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看向前方。

    黑暗中,一抹红色正在奔跑。

    是苏亦凝

    苏亦凝在黑暗中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学姐!”

    陈时大声呼唤。

    然而,苏亦凝没理他。

    不,是根本没听到。

    苏亦凝和他就像隔着一面单向的墙壁,他能看到苏亦凝,但苏亦凝却无法察觉他。

    “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声来自四面八方,响到震出耳鸣。

    就算是陈时,也必须用玉佩加强身体素质才能听到铃声。

    一晃眼的功夫,苏亦凝又不见了。

    “学姐?”

    陈时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黑。

    他抬手,竖起小拇指。

    “带我找到她。”

    红线缓缓浮现,朝黑暗中延伸。

    陈时没磨蹭,立刻顺着红线跑,追寻苏亦凝的身影。

    红线一直飘,他一直跑,爆炸声自脑后响起,仿佛身后就是世界末日。

    跟着红线的指引,他跑了很久。

    终于,一抹艳丽的红色再次出现。

    苏亦凝就在前方。

    “哈……哈……”

    她一脸迷茫,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听不到铃声,她迷路了。

    “学姐!”陈时又喊了一声。

    可苏亦凝依然没听见。

    陈时顾不上那么多,迈开腿朝她跑。

    但奇怪的是,明明苏亦凝蹲在原地没动,他无论怎么跑,都无法靠近那个身影。

    距离一直存在,不论他怎么追赶都追不上。

    他想起秋芸安说话:“苏姑娘现在的状态很混乱,你不一定追得上她。你必须找到一个锚点,以此呼唤她。”

    “最好能找到她成为灵的这三年里,可以当做锚点的事物。”

    “你要呼唤她,让她听到你,让她主动走向你。”

    追不上吗。

    陈时深吸口气,大声喊:

    “苏亦凝!”

    回想起来,他很少直呼苏亦凝名字。

    但苏亦凝依然没回应。

    她满脸迷茫,像是无家可归,在雨中被淋透的小猫。

    “喊名字也没用?”

    陈时眉角一抽,这要喊什么?

    算了,都试试吧。

    只要是苏亦凝变成灵后,可能让她印象深刻的事。

    陈时大喊:

    “苏亦凝,再不回来江柳来抓你了!”

    然而,苏亦凝非但没听到,反而又跑了起来。

    “诶诶!学姐,我随口说的,不抓了,不抓了还不行吗!”

    陈时只能继续追。

    “铃ㄧㄧ”

    这时,铃声响起。

    苏亦凝立刻抬头,想分辨方向。

    但同时,爆炸声再次响彻天空,声音更响,更震耳欲聋。

    苏亦凝瞬间失了方向,又在原地。

    陈时和她的距离也停滞了。

    “果然,我靠近没用,必须想办法让学姐自己来找我。”

    到底用什么?

    “学姐!我这有抹茶冰淇淋!”

    “学姐,来跳双人舞了!”

    他甚至模仿着戏腔,唱了几句梁平写给南辞锦的戏。

    但实在有些难听。

    “真亏洛小鱼听几遍就能唱啊。”他心里感叹。

    即便如此,苏亦凝依然没回应。

    她根本听不到,依然迷失在黑暗之中。

    眼看苏亦凝又想跑,陈时甚至想起了她的“室友”,那只巨大的毛绒熊公仔。

    那熊叫啥来着,苏亦凝好像给它取了名字。

    对了!

    “学姐,小二毛在等你!”

    "......"

    毫无回应,只有爆炸声在头顶响起。

    你这爆炸声,真和乌鸦飞过头顶排出省略号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苏亦凝面露惊恐,听不到铃声的她只能继续向前跑。

    “还跑啊?”

    陈时一咬牙,继续追。

    虽然不能拉近距离,但至少不能让苏亦凝离开视线。

    繁花会成员的名字,遇到过摆渡人的名字,还有学校里的同学。

    陈时把苏亦凝可能认识的人名全喊了一遍,但苏亦凝硬是埋头乱跑,根本没回头的意思。

    “真的假的?”

    陈时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觉漆黑和爆炸声几乎快要将他生吞。

    “到底有什么能引起学姐注意的?”

    成为灵的三年里,可以作为锚点的事。

    这东西对她而言越重要越好,在心里的地位越高越好。

    到底还有什么?

    爆炸声响起,苏亦凝继续跑。

    陈时在后面追。

    忽的,他想起来了个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和苏亦凝以“非摆渡人”的身份出去玩。

    应该,能算是一次约会吧?

    “学姐!还记得水族馆吗!”

    苏亦凝停下来。

    “成功了!?”陈时一喜。

    但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苏亦凝看上去依然很迷茫,赤色的眸子毫无目标的往四周看。

    她不是听到了,而是在试图寻找铃声。

    但在漫天的爆炸声中,铃声实在太轻了。

    眼看苏亦凝又要开始漫无目的地跑,陈时脑中飞速思考。

    到底还有什么,某个场所?某个名字?

    在苏亦凝变成灵的这段时间,对她而言超越一切的东西,那个只要一喊出来,就会让她回头的锚点。

    小拇指依然灼烫,红绳正在拉扯他们。

    “等等......”

    陈时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个名字没喊过。”

    他看了眼小拇指上的红线,深吸口气。

    望向苏亦凝的背影,陈时大喊:

    “陈时!”

    他的名字出现的瞬间,苏亦凝眸子睁大,猛地回头!

    那一刻,他们终于对上了视线。

    “陈时!?”苏亦凝惊呼。

    “真行啊......”陈时没想到居然真行。

    就像你走在学校操场,突然听到有人喊你亲友的名字,你高低得回头看看一样。

    苏亦凝在听到“陈时”的那一刻,回头了。

    “学姐,快过来。”陈时伸手。

    苏亦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跑了过来。

    两只手牵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苏亦凝一脸懵,“不对,你怎么会在这?这应该不是什么繁花会花招吧?”

    “放心吧,不是。”陈时解释,“但是木偶确实在袭击灵裔寺,虽然造成实质伤害,但躁动盖过了铃声,学姐你听不到。”

    “是啊,我还在想怎么突然这么多动静呢。”苏亦凝很紧张。

    “学姐,跟我走。

    陈时拉起她,以灵器提升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铃声。

    “铃ㄧㄧ”

    “找到了,在这!”

    陈时拉着苏亦凝,顺着铃声的方向跑。

    看了眼红绳,苏亦凝无条件信任,迈开腿跟了上去。

    炮火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但陈时就这么带着苏亦凝向前跑,像是把世界末日甩在身后。

    如隧道般的黑暗中,那抹光点越来越亮。

    “铃ㄧㄧ”

    直到这一刻,铃声直接在头顶响起。

    “就是这了。”陈时停下。

    前方,一条通路缓缓出现。

    那是通往肉体的门。

    “学姐,你得自己进去了。”陈时松开手。

    “嗯。”

    苏亦凝深呼吸,慢慢靠近那扇门。

    前脚刚要踏入,她却又收了回来。

    “那个......陈时。”

    她转头,欲言又止。

    陈时只是推了她一把:

    “学姐,那个世界见。”

    苏亦凝笑了,脸蛋荡起润红:“嗯!那个世界见!”

    不再停留,她踏入了那扇门中。

    将苏亦凝送入通路,陈时这才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下沉。

    ......

    “咳!”

    他轻咳一声,吐出浊气。

    头火辣的疼,爆炸声还在四面八方响起,整个灵裔寺都在震动。

    陈时揉揉眉心,睁开了眼。

    灵裔寺那毫无特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回来了。

    “陈时!”

    江柳滑轨到地上,小心将他扶起:

    “还好吗?有没有哪不舒服?”

    “江师姐,我没事。”

    陈时强忍着头痛,看向秋芸安。

    她还在摇铃。

    “学姐,学姐呢?”陈时赶忙问,“学姐回来了吗?”

    江柳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

    木偶爆炸的声音和灵器的破风声不断响起,震耳欲聋。

    陈时回看,只见在地上,只剩下了苏亦凝的尸体。

    她的灵体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地的衣服。

    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苏亦凝的身体开始愈合,肢体光滑的切面恢复如初,脸上也重新恢复血色。

    “成功了?”陈时欣喜。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三分钟......

    江柳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学姐呢?”陈时声音颤抖,“灵体不见了,尸体也修复了,学姐为什么还没醒来?秋芸安?”

    “我......不知道。”

    秋芸安还在摇铃,额前蒙着细汗——她很少出汗。

    房间里,法阵黯淡下来,符纸静滞不再飘动。

    但苏亦凝依然没呼吸。

    她就这么静静躺在地上,阖着眼,高翘睫毛投下阴影,像是睡着了。

    陈时上前,晃了晃她:

    “学姐?你在吗?”

    他声音愈发颤抖:

    “江师姐,秋芸安,怎么回事?为什么学姐没回来?我明明看到她进通路了。

    “陈时,还原需要时间,她可能还在适应。”秋芸安不再摇铃。

    “但法阵都停下了!”

    陈时将手伸到苏亦凝鼻下试探呼吸。

    没有气。

    “学姐?学姐!”

    陈时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苏亦凝抱进怀里,毯子滑落些许,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学姐,和我说话,拜托你了。”

    他将苏亦凝紧紧抱住,抱得很用力,希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和我说话,学姐,你别在这时候这么安静啊。”陈时近乎恳求地说着。

    江柳刚想说些什么,余光一瞥,眼睛猛地睁大。

    “咳!”耳边响起苏亦凝虚弱的声音,“陈时,你抱太紧,我没法呼吸了。”

    “学姐!?”

    陈时猛地抬头,抓住苏亦凝肩膀。

    只见苏亦凝睁着眼,赤色的眸子像宝石一样漂亮。

    “嘿嘿,死太久了,适应了一下这个身体。”苏亦凝不好意思地笑了,“好险,差点被自己憋死。”

    话刚说完,陈时便将她抱入怀里。

    “陈时?”苏亦凝一惊,脸蛋微微泛红。

    炮火声和躁动持续响起,但陈时此刻只想好好感受下眼前少女的心跳。

    “有温度。”陈时声音颤抖。

    “当然,没温度不就死了吗?”苏亦凝轻笑。

    陈时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肩膀,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学姐,欢迎回来。”

    苏亦凝眸子睁大了些,赤眸泛着水光。

    她一手抱住陈时的背,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嗯,乖,乖~学姐回来了。”苏亦凝流着眼泪,小声说,“学姐回来了。”

    一旁,江柳也松了口气。

    “还好我眼尖。”她心里想。

    刚刚她看到苏亦凝手指动了,所以偷偷点了下苏亦凝的气穴。

    见苏亦凝无恙,秋芸安这才收回铃铛。

    她推开门来到门外,长出口气,捂住脸滑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

    与此同时,灵裔寺周围,看不见的帷幕将其笼罩。

    天空中,无数木偶傀儡自裂缝坠落,在拦截下爆裂出无数火花。

    残肢断臂裹着火坠落,这场火雨依然未停,反而在变得更加汹涌。

    正下方,以洛小鱼、南梁和楚天鸦为首,十多位摆渡人坚守正线,以肉身在火雨和灵裔寺间建起城墙。

    “这些东西打不完啊,那家伙到底做了多少?”南梁一脸不爽。

    他很烦躁——木偶一直在坠落,且每个都会爆炸。毫无新意,且一直在重复,一点都没意思。

    “专心点,继续拦截,决不能让木偶影响到庙祝和陈时他们。”

    乌鸦在火光中穿梭,振出羽毛,引爆一具具木偶。

    “越来越多了,而且火光会遮挡视野......”洛小鱼美眸飘忽。

    她一手控制银链,一手控制披帛,不断拦截木偶。

    就在这时。

    “呲啦——”

    撕票声响起。

    一切仿佛停滞,火雨悬停,木偶僵住。

    陈时大步走上庙顶,三个投影分别屹立于寺庙三角。

    搭弓,拉琴。

    激昂的四重奏响起,黑泥崩腾,自脚下涌出。

    “咕噜!咕噜!"

    黑泥沸腾,在庙顶汇聚,无数枯手在泥浆中撕抓。

    “差不多了。”

    【104车票】的效果结束,时间回归正常。

    在同一时间,陈时猛地换弦。

    沸腾依旧的黑泥瞬间冲向天空!

    “什么!?”乌鸦一惊,赶忙让道。

    “喔喔,这招新奇。”南梁乐了。

    洛小鱼瞪大美眸,猛地回头,如释重负地笑了。

    “陈时!”她娇声喊。

    陈时拉弓,四倍黑泥直冲天穹,如逆流的瀑布!

    “咕噜!”

    黑泥崩腾,枯手撕抓,将那些木偶全数吞没,直接硬塞回了天上的裂缝。

    紧接着,前所未用的爆裂声从裂缝响起:

    “轰——!!”

    火光将黑泥染出血色,泥浆炸开,如黑雨般落下。

    木偶在裂缝中尽数爆裂,连带着还未投下的傀儡一起,将裂缝后的迷雾完全吞没。

    也包括那个人影——木偶本人。

    “呲——”

    天空中,那条裂缝再次关上了。

    唯有黑雨还在落下,拍打在庙顶,溅射在地面。

    最后在全部汇聚到陈时脚下。

    “你觉得那家伙死了吗?”南梁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级没那么容易死吧。”

    陈时收好琴,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陈时!”

    洛小鱼也跳了下来,小跑着来到身前:

    “灵......灵姐姐怎么样了?”

    她是真的很担心。

    “哦,学姐啊。”

    陈时笑了,看向主庙。

    正门口,江柳走出,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半身背心露出小蛮腰,火辣的膝上短裤,小白袜裹着脚裸。

    是苏亦凝。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皮肤白皙水灵,宛若新生。

    “哈喽~”苏亦凝咧嘴一笑。

    洛小鱼眸子微微睁大,也跟着笑了。

    “没有灵的气息。”她惊喜地拽拽陈时的衣角。

    “嗯。”

    陈时松了口气:

    “是初始版本的苏亦凝。”

    有血有肉的人类,苏亦凝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