能见度不足三尺,只凭那一点起伏的灰白衣角辨出方位。他伸手一抓,指尖擦过湿透的布料,又滑脱;再探,指腹触到冰冷的手腕,立刻攥紧,猛力上提——可那具躯体轻得反常,仿佛只剩一副空壳,连挣扎的余力都已耗尽。

    就在他拖着人浮出水面的瞬间,一道刺目的光劈开晨雾,斜斜切过水面,照在郑明理惨白如纸的脸上。那人双眼半阖,眼白泛青,嘴唇乌紫,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陈十八来不及喘息,一把将人横抱上竹筏,王祖烈已撕开自己内衫下摆,迅速缠住郑明理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那是被崩飞的堤岸碎石割开的,边缘翻卷,血水混着泥浆不断渗出。

    “撑住!”王祖烈单膝跪在筏上,一手按压伤口,一手掐住郑明理人中,拇指用力下压。那少年喉结剧烈滚动,呛出一口混着泥沙的黄水,喉咙里滚出断续的呜咽,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

    目光涣散,瞳孔深处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王祖烈心头一凛,这眼神不对劲——不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不是濒死回光的恍惚,是淬了毒、浸了血、熬了七日地狱才凝成的恨意。他不动声色,只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谁?怎么落水的?”

    郑明理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刀:“……郑……郑七……”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几口带血的浊水,指甲深深抠进竹筏粗粝的竹节里,指节泛白,“……不是郑七……是郑明玉……炸的……大堤……”

    王祖烈与陈十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惊涛骇浪。郑明玉?那个此刻正站在开封城门前列队恭迎钦差、面上堆满谦卑笑意的郑氏族老?他炸堤?为何?为哪般?

    “炸药……埋在……老槐树根底下……”郑明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破碎,仿佛喉管被砂纸磨过,“……家丁……五十个……全埋在……泥里了……郑五……点的火……我看见……他回头……看族老……族老点头……”

    他猛地抽搐起来,眼珠向上翻去,口中涌出白沫。王祖烈立刻掐住他颈侧动脉,沉声喝道:“说!郑明玉为何要炸堤?谁指使的?!”

    “……修堤银子……八十万两……”郑明理的眼球艰难转动,浑浊的泪水混着泥水淌下,“……周王府……长吏……昨夜……送来的密信……‘天时已至,速决’……刘氏……顾氏……都在……账本……在……郑氏祠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祖烈缓缓松开手,脸色铁青如墨。周王府长吏?刘氏、顾氏?八十万两修堤银子?他下任东厂督主曾亲口密谕:此番南下,明察黄河工役,暗查宗室藩王与地方豪强勾结贪墨之实。原来并非虚言恫吓,而是早已钉在靶心上的猎物!只是谁也没想到,这群豺狼竟敢以百万生灵为饵,亲手掘开黄河大堤!

    “档头!”陈十八压低嗓子,目光扫过远处漂浮的残骸,“这小子活不过今日……若让他死在咱们手里,线索就断了。”

    王祖烈眸光如刀,斩钉截铁:“不,他必须活到见钦差的那一刻。”他解下腰间水囊,撬开郑明理牙关,强行灌下两口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丸塞进对方舌底,“这是督主亲赐的续命丹,可吊住他一口气三个时辰。你立刻带他走——不许经官道,绕小清河支流,用渔舟,直抵开封府衙后巷停尸房。那里有咱们的人,备着冰窖与大夫。”

    陈十八领命,背起郑明理跃入水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王祖烈独自立于竹筏之上,望着决堤处奔涌不息的浑黄巨流。晨光已彻底驱散薄雾,照见下游十余里外,一座座村落只剩屋脊如孤岛浮沉,无数黑点在水面挣扎,哭喊声被水流撕扯得支离破碎,飘渺如鬼哭。他缓缓摘下左耳垂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铜耳钉,轻轻一拧,内里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隐泛幽蓝——这是东厂秘制的“牵机引”,一针入血,三刻必死,绝无解药。他将银针收入袖中,转身划筏,竹篙点水,径直向决堤口上游而去。

    此时,陈家坳溃口处已聚集起上千民夫。金吾卫、苏青等官员立于临时搭起的土台之上,指挥调度。郑明理正站在王祖烈身侧,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笑容温厚,正与李源低声说着什么。远处,杜青远、刘氏家主等人指挥着青壮搬运沙包,号子声震天动地,一派齐心协力、共克时艰的景象。

    王祖烈踏着泥泞走上土台,冲李源拱手:“天使,属下奉命巡查溃口上下游三十里,发现一处疑点。”

    李源正啜饮热茶,闻言抬眼,眉峰微蹙:“哦?何处疑点?”

    “溃口东侧三十步,”王祖烈指向一处被泥浆覆盖的滩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新鲜挖掘痕迹,深约三尺,宽逾五尺,呈直线延伸,尽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郑明理含笑的脸,“……恰在一颗百年老槐树根部。树根盘结处,泥土松软,隐隐有硫磺气息。”

    郑明理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茶水泼出半滴,在他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源放下茶盏,神色未变,只轻轻抚了抚胡须:“硫磺?莫非是附近矿工遗落?”

    “矿工?”王祖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郑员外名下确有三座铁矿、两座硫磺矿,前日还曾遣人向府衙报备,称汛期临近,需加固矿洞,以防塌方。只是……”他忽然转向王祖烈,朗声道,“王知府,贵府近日可曾批准郑员外开采硫磺?据属下所知,朝廷盐铁专营律令,硫磺乃军械重材,私采者,斩立决。”

    王祖烈额角沁出细汗,干笑道:“这个……本官倒是未曾细查,郑员外素来守法……”

    “守法?”王祖烈冷笑一声,竟当着众人面,自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块黑褐相间的硬块。他掰下一小块,置于掌心,用指甲刮下些许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随即抬手,将粉末撒向空中。一阵微风拂过,粉末竟腾起一缕淡青色烟雾,旋即消散。

    “纯度九成以上硫磺结晶,夹杂硝石、木炭碎屑。”他盯着郑明理,一字一顿,“此乃开山炸药,非百年老矿所能自然生成。郑员外,您这‘加固矿洞’,倒真会挑地方啊。”

    全场死寂。连远处搬运沙包的号子声都停了一瞬。

    郑明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一张骤然风干的面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王祖烈不再看他,转向李源,躬身一礼:“天使,属下斗胆,请即刻封锁郑氏祠堂、硫磺矿场及所有账房。另,恳请天使下令,暂停所有赈济钱粮发放,由锦衣卫会同开封府,彻查近十年黄河工役款项流向。此祸非天灾,实为人祸。若不彻查,开封百万百姓之冤魂,永不得安息。”

    李源手中的茶盏“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郑明理、王祖烈,最终落在远处奔涌的黄河水上。那水浑浊、暴烈、无情,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两岸的良田、屋舍、生命,也正一寸寸淹没他们刚刚筑起的虚假太平。

    “传本官钧旨,”李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森寒,“锦衣卫即刻接管溃口警戒,凡靠近者,格杀勿论!开封府衙,着即封存所有卷宗账册,拘捕郑明玉、刘氏家主、顾氏家主及周王府长吏!钦差仪仗……”他顿了顿,袖袍猛然挥落,如斩断一条毒蛇,“……即刻移驻决堤现场!本官,亲自督办此案!”

    鼓声轰然响起,不再是喜庆的迎宾鼓,而是刑场催命的沉闷雷音。数十名锦衣卫自钦差车驾旁闪出,玄色飞鱼服在晨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绣春刀尚未出鞘,杀气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郑明理双腿一软,踉跄后退,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手臂,铁钳般的手指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他抬头,正撞上王祖烈俯视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决堤处滔天浊浪,也映着他自己扭曲绝望的脸。

    就在此时,上游忽传来一阵骚动。一艘破旧渔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正是陈十八。他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郑明理,船还未靠岸,便嘶声高呼:“天使!钦差大人!人证在此!郑七尚有一口气在!他亲口指认,炸堤者,郑明玉!主谋者,周王府长吏!赃款八十万两,藏于郑氏祠堂地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那艘摇摇欲坠的渔船上。李源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褐色茶汤泼洒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血。他大步流星走下土台,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狂跳的心尖上。当他的影子笼罩住船上那个濒死少年时,开封府的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塌陷。

    黄河水依旧奔涌不息,卷着断木、稻草、半只陶碗,还有几缕未曾洗净的头发,浩浩荡荡,向着未知的远方而去。水声轰鸣,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也盖过了郑明理喉间最后一声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