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三十一章 整岔劈了
这人啊,阴暗了,琢磨事也阴暗。
光头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多想啊!
骆子祥的前妻~当时骆子祥为了娶罗梦云,就把桃子她们送港岛去了。
要不就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呢,要是放...
火车在津市站台缓缓停稳时,暮色已沉得浓稠如墨,站前广场上几盏煤气灯昏黄摇曳,映着来往人影被拉得细长而晃动。余则成亲自拎着两只藤编食盒站在月台尽头,青布长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可浆洗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第二颗盘扣都扣得严丝合缝。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不是热的——这深秋夜风里裹着刺骨凉意,是心口悬着的那根弦绷得太久,勒得肋骨发紧。
骆子祥下车时只带了李秘书一人。她今儿换了一身藏青旗袍,领口别着枚素银海棠花胸针,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两粒小珍珠随着步子微微晃荡,像两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她没看余则成,目光只落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招待所接站员身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腕上那串南洋红珊瑚珠子——那是骆子祥前日刚送的,珠子温润,却压不住她指节微微泛白。
“老余,这回可不兴推脱了。”骆子祥笑着拍他肩膀,力道沉实,余则成肩头一沉,几乎踉跄半步,“翠萍嫂子包的饺子,我惦记快两年了。上回在北平,她擀皮的手法,啧,薄得透光,还匀称,我盯着看了三分钟,面杖都没离手。”
余则成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骆处长记性真好……那回她擀的是茴香猪肉馅,油汪汪的,您说吃着像小时候胡同口王记点心铺的春卷皮儿。”
“对喽!”骆子祥朗声笑,声音惊起檐下一只栖着的灰鸽,“就是那股子筋道劲儿!”
李秘书这时才抬眼,朝余则成颔首,嘴角弯着,眼底却静得像口古井:“余副站长,叨扰了。”
余则成忙躬身:“李秘书言重,蓬荜生辉。”
四人上了车,一辆半旧的雪佛兰。司机是吴敬中特批的,穿灰制服,帽檐压得极低,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层厚茧。车子驶过津市老城,石板路颠簸,车窗缝隙里钻进咸腥湿冷的海风,混着远处码头飘来的柴油味、鱼腥气,还有不知谁家灶膛里柴火燃尽的微焦气息。李秘书忽然开口:“余副站长,听说您太太在津市女子中学教国文?”
余则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侧脸肌肉跳了跳:“是……教《诗经》和《古文观止》,孩子们爱听她讲《关雎》,说她念‘窈窕淑女’四个字,比唱戏的还勾魂。”
骆子祥挑眉:“哦?那得好好听听。”
李秘书却不再言语,只将窗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慢慢缠紧,又松开。窗外掠过一盏路灯,光晕短暂扫过她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灰砖矮墙,墙头爬满枯藤,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福”字剪纸。余则成停车,下车替骆子祥拉开车门,又转身去扶李秘书。她指尖搭在他掌心,微凉,却没借力,自己轻巧落地,旗袍下摆只轻轻一荡。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门轴老旧。院中一棵老枣树,枝干虬结,叶子落尽,只剩嶙峋黑枝伸向墨蓝天幕。正屋窗纸糊得齐整,透出暖黄灯光,锅铲碰着铁锅的“嚓嚓”声、水沸的咕嘟声、还有女人清越的哼唱,正断续飘出来——是《茉莉花》,调子软,尾音拖得长,像一根韧丝,缠着人的心尖儿往下坠。
“翠萍!”余则成提高嗓门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里头歌声戛然而止。片刻,门“哗啦”拉开,一个穿月白斜襟褂子的女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约莫二十七八,身形纤细,鬓角插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脸上没敷粉,皮肤是久不见强光的细腻瓷白,眼角有两道极淡的笑纹,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两捧刚舀上来的井水,清冽、沉静,又仿佛能一眼照见人心里最深的褶皱。
她目光先落在骆子祥脸上,略一停顿,随即滑向李秘书,唇角便自然地向上弯起,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络,只像看见邻居家来串门的体面亲戚。
“骆处长,李秘书,快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比方才哼歌时更沉些,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刚剁好馅儿,面也醒好了,就等擀杖上阵呢。”
骆子祥哈哈一笑,跨进门槛:“翠萍嫂子,您这声‘骆处长’,听着比我听见自己名字还顺耳!”
翠萍笑意更深,目光却飞快掠过余则成僵直的背影,又落回李秘书脸上,那眼神像无声的问讯,李秘书迎着她的视线,终于真正笑了,眼角弯出细纹,点头致意。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张八仙桌,四把竹椅,墙角立着个旧樟木箱,箱盖上搁着个搪瓷盆,里头堆着雪白面团。灶台是新垒的,灶膛里柴火正旺,映得翠萍半边脸颊暖红。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伶仃,却有力,拿起面团揉捏起来,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面团在她掌下听话地延展、回弹,她揪下剂子,手掌一按一转,面皮便薄厚均匀地摊在案板上。
“李秘书尝尝这个。”翠萍忽然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签,签尖挑着一小块焦糖色的脆片递过来,“灶膛余火烤的山药片,撒了点粗盐,趁热吃,酥得掉渣。”
李秘书接过,指尖触到竹签微烫,低头咬一口,果然酥脆甘香,微咸提鲜,山药本身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抬眼,正撞上翠萍含笑的眼,那笑意里没有试探,没有逢迎,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食物与分享本身的珍重。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那层惯常的疏离薄冰,似乎被这口脆片悄然融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骆子祥坐在竹椅上,端起翠萍递来的粗陶碗,碗里是刚沏好的酽茶,茶汤浓褐,香气沉郁。“老余,你这日子,比我那督察处还让人眼红。有贤妻,有热灶,有能下咽的饺子,还有……”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小品,画的是几竿瘦竹,笔意清峻,题跋是“虚心劲节”,落款“翠萍学画”。
“嫂子还会画画?”他问。
翠萍正将擀好的面皮覆上馅料,手指灵巧地捏出十八道褶,闻言只淡淡一笑:“瞎涂,打发时间。倒是骆处长,听说您在港岛买了几套门面房?还帮钟处长她们置办了股份?这手笔,可比我们校长给学生画奖状大方多了。”
骆子祥一愣,随即朗笑:“嫂子消息灵通!不过这可不是我手笔大,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则成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翠萍平静的侧脸上,笑意却沉淀下来,变得温厚,“是有人信得过我,托付给我。这托付啊,比金子重,比命烫,不敢不当回事。”
翠萍手下不停,一只饱满浑圆的饺子已然成型,卧在案板上,像一枚温润的玉元宝。她没接话,只是将饺子轻轻推到案板边缘,又揪下一块面团。
李秘书默默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她忽然想起前日骆子祥在办公室里说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暗箭,是那些笑着递给你一杯茶的人。那杯茶里,可能泡着砒霜,也可能,泡着救命的参片。”
此时灶膛火苗“噼啪”一响,爆出几点金星。翠萍掀开锅盖,白雾汹涌而出,模糊了她半张脸,唯余一双眼睛,在蒸腾热气后,依旧清澈见底,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灶台边三个沉默的人影。
饺子下锅,水沸如鼓。翠萍守在灶前,用长筷轻轻搅动,防止粘连。水汽氤氲中,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骆处长,李秘书,你们坐船去港岛,是明天上午十点,对吧?”
余则成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手里的擀杖“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骆子祥却没看他,只望着翠萍,目光沉静如深潭:“是。怎么?”
翠萍没回头,依旧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白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声音却愈发清晰:“听说,这趟船,是最后一批走津市港的民船。再往后,港口要封,只留军用。船上……”她顿了顿,锅里的水“咕嘟”一声巨响,她伸手,利落地抄起笊篱,将浮起的饺子尽数捞出,沥水,倒入早已备好的青花大碗里,热气蒸腾,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船上,除了行李,还得带上一样东西。”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水汽,笑容温婉,目光却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骆子祥,“——带上你们的‘人证’。”
屋内骤然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以及碗里饺子热气升腾的细微嘶鸣。余则成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李秘书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可碗沿那圈青花釉彩,在她指腹下,正被一滴无声滑落的汗浸得微潮。
骆子祥慢慢放下茶碗,粗陶与桌面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没看余则成,也没看李秘书,目光只牢牢锁住翠萍那双盛着火光与寒星的眼睛。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坦荡,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像终于等到谜底揭晓的解谜者。
“人证?”他重复一遍,笑意加深,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翠萍嫂子,您这‘人证’,怕不是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缓缓扫过余则成惨白的脸,扫过李秘书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最后落回翠萍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指您自己吧?”
翠萍没否认。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余则成血液几乎冻结的事——她将那只饺子,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放进了骆子祥面前那只空着的、尚未动筷的粗陶碗里。
白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含笑的眼,也模糊了骆子祥眼中那一瞬翻涌而过的、近乎灼热的激赏。
“尝尝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逾千钧,“馅儿里,我多放了一味料。”
李秘书垂眸,看着自己碗里那只饱满的饺子,忽然觉得指尖的汗,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