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看着申士坤努力压着嘴角故作谦虚、却又藏不住的骄傲劲头，也不吝啬赞美：

    “申博士、邢博士，你们的工作做得非常棒，效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耿直说着，还干脆抬手，给两人送出了两个大拇...

    “不懂可以学。”耿直夹起一块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又用纸巾擦了擦指尖，“厉总，他现在是微聚的副总裁，但微聚已经不是他的微聚了——平台被切碎，数据被拆分，用户被导流进百度系其他App，连原班人马都被调走一半。他手上真正能说话、能落地、能见效的‘业务’，只剩下一个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明霞略显滞涩的脸，又转向顾婉柠：“婉柠姐，记得咱们刚做大象支付的时候吗？第一版风控模型跑不通，宋擎说要重写底层逻辑，我说不行，得先让产品上线，哪怕每天人工补单三小时，也得让用户看到‘钱真的能到账’。”

    顾婉柠点头：“那天晚上你和李建军在办公室熬到凌晨四点，我煮了三锅挂面，汤都咸得发苦。”

    “对。”耿直笑了下，“因为用户不关心你架构多优雅，只关心‘我的红包到底能不能提现’。厉总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方案，是重新证明自己还能把一件事从0做成1的能力——而佰度没啊，就是那个‘0’。”

    杨明霞沉默几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啤酒罐边缘的冷凝水珠：“可……没啊已经关停流程都走完了，内部通报里写的‘战略收缩、资源聚焦’，连服务器迁移清单都下发到运维组了。”

    “所以才要快。”耿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他今天下午就去跟厉海鹏提，就说——‘我愿意接手没啊的全部剩余资产：域名、品牌授权、未结清的供应商合同、遗留的237个商家入驻资料、还有那套还没删干净的ERP系统。如果三个月内无法实现单月GMV破五百万，我主动辞去副总裁职务，不带走一个下属。’”

    “五百万？”杨明霞失声，“老板，这数字……”

    “不高。”耿直打断她，“去年双十二，京東第三方店铺单日GMV破两千万的有六家。没啊巅峰期日均成交额八十万，三个月回血五百万，平均每天不到六万——他带三个运营、两个客服、一个前端，再拉上郑木杉留下的藏獒安全实验室旧部帮做防刷风控，够了。”

    杨明霞怔住。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交大信息安全学院报告厅，耿直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说的话：“所有失败的互联网项目，死因从来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没人愿意蹲下去，把第一个订单、第一个退款、第一个差评，当成命根子来救。”

    那时候台下坐着秦玉卿、谢虎、姜元丰，还有刚从硅谷回来的齐楚秦教授。没人当真，只当是少年意气。

    可后来大象支付第一笔跨行实时到账，兔子地图第一张离线包压缩至8MB以下，藏獒实验室第一条自动化漏洞扫描规则上线——全是他带着人蹲在机房改参数、守着商户打电话、对着log日志一行行翻到凌晨三点。

    “老板……”杨明霞喉头动了动，“如果厉海鹏问，为什么选没啊？”

    耿直端起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罐底见空。他放下罐子，指腹抹过嘴角的泡沫：“因为他知道，没啊不是个烂摊子，是个被埋错地方的接口。”

    “接口？”

    “对。百度搜索流量入口还在，百度贴吧用户还在，百度网盘存量用户还在。这些用户搜索‘二手手机’‘考研资料’‘同城家政’时，跳出来的结果页底部，永远有个灰色小字链接——‘百度没啊推荐’。这个链接三年没变过，点进去却总显示404。可只要他把这串404变成真实的商品页，把‘推荐’二字换成‘已为您匹配37家本地服务商’，用户就会发现——原来百度早就有答案，只是没人肯把答案递到他们手里。”

    屋内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远处胡同口煎饼摊的铁板滋啦声，还有收音机里断续的京剧唱腔。顾婉柠低头舀了一勺玉米排骨汤，热气氤氲中，她忽然开口：“鹏哥，你记得去年中秋，你在百度总部楼下接我，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月饼，说公司刚批了新预算，要给没啊团队加配三台测试机？”

    杨明霞一愣：“记得……可那三台机器，第二天就被划拨给易平台项目组了。”

    “嗯。”顾婉柠吹了吹汤面，“你当时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说‘算了，反正也没啊本来就不该活这么久’。”

    耿直忽然笑出声：“他当时要是真信了这句话，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听我胡扯。”

    杨明霞没接话，只是默默又开了一罐啤酒。冰凉的铝罐贴着掌心，他盯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一道迟来的判决。

    “老板，如果……如果厉海鹏答应了呢？”他终于抬眼。

    耿直没立刻答。他拿起桌上那枚曾被吕思峰扶着拍照的一元硬币，在指间轻轻一旋。硬币边缘反射着顶灯微光，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回掌心。

    “那就从明天开始，他带人去中关村e世界，把没啊原先租的那间二十平米仓库退掉——换成隔壁三层小楼的整层。租金他付，押金他押，合同他签。然后他去找当年给没啊做过UI的老设计师，就说‘老王，我们重启没啊，这次不做商城，做本地生活服务聚合器。首页去掉所有banner图，只留一个搜索框，框里默认写着——您附近有什么需要？’”

    “……然后呢？”

    “然后他把百度地图API、百度网盘API、贴吧LBS数据接口、甚至文库UGC内容池，全都调出来，一条条试。试不通的，找丁文斌；卡权限的，让舒蓓蓓去约百度开放平台负责人；被拒的，让他直接发邮件抄送厉海鹏和王竞——标题就写《关于盘活百度存量生态资源的可行性验证》。”

    杨明霞听得呼吸渐沉：“可这些接口，以前都没啊根本没资格调用……”

    “所以才叫‘验证’。”耿直眼神清亮，“他不是去要资源，是去递实验报告。告诉厉海鹏：您当年投的十亿，不是烧在空气里，是沉在水底。现在水位降了，我给您把石头捞上来，擦干净，摆正位置，它就能压舱。”

    客厅角落的旧式挂钟敲了七下。杨明霞看了眼手机，二十二点零三分。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对面楼顶的广告牌正闪烁着“百度·易OS 全球首发倒计时37天”。

    他久久望着那行字，忽然转身，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百度Q4战略规划会（草案）”，右下角有厉海鹏亲笔签名的“阅后即焚”。

    “老板……”他把文件平铺在茶几上，食指重重点在“移动生态协同”章节，“这个部分，我昨天改了第七稿。但一直不敢递上去。”

    耿直没碰文件，只问：“他想怎么改？”

    “我想把‘强化框计算在移动端渗透率’这条，替换成——”杨明霞深吸一口气，“‘试点‘搜索即服务’轻量化改造：以没啊为载体，将百度搜索结果页与本地服务商实时对接，用户输入‘修空调’，直接弹出距离500米内三位师傅的实名认证、实时报价、最近完工案例及用户评分。全程无需跳转App，所有动作在百度搜索页内闭环完成。’

    耿直静静听完，忽然伸手，将桌上那枚一元硬币立在茶几边缘。

    硬币颤巍巍晃了三秒，纹丝不动。

    “成了。”他轻声道。

    杨明霞屏住呼吸，盯着那枚硬币——它像一枚微小的锚，钉在摇晃的时代甲板上，不靠任何外力，只凭自身重心与桌面的毫厘之距，便站住了。

    “老板，这……”

    “厉总，他记住三件事。”耿直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第一，别跟厉海鹏谈理想，谈ROI；第二，别跟技术团队谈愿景，谈KPI拆解；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婉柠腕上那只磨花了漆的旧款卡西欧手表，又落回杨明霞脸上：

    “第三，明天一早，他去人事部领一张空白辞职信。填好名字，不签字。锁进抽屉最底下。什么时候他带着没啊的首单成交截图、第一份用户好评录屏、第一笔商家返佣流水单，走进厉海鹏办公室——再把那张纸拿出来，亲手撕掉。”

    杨明霞怔在原地。窗外槐花香气愈发浓烈，混着厨房里残留的酱香与啤酒麦芽味，在狭小出租屋里织成一张温厚的网。

    他忽然明白了耿直为何坚持坐高铁北上——不是为了体验350公里时速，而是因为高铁没有信号，人被迫抬头看窗外飞驰的田野、村庄、城市轮廓，被迫听见邻座孩子的笑声、老人讲方言的絮语、情侣压低声音的争执。

    那些被算法过滤掉的真实，才是所有商业命题真正的起点。

    “老板……”他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最后还是没成呢？”

    耿直拿起啤酒罐，朝他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响。

    “那就说明，百度的船，真该换舵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将那枚立住的硬币轻轻一推。

    硬币滚过茶几，撞上顾婉柠的玻璃水杯，发出清越一声——

    叮。

    像一声未落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