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鱼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看着陈时,脸蛋肉眼可见变得红晕,眼角红红的,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就像受了好多委屈,一个人忍着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了可以扑进怀里的大哥哥。

    “洛小鱼?”陈时惊讶,“难道,你就是当时那个小女孩?”

    洛小鱼轻咬着唇瓣,努力没哭出声。

    她用力点头,用力到脑袋上的两颗丸子都在摇晃。

    “嗯。”

    洛小鱼又点了点头。

    “是我。”她抓住时的衣角,“真的是我。”

    陈时一怔,猛地看向前方,只见“自己”还在和“洛小鱼”聊天——其实是他单方面在碎碎念,但是“洛小鱼”就这样乖乖听着,靠得也更近了些。

    “那不就说明,你那个仓鼠玩偶真的是......”

    陈时恍然大悟。

    “嗯!”

    洛小鱼带着哭腔,美眸带着水光:

    “是陈时你送我的。”

    陈时有些恍惚,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他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不是太巧了点?

    洛小鱼一手牵着他,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自己再走丢。

    “那个大哥哥真的是你。”

    她一边流眼泪,一边笑了,语气里带着庆幸:

    “太好了,是陈时实在太好了。”

    这句话,陈时其实没太听懂。

    什么叫是他实在太好了?

    “所以,洛小鱼。”陈时问,“你一直在找当年这个大哥哥?呃,就是在找我?”

    洛小鱼脸蛋瞬间更红了。

    她习惯性低下了头。

    但这一次,犹豫一会儿,她鼓足勇气,再次抬起头。

    “嗯。”

    洛小鱼深吸口气,一改往常,直接往前走了一步,靠得更近了些。

    她不再扭捏,选择遵从内心:

    “陈时,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洛小鱼流着眼泪,脸蛋红扑扑的,像极了在外面受委屈的小孩:

    “我一直在找你,从这天开始,就一直在找你。”

    她紧紧攥着陈时的衣角,说道:

    “我最开始,当摆渡人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觉得摆渡人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我想,我去的地方够多,或许就能再遇到你。”

    洛小鱼抽泣着,话语中几乎要被失而复得的庆幸填满:

    “我以为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太好了。”

    “是陈时真的太好了。”

    “当初选择当摆渡人真是太好了。”

    陈时有些插不上话,眼里满是洛小鱼泪汪汪的模样。

    他是知道的。

    洛小鱼内心是个杀胚,不管杀繁花会,还是渡灵,从来不留手,能一招致命就不留隐患。

    同时,作为摆渡人,她也会将职责贯彻到底,哪怕是跨级的凶灵也会硬着头皮上,即便自己死了,也要把灵笼的信息告诉后来者。

    但此时此刻,她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将压抑多年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

    “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洛小鱼带着哭腔。

    她不愿意松手,但又想擦眼泪,只能一边拽着陈时的衣角一边抬胳膊擦眼睛,结果就是陈时肚子一直凉飕飕的。

    陈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刚开始还有些无措。

    但现在,他摸了摸洛小鱼的脑袋,顺势将她搂入怀里。

    “唔?”洛小鱼肩膀一抖。

    “是我。”

    陈时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帮她擦眼泪:

    “你找到我了,真厉害。”

    说实话,即便是现在,看着这段回忆,他依然不太明白。

    毕竟,他并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闪亮登场,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在南海市人都来过的街心公园陪一个走失的小女孩。

    他只是买了根烤肠,讲了几个冷笑话,送出了一个当时很火的布艺仓鼠玩偶。

    从头到尾,他都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

    为什么那天下午的事,会让洛小鱼记了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

    但可能,同一件事,对不同人的意义是不同的吧,他无法定义这件事在洛小鱼心里的重量。

    就和白月光一样——你打球摔倒,膝盖破了。有个女生路过,包里刚好有创可贴。她人很好,看到你流血了,所以拿出创可贴帮你贴好。

    对她来说,只是送给了同学一张创可贴而已。

    但对你来说,她人美心善,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如英雄出现,帮助了你。

    洛小鱼就是后者。

    她父母说她不详,将她抛弃。

    而那一天,她又“被抛弃”了。这时候,一个大哥哥来了。陪她待着,给肚子饿的她买吃的,逗她笑,送她玩偶。

    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但每一件都是当时的她迫切需要的。

    这就足够让她记很久很久了。

    陈时能感觉到,洛小鱼将自己抱得很紧,眼泪哗啦啦的流。

    她的身子依然很烫。

    挺好的,这才是他认识的洛小鱼,而不是蜷缩在灰雾里目光呆滞的木偶。

    洛小鱼小声呼唤:

    “陈时。”

    “我在。”

    她小心地问:

    “我能再抱一会儿吗?”

    “你想抱多久都行。”

    陈时笑了,和当年一样:

    “在你要走前,你要我陪你多久都行。”

    洛小鱼抽泣了一下,将他抱得更紧了。

    陈时眉角一抽——二级摆渡人的力气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还好他也是,不然现在骨头可能咯嘣发响了。

    陈时看向前方,“自己”还在和“洛小鱼”聊天,当时的她拿着仓鼠玩偶,轻轻捏着。

    说起来,当时他没看到洛小鱼的眼睛来着,不然肯定能记住那对异瞳。

    而且…………

    “洛小鱼。”

    “怎么了?”洛小鱼抬头,泪眼汪汪的眼睛看过来。

    “你当时和现在,差的是不是有点多?"

    他是指当时的洛小鱼很胖。

    在104班列车时,他也进入过洛小鱼的记忆。他记得小时候,刚被收养的洛小鱼还很瘦,但街心花园时期的她已经有些圆圆的了。

    物理意义上的圆。

    “唔......”

    洛小鱼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会儿,灵裔寺的师父师母们下山除灵,总喜欢带各种各样的吃的给我,当时我还没开始作为摆渡人练功,一不小心就被喂胖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得出,灵裔寺的大家还是很宠洛小鱼的。

    至少那时候,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宠。

    现在的成分就不好说了。

    “我真的没想到,当时那个小女孩居然是你。”他说。

    “我也没想到......那个大哥哥真的是陈时。”

    洛小鱼紧紧抱着他,缩在他怀里:

    “太好了,是陈时实在是太好了。”

    她还在重复这句话。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时还是有些没懂。

    不过,他就陪洛小鱼站在那,看着当时的“他们”,从下午,一直看到傍晚,直到黄昏来临,将江面披上了一层暖光。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

    “诶呦,原来在这,可算找到了。”

    陈时和洛小鱼不约而同地向前看去,只见一个阿姨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阿姨穿着一件大衣,皮肤保养得还算不错,但能看出还是有些年纪。

    “啊,是她。”

    陈时有印象,那就是当时来接洛小鱼的阿姨。

    洛小鱼表情复杂道:“是顾奶奶。”

    “那是顾奶奶?”

    陈时惊讶。

    原来如此,那就说的通了。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顾奶奶脸上皱纹还没那么多,头发也没完全花白,而且还没穿标志性的法袍和布鞋。

    加上他当时还是初中。

    难怪他和顾奶奶到现在都没认出对方。

    毕竟他们双方都在物理意义上的“更年期”。

    “说起顾奶奶,洛小鱼,有件事告诉你。”陈时还是决定开口。

    “我知道......”

    洛小鱼抱着他,开口道:

    “袭击我的,就是顾奶奶。我对顾奶奶完全没设防,突然被偷袭,就没了意识。”

    果然是这样。

    陈时无奈,心知这对洛小鱼来讲过于沉重了,但还是将已知的一切告知了她。

    秋芸安的计划,灵裔寺的渗透程度,以及记忆灵的情况。

    “原来状况已经坏成这样了?”洛小鱼一惊。

    “是的,不过记忆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应该不同,我们没耗费太久。

    陈时问道:

    “洛小鱼,你准备好回去了吗?”

    洛小鱼紧紧抓着他,吸了吸鼻子。

    “嗯!”她道,“毕.....毕竟我是摆渡人。”

    街心公园开始消失,最后的最后,能看到“洛小鱼”被奶奶牵着往回走,后者嘴里念叨:

    “我就去找你鸦爷爷聊了聊天,你怎么没影了?回去找宋阿姨给你配台手机吧,可以打电话,她年纪轻,懂这些。”

    而“陈时”只是背好挎包,背对背走向了反方向,回家了。

    洛小鱼将他的手攥紧了些。

    陈时笑道:

    “没关系的,你不是重新找到我了吗?”

    他也攥紧洛小鱼的手:

    “这次,不会再走丢了吧?”

    “唔…….……”

    洛小鱼眼眶通红,怯生一笑:

    “嗯,不会了。”

    街心公园彻底消失,一扇【安全出口】出现。

    “回去吧。”

    陈时牵着洛小鱼,走向安全出口。

    “啊,对了。”洛小鱼拽了他一把。

    一回头,就看到她笑吟吟的,脸蛋红扑,刘海垂下,但没遮住异瞳,那颗月牙眸还是很漂亮。

    “好久不见。”她红着脸道,“大哥哥。”

    “好久不见,小鱼。”

    陈时和她相牵,一同走出了安全出口。

    霎时,灰雾弥漫,无数张人脸探出,开始嘶吼:

    “留下来。”

    “你是雾。

    陈时手一挥,波动震荡,将灰雾尽数驱散。

    “滚蛋,我的记忆里还能让你们撒野了?”

    他白了一眼,铁了心要将洛小鱼带走。

    穿过安全通道的瞬间,他和洛小鱼的意识再次相连在了一起。

    通过洛小鱼的意识,他看到了弥漫的灰雾。

    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门紧闭,床边的电板劈啪作响,燃起火焰。

    洛小鱼和灰雾相连,而通过洛小鱼,他看到了凶灵生前的记忆!

    火势很快大了起来,瞬间将房间吞没,烟雾弥漫,呛得那人无法呼吸。

    她想开门走出去,但是门把手很烫,根本拧不开。

    很快,火焰便将大门吞没。

    她试着开窗跑,但是老小区窗户封了铁栅栏,根本跑不出去。

    她的呼救和浓烟引起了注意,消防车很快来了,但是有私家车停在了消防通道,消防车开不进来。

    很快,浓烟将她吞没,她激烈咳嗽,晕了过去。

    最终,火焰攀上身体,将她吞没。

    “啊——!”

    陈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清醒过来,手上的吊绳正在激烈泛光。

    “好了,好了,回来了。”苏亦凝将他抱住,出声安抚。

    紫薇花香让他缓了过来,四周,枯手和黑泥构成的防护层依然还在。

    秋芸安的猜测没错,这凶灵硬实力其实并不强,强的是【记忆重塑】的机制。

    只要【缄默】这个能力,其他便构不成威胁。

    “你还好吗?”苏亦凝关切,“洛小鱼呢?怎么样?”

    “我找到她了,她应该......”

    话还没说完,怀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吟:

    “唔嗯......”

    洛小鱼缓缓睁眼,月牙瞳在黑暗中很明亮。

    看到陈时,她下意识呼唤:

    “大哥哥?”

    “哈?”苏亦凝眉角一抽,“大哥哥?”

    她就一次没跟着,这俩人在记忆里认了个兄妹?

    这对吗?

    同时,洛小鱼这才发现苏亦凝也在,几乎是蹦着离开了陈时怀里。

    “灵......灵姐姐,你好。”

    “昂。”苏亦凝眯眼,“洛小鱼,你这幅心虚的模样是啥意思?”

    “没什么啊。”

    洛小鱼挠挠脸蛋,心里可惜——还以为只有陈时一个人呢,不过,灵姐姐是来帮我的吧?

    意识到这点,她还是怯生地鞠了一躬:

    “那个......谢谢灵姐姐。”

    “没什么。”苏亦凝别过脸,“要是你一直没影,我学弟也休息不好。”

    陈时就夹在她俩中间。

    所谓站中间,串两边。

    “你俩咋这么别扭?”

    “学姐你别傲娇了,你刚刚说要救洛小鱼的时候明明可潇洒了。”

    “小鱼,你这么紧张干嘛?学姐又不吃人。”

    结果就是,俩人瞬间同一战线,同时向他娇嗔:

    “陈时!你再乱说。”

    “陈时......我......我又没紧张。”

    你看,又急。

    “所以现在怎么办?”苏亦凝问,“要直接走吗?我可以跑出灵笼,让江师姐来开门。”

    “江师姐也在?”洛小鱼惊讶。

    “何止江师姐,外面摆渡人都集合打团了。”苏亦凝无奈。

    然而,陈时却摇头:

    “不用。”

    他看向洛小鱼:

    “小鱼,你刚刚离开记忆时,看到那些画面了吗?"

    “看到了。”洛小鱼点头,“那是记忆灵生前的记忆。”

    “嗯。”

    陈时起身

    “既然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那就该干摆渡人的活了。”

    洛小鱼也一同起身,并肩而站——其实并没有并肩,她脑袋才到陈时胸口。

    一旁,苏亦凝突然一愣,察觉异样。

    不对啊。

    陈时之前是喊洛小鱼“小鱼”的吗?

    有这么亲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