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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皇帝: 第二百六十五章 周王可安好否!

    许渊此番前来查案,自然是带了东厂专门负责查账的书吏。

    毕竟查账这种事情,如果说不是专业人士的话,说实话对着那些账簿,还真的找不出什么问题来。

    许渊看向东厂书吏,意思自然是在询问查账的结...

    王体乾目光微凝,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响,却如金石相击:“恩典?小伴但说无妨。”

    卫营垂首,袖口微垂,遮住半截手腕,只余下颌线条沉稳如刀削:“臣请陛下准臣组建新军,名曰‘龙骧卫’,取‘龙腾云起,骧首长鸣’之意。此卫不隶五军都督府,不归兵部调遣,唯天子诏令可动,由臣亲自督训,择京畿良家子、边军锐士、江湖义勇三者精锐,编为五千之数,分设火器、骑射、步战、工辎四营,专司拱卫京师、巡狩畿辅、清剿流寇、震慑藩镇。”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如心跳般敲打在人心上。

    王体乾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雪已初霁,乾清宫琉璃瓦上覆着薄霜,映着冬阳,泛出冷而锐的光。他望着那光,喉结微动,良久才低声道:“五千?”

    “是。”卫营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不多不少,五千。人少则难成气候,人多则易生尾大不掉之患。龙骧卫之立,不在其众,在其精;不在其广,在其专。火器营配自铸‘神机铳’三百杆,每铳可连发三弹,射程百步;骑射营备河西良马千匹,皆经两年驯养,可负甲驰突;步战营持斩马刀、铁骨朵、藤牌、狼筅,习戚继光《纪效新书》阵法;工辎营通水火机关、土木营造、舆图测绘,更兼能造浮桥、架云梯、掘地道、制烟炮——此非寻常军伍,乃天子手中一柄未出鞘之剑。”

    王体乾霍然转身,双目灼灼如炬:“小伴,朕问你一句实话——这龙骧卫,可是为开封府而设?”

    卫营毫不避让,迎着天子目光,颔首道:“是。黄河决堤非天灾,乃人祸;人祸之后,必有伏兵。李源坐镇开封,手握钦差权柄,郑明理、刘氏诸豪盘踞地方,官绅勾连,钱粮在握,更以赈灾为名,征发灾民修堤,实则驱民赴死,掩埋掘堤之证。若非郑小四被救,若非王祖烈等东厂番子拼死潜入陈家坳搜得残存账册、锄头铁具、掘堤草图,此事恐将永埋水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臣已密令王祖烈,命其将郑小四严加看护,不得见外人;又遣方洛带十二名心腹,沿汴河逆流而上,直抵陈家坳旧址,掘开溃口下游三里处淤泥——那里埋着三具尸身,衣襟内缝有刘氏私印布条,腰间挂有刻着‘郑氏工坊’字样的铁钎。尸身虽腐,齿痕、指节、随身铜镜背面刻字俱在。另于孙家镇一座坍塌祠堂夹墙中,搜得半册手写账簿,墨迹犹新,记有‘掘堤三日,每夜百人轮替,工钱三钱,酒肉双份,事成另赏银二十两’,落款为‘郑明玉亲批’。”

    王体乾脸色骤然阴沉如铁,手指攥紧窗棂,指节泛白:“郑明玉……那个拨佛珠的善人?”

    “正是。”卫营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他拨佛珠时念的是‘南无阿弥陀佛’,可他手下掘堤时,念的是‘活埋一个,省三斗粮’。”

    暖阁内寒气陡盛。

    王体乾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怒意,唯有一片幽深如渊的冷寂。他缓步走回案前,亲手提起御用松烟墨锭,在砚池中徐徐研磨,墨香氤氲而起,竟压住了方才那一丝戾气。

    “小伴,”他忽然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温煦,“你说龙骧卫需五千人,那朕便赐你五千。不过——”他抬眼,目光如电,“朕还要给你一道密旨。”

    卫营肃然跪倒:“臣恭听圣谕。”

    “即日起,着龙骧卫火器营、工辎营先行开拔,以‘查验黄河堤防、勘测水文地势’为名,悄然入驻开封府辖下祥符、杞县、陈留三地。火器营携神机铳三百杆、虎蹲炮十二门,工辎营带浮桥构件、爆破火药、测绘仪具,沿途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入村镇,只许驻于官驿、废弃营房、河岸高岗。每十日,由你亲笔密奏,呈报开封府官员行踪、乡绅往来、粮仓出入、赈济账目、灾民名册——尤其要盯死郑明理、郑明玉、刘氏家主三人,他们与李源密会几回、所谈何事、所收何物,朕要知之毫末。”

    “臣领旨。”

    “第二道旨意,”王体乾放下墨锭,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朱砂,笔锋凌厉如刀,“朕敕封你为‘总督京畿军务、兼掌龙骧卫、提督九门兵马’,此衔不入文官序列,不列武官品级,唯朕亲授虎符一枚,上镌‘如朕亲临’四字,凡京师内外,关隘、仓廪、驿站、营房、漕运码头,龙骧卫持符可自由出入、查勘、调兵、锁拿——包括开封府衙。”

    卫营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张朱砂未干的敕令,指腹触到纸面微潮,仿佛还带着天子掌心的温度。

    “第三道旨意,”王体乾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近耳语,“王祖烈、陈十六、方洛三人,朕准你从龙骧卫中擢升,王祖烈为龙骧卫左都尉,陈十六为右都尉,方洛为监军参议,秩同四品,俸禄由内帑支给,不受兵部考功。另赐郑小四‘忠义勇毅’金匾一方,待开封事毕,朕亲书赐之,并授其世袭百户,子孙可荫补武职。”

    卫营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王体乾扶起他,亲手将虎符按在他掌心:“小伴,你可知朕为何允你建龙骧卫,却不允你继续提督朱由校七李源?”

    卫营垂眸:“臣知。”

    “因为朱由校七李源,是朕的旧刃,锋已钝,鞘已旧。而龙骧卫——”王体乾指尖轻抚虎符上凸起的“如朕亲临”四字,声音如金石相击,“是朕新铸之剑。旧刃可藏于鞘,新剑须饮血而鸣。开封府那滩浑水,便是它的第一道淬火之泉。”

    二人相对而立,窗外日影西斜,将两道身影拉长,叠于青砖地上,如一幅墨色剪影。

    京师风雪未歇,开封府却已春寒料峭。

    次日清晨,开封府衙前鼓声三响,王祖烈一身簇新绯袍,立于丹墀之下,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三百名龙骧卫火器营士卒——玄甲赤帻,肩扛神机铳,腰悬短铳,背后箭囊满插三棱破甲箭,足踏牛皮厚靴,静默如铁铸。

    百姓聚于街角,窃窃私语:“这是哪儿来的兵?比锦衣卫还煞气重!”

    “听说是钦差大人新调的‘京营精锐’,专为修堤而来!”

    “嘘!小声些!你没看见那领头的王大人,昨儿还在四方楼陪钦差喝酒呢,今儿就换了一身行头,莫不是……”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直闯府衙甬道,马上骑士滚鞍下马,手持黄绫包裹之物,高呼:“圣旨到——!”

    王祖烈率众跪接。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如刃:“……兹因黄河溃堤,灾情紧急,特敕命龙骧卫火器营、工辎营即刻开赴祥符、杞县、陈留三地,协同地方勘测堤防、疏浚河道、安置灾民、稽查赈粮。凡所至之处,地方官吏、乡绅豪强,一体遵令,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李源端坐于钦差行辕后堂,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几滴滚烫茶水溅在蟒袍袖口,洇开一团深色水痕。他抬眼望向窗外,恰见王祖烈率队昂首而去,背影挺直如枪,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竟似一柄出鞘之刃,直刺他心口。

    “龙骧卫……”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钥匙——那是郑明玉昨夜遣人送来,据称可开启陈留县一处废弃盐仓的暗格,内藏掘堤当日所有参与者的姓名、工钱签押、以及……一匣未及销毁的银元。

    郑明理正立于他身侧,捻着佛珠,笑容慈和:“恭喜钦差大人,朝廷圣眷愈隆,连龙骧卫这等天子亲军都派来了。”

    李源却笑不出来。

    他分明看见,王祖烈经过行辕门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首朝这边投来一瞥——那一眼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凉的、洞穿一切的了然。

    同一时刻,陈家坳下游三里,淤泥翻涌的河滩上,方洛蹲在刚掘开的浅坑旁,手中镊子夹起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币正面是“大明通宝”四字,背面却无年号,唯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直贯“宝”字底下的“宀”。

    他轻轻拂去铜钱表面湿泥,将它对准阳光——那刻痕在光线下竟折射出一点幽蓝微芒,仿佛活物之瞳。

    远处,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头站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人,斗篷下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上戴着一串早已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形如泪滴的银铃。

    风过,铃声杳杳,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