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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失控: 第388章 算账

    听到“算账”两个字,贺云川挑了挑眉。

    “老二,是你舍弃孟韫在先。

    她等了你两年,是你一而再辜负她。

    要算账,也是他找你算账。”

    贺云川幽幽道:“我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出现的那个人。”

    贺忱洲不愿跟他多费唇舌:“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贺云川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嗯?”

    贺忱洲在电话这头亦眯了眯眼,桌子底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你一直很想拓展非洲的产业。

    我给你批手续,给你对接那边的部门。

    这样你省下很多麻烦。......

    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她手背微凉的皮肤,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孟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蹭过他虎口一道浅淡旧疤——那年她高烧四十度,他背着她冒雨冲进急诊室,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沿上,血混着雨水淌进裤管,却始终没松开她发烫的手腕。

    他喉结微微一动,没松手。

    目光停驻在她小腹。薄被下弧度尚不明显,只有一点极柔和的隆起,像春水初生时水面浮起的第一枚青萍。他右手仍裹着她的手,左手却极缓地、几乎悬空地覆在她腹部上方两寸处,不敢压,不敢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散什么易碎的幻影。

    窗外有风拂过梧桐叶,沙沙声里,她睫毛颤了颤。

    他立刻收回左手,坐直身体,从保温壶里倒出一小碗红豆圆子羹。琥珀色汤汁上浮着几粒雪白糯米圆子,蒸腾着温润甜香。他试了试温度,用勺子轻轻搅匀,舀起半勺,悬在唇边吹了三秒。

    孟韫睁开眼时,正看见他侧脸轮廓在晨光里浮沉。下颌线绷得极紧,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而端着瓷勺的手指关节泛白,像在强忍什么。

    她怔住。

    他听见动静,抬眸。四目相接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暗流骤然收束,只剩一层薄薄的、近乎克制的平静。他垂眸看了眼勺中羹汤,又抬眼:“醒了?趁热。”

    声音比往常更低,像砂纸磨过木纹,哑得厉害。

    孟韫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视线掠过他微蹙的眉心,掠过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处一道未系严实的缝隙,掠过他袖口内侧隐约露出的腕表——那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表带已磨出细小毛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终于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微涩。

    “刚到。”他把勺子递近,“张嘴。”

    她没动。

    他指尖顿了顿,瓷勺边缘轻轻碰了碰她下唇:“医生说你昨晚营养液代谢快,血糖偏低。这羹里没加糖,只放了两粒冰糖提味。”

    孟韫望着他眼睛:“你让王妈做的?”

    他手腕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随即点头:“嗯。”

    她忽然笑了,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云川,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得比右眼快一点。”

    他瞳孔骤然缩紧。

    空气凝滞两秒。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声陡然清晰起来,嗒、嗒、嗒,敲在两人之间。

    他放下勺子,瓷碗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磕碰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拉得更开些。阳光瞬间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挺直却绷紧的脊背。

    “老周昨天对你说了什么?”他背对着她问,声音沉得像浸过冷水。

    孟韫没答,只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按在小腹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胎动尚未开始,可她知道那里正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寂静中搏动。

    “他告诉我,”她声音很平,“仁爱医院新调来一位产科主任,是贺部长亲自点名请来的专家。”

    贺忱洲身形未动,但搭在窗框上的左手拇指猛地抵进掌心。

    “他还说,”孟韫继续道,“这位主任上周刚结束东南亚医疗援助项目,专攻高危妊娠并发症——尤其是胎盘植入和前置胎盘。”

    窗外梧桐叶影在贺忱洲肩头晃动。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次,终于转过身。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所以你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韫垂眸,指尖在小腹上缓缓画了个圈:“我怕的不是病症,是人为的病症。”

    他瞳孔骤然一缩。

    她抬眼直视他:“云川,你知不知道,上个月你出差去曼谷,仁爱医院的基因检测中心恰好完成了一次设备升级?新引进的三代测序仪,能精准捕捉胚胎发育早期的染色体微缺失——比如,某段关键抑癌基因的甲基化异常。”

    贺忱洲站在光里,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青铜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嗯。”

    “而就在同一天,”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你签批了仁爱医院向海外采购一批新型镇静剂的审批文件。这类药物在妊娠早期使用,会导致胎盘绒毛血管重构障碍——症状,和胎盘植入高度相似。”

    他闭了闭眼。

    孟韫盯着他:“你打算用这些数据,证明这个孩子……有问题?”

    病房里静得可怕。连输液滴答声都消失了似的。

    贺忱洲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孟韫以为他要走,却见他一把拉开门——苏铖链正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脸色惨白如纸。

    “贺部长……”苏铖链声音发抖,“刚收到消息,仁爱医院基因中心昨夜发生数据泄露。所有关于孟小姐的孕检原始数据……全被覆盖了。”

    贺忱洲没说话,只抬手接过文件。指尖翻过几页,停在一份电子签批单复印件上——日期赫然是三天前,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他的名字。可孟韫清楚记得,那天他正在云南参加边境禁毒行动总结会,全程视频连线,手机由季廷保管。

    她慢慢坐直身体,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她走向他,从他手中抽出那份伪造文件。

    “你看这里。”她指尖点着签名下方一行小字,“数字签名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而那天,你的生物密钥最后一次激活,是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用于签署缉毒队装备更新方案。”

    贺忱洲低头看着她指尖。那截手腕纤细,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所以,”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刃,“有人能绕过你的生物密钥,伪造你的数字签名。能在仁爱医院系统里删改原始数据,能调动镇静剂采购权限……云川,这个人,一定坐在你身边。”

    苏铖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瓷砖上:“贺部长!是我失职!是我监管不力!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出去。”贺忱洲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铖链浑身一抖,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刹那,孟韫听见他压抑的哽咽声。

    病房重归寂静。

    孟韫将伪造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与那碗红豆圆子羹并排。琥珀色汤汁映着晨光,像凝固的蜜。

    “你昨晚没走。”她忽然说。

    贺忱洲一怔。

    “护士说我挂完点滴才睡的,可我记得睡前喝了水,手被捂过,被放进被窝里。”她指尖抚过手背胶布边缘,“保姆来的时候,针头已经拔了。可她不会做这些事。”

    他沉默。

    “所以是你。”她声音很轻,“你守了我一夜。”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终于开口:“……怕你做噩梦。”

    孟韫怔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没有回避,没有算计,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迟到了太久的疼惜:“你总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但喊的不是‘云川’。”

    她心头狠狠一撞。

    “是‘阿忱’。”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六岁那年你发烧说胡话,一直喊阿忱哥哥。后来你忘了,可我还记得。”

    窗外风声忽大,卷起窗帘一角。孟韫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她声音发紧,“知道我从来就没叫错过。”

    他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她咬住下唇,“为什么当年要让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叫你什么?”

    贺忱洲终于向前一步。他很高,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因为我在乎。”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太在乎,反而不敢承认。”

    孟韫猛地抬头。

    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权势者的睥睨,不是阴谋家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阿韫,我这辈子只做过两件失控的事。一件是六岁那年,把你从塌方的旧楼里背出来,自己摔断了腿;另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她:“是三个月前,在你流产手术室外,我砸碎了整面玻璃墙。”

    孟韫呼吸骤停。

    “医生说你子宫内膜薄,再孕风险极高。”他声音像砂砾碾过,“可我查了全球二十七个顶尖生殖医学中心的十年临床数据——只要胚胎健康,你的子宫完全能撑到足月。”

    她眼眶彻底红了。

    “所以你伪造数据,是为了逼我离开仁爱医院?”她声音发颤,“为了让我相信……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深深看着她:“我要你活下来。不是作为贺太太,不是作为谁的母亲——就只是孟韫。”

    孟韫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抬手抹掉泪水,指尖还沾着湿意,却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下颌线:“贺忱洲,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喉结滚动,没说话。

    “你费尽心机想让我走,可我偏偏赖在这儿不走了。”她仰头看着他,泪光里笑意清亮,“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六岁那年你背我出来时,后颈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到现在都没好全。”

    他瞳孔骤然收缩。

    “每年梅雨季,那里都会隐隐作痛。”她指尖顺着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痕虚虚描摹,“可你从没告诉过我,为什么。”

    贺忱洲呼吸一滞。

    “因为那天,”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明明可以自己先跑出去。可你听见我在废墟里哭,就又折了回去。”

    晨光漫过窗台,温柔地漫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漫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抬手,极其缓慢地,覆上她按在自己后颈的手背。

    掌心滚烫。

    “孟韫。”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赌气。”

    她歪头看他:“谁赌气了?”

    “你明知道……”他拇指擦过她手背青色血管,“我怕的从来不是孩子有问题。”

    “哦?”她挑眉。

    “我怕的是,”他喉结剧烈滚动,一字一顿,“你比孩子更早离开我。”

    输液架上,最后一滴营养液坠入导管,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光斑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缓缓游移,像时光终于肯停驻片刻。

    孟韫没抽回手。

    她只是轻轻反握住他,指尖触到他腕骨凸起的棱角,触到那块她送的旧表冰凉的金属表壳。

    “贺忱洲,”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晨光里,“这次换我信你。”

    他呼吸一窒。

    “但有个条件。”她抬眸,泪痕未干,眼底却亮得惊人,“从今天起,你的生物密钥,我来保管。”

    他怔住。

    她指尖点了点他西装内袋:“就现在。”

    贺忱洲望着她,足足三秒。然后,他忽然低头,极轻地、近乎虔诚地,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直起身,从内袋取出一枚银灰色密钥卡,郑重放在她掌心。

    卡片微凉,边缘刻着极细的藤蔓纹样——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亲手设计的纹章。

    孟韫握紧卡片,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却奇异地熨帖。

    “还有件事。”她忽然说。

    他垂眸:“嗯?”

    “今晚,”她指尖点了点保温壶,“我要吃两碗红豆圆子羹。”

    贺忱洲愣了下,随即,那双常年冷峻如霜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他喉结微动,终是点了点头。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际,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