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三十八章 全搁那当黄雀呢
怎么暴露的?
给骆子祥准备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下午组织来人,中午他才知道,呃~别管是因为啥耽误的吧,反正时间有些紧,你没瞧骆子祥都没顾得上吃中午饭嘛!
好在~骆子祥有招啊!他没做准备,...
骆子祥没接李秘书的话,只是将茶盏搁在红木桌沿上,指尖在杯口轻轻一叩,发出“嗒”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屋内浮着的暖意与松懈——窗外北风正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簌簌作响,仿佛整座京城都在屏息。
李秘书的手顿了顿,没再按下去。
骆子祥抬眼,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已褪色的《北平城门图》,墨线模糊,箭楼歪斜,倒似被谁用指甲反复刮擦过。他忽然问:“徐天那边,人押到了?”
“昨儿夜里就送过去了。”李秘书垂手答,“徐天亲自点的名,十二个,一个没少。还留了话,说‘该剁手的剁手,该断腿的断腿,骨头渣子我替您收着,回头烧成灰,拌进商会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土里’。”
骆子祥没笑,只颔首:“他倒是记得那棵树。”
那棵槐树,是贤商会初建时冯牧亲手栽的。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树冠却极盛,夏天浓荫盖了半条巷子。后来冯牧走前夜,曾站在树下对骆子祥说:“子祥,树活百年,人活不过三世。你若哪天见这树突然枯了,莫问缘由,只管把底下埋的东西刨出来。”——当时骆子祥只当是句谶语,如今想来,冯牧早把商会账册、密档、甚至几份光头亲批的特务委任状,全裹在油纸包里,深埋于树根三尺之下。
而徐天,正是当年帮着挖坑填土的人。
骆子祥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只铁皮匣子,锈迹斑斑,锁扣处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没用钥匙,只拇指一顶,匣盖“咔哒”弹开——里头没有文件,没有金条,只有一叠泛黄的《京师日报》,日期全是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他随手翻到十一月二十七日那张,头版赫然印着一则讣告:《贤商会理事、清查委员马明远先生,因病卒于津门寓所,享年五十九岁》。
马明远死了?骆子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可就在昨天,他还在商会后院的葡萄架下,亲手给马明远斟了一杯温黄酒,看对方用枯枝般的手指捏着酒杯,喉结上下滚动,喝得极慢,极静。马明远死后第七天,骆子祥才收到这份报纸。而送报的人,是津门码头一个戴瓜皮帽的哑巴,塞完报纸便转身跳上运煤船,再没回头。
——死人不会喝酒,更不会咽下第三口。
骆子祥合上铁匣,推给李秘书:“把这匣子,连同那棵槐树底下所有东西,今晚子时前,全烧干净。灰别扬,用桐油纸包好,沉进护城河最深那段。”
李秘书接过匣子,手指刚触到冰凉铁皮,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不是欢呼,也不是哭嚎,是某种钝器砸在青砖上的闷响,一下,两下,节奏齐整,带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
骆子祥皱眉。
李秘书快步至窗边掀开帘角,只一眼,脸色便变了:“是……是保卫科的老孙。”
老孙?骆子祥心头一紧。那是个跛脚汉子,左腿在围剿组织外围据点时被流弹削去半截,此后十年靠一根枣木拐杖支着身子,在商会仓库搬货。他从不说话,见人只点头,领工资时攥着钱袋蹲在墙根数三遍,数完便立刻揣进怀里,仿佛多停一秒,钱就会自己长腿跑掉。
此刻,老孙正拄着拐杖,一下一下,用拐杖头敲击着商会大门外那块青石阶。台阶上,横躺着一只空麻袋——袋口敞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粒瘪玉米和半截发霉的高粱秆。
“他这是……”李秘书声音发紧。
“讨说法。”骆子祥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强他们偷的物资里,有三十袋高粱面,二十袋粗盐,八桶煤油。老孙媳妇肺痨咳血三年,就指着那点粗盐兑水漱口止咳。昨儿半夜,他老婆咽气前,嘴里含着半片咸菜疙瘩,咸菜是用商会库房偷出来的盐腌的。”
李秘书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骆子祥却忽然笑了:“你说,人怎么就活得这么拧巴?偷东西的进了局子,被偷的倒来讨债。可他老婆咽气那会儿,盐罐子里还有三钱底儿,够她再漱十回口——那是老孙自己省下来的。”
他踱到门边,推开虚掩的木门。
楼下厅堂里,十几号人散坐在长条凳上,有低头搓手的,有叼着烟卷发呆的,也有互相使眼色、嘴角绷着不敢笑的。见骆子祥下来,嗡嗡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脊背下意识挺直,像被无形的线提着。
只有老孙,仍拄着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青石阶。
骆子祥没看他,径直走到老孙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北风卷起他藏青色长衫下摆,露出一截雪白裤脚——那裤子是港岛订制的,细棉布,熨得一丝褶皱也无。
“老孙。”骆子祥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老婆的棺材,我让办事处备好了,柏木,三寸厚,钉七枚铜钉。火化费、纸钱、和尚超度的钱,都算我的。”
老孙敲击青石的拐杖,停了。
“你儿子在南边念中学,每月家书我都让人转过去。上个月信里说,他考了全校第三。我托人捎了五十块大洋,让他买双新皮鞋,别总穿着草鞋跑操。”骆子祥顿了顿,抬眼,“你媳妇临终前,想吃碗豆汁儿。今早我让人熬了,灌在保温壶里,放在你家门墩上了。”
老孙嘴唇哆嗦着,拐杖“咚”一声杵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竟没跪下去。
骆子祥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汇丰银行的支票,金额栏写着“捌佰圆整”,落款处,他的私章鲜红如血。
“这是你老婆的抚恤,也是你这十年搬货的工钱,加利息。”他将支票递过去,又补了一句,“钱,我给你留着。等你儿子大学毕业,娶媳妇那天,我亲自送到他手上。”
老孙盯着那张纸,眼眶通红,喉咙里咯咯作响,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没接支票,只一把攥住骆子祥递出的腕子——那只手冰冷、僵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与陈年油渍。
骆子祥没抽回手。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站着,一个拄拐,风卷起地上几张碎纸,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
忽然,老孙松开手,弯腰,从空麻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黑黢黢的煤块,边缘磨得圆润,表面油亮,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
他双手捧着,举到骆子祥眼前。
骆子祥怔住。
“商会……灶膛里烧的。”老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烧了十年……火苗子旺。”
骆子祥盯着那块煤,良久,忽然抬手,接过。煤块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
“灶膛里的火,”他轻声道,“烧得再旺,也得有人添柴。”
老孙没应,只缓缓直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去了。背影佝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那截残腿比常人更懂得如何扎根于大地。
骆子祥握着煤块,回到楼上。李秘书正收拾茶具,见他进来,欲言又止。
“叫人把老孙那份工资,连同他媳妇的抚恤,一起存进汇丰。”骆子祥将煤块搁在案头,煤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黑色的雪,“再拨二十斤精米、五斤白糖、两盒西洋止咳糖浆,送去他家。”
李秘书应下,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问:“爷……真要烧槐树下的东西?”
骆子祥没答,只拿起桌角一柄黄铜裁纸刀,刀锋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划出一道冷冽弧线。他忽然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福海孙子发高烧,满嘴燎泡,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李秘书一愣:“记得。那晚您冒雪去同仁堂抓药,回来时马车陷在冰窟窿里,您是淌着半尺深的冰水走回去的。”
“嗯。”骆子祥用裁纸刀尖挑起一点煤灰,看着它在光线下缓缓飘散,“那孩子现在能跑能跳了,昨儿还在商会后院追麻雀,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笑。可福海不敢让他出门——怕被盯上,怕被人认出是骆子祥照拂过的人。”
他放下裁纸刀,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有些火,烧得太旺,会把房子点着。有些灰,落得太厚,会捂死嫩芽。我们得学会……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撤灶。”
李秘书默然。
骆子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就在云隙之间,一缕惨淡的日光竟顽强地透了下来,落在对面屋顶积着薄雪的瓦楞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张市城楼上,脚下是铁甲森森的炮台,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可奇怪的是,硝烟弥漫中,他竟闻到了槐花香——甜腻,清苦,带着雨水浸透泥土后的微腥。他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城楼一角,不知何时生出一棵小槐树,枝头缀满细碎白花,在弹片横飞中簌簌摇曳,花瓣落满染血的城墙砖缝。
而树下,站着穿旗袍的罗梦云,手里牵着桃子的小手。桃子仰着脸,正往树上扔一颗玻璃弹珠。弹珠撞在槐树干上,“叮”一声脆响,竟没碎,反而弹起老高,直直飞向铅灰色的天空,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星芒,坠入云层深处。
骆子祥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窗外日光已隐,云层愈厚,风势愈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枪响,不像是战事,倒像是谁在试枪——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试探意味。
他转身,从书柜暗格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枚小小的、扭曲的槐树图案。
“把这个,”他将信封递给李秘书,“今晚交给徐天。告诉他,树下的灰,不必沉河。拿去掺进面粉里,蒸一百个馒头。分给商会剩下的人,一人一个。剩下的,喂护城河里的鱼。”
李秘书双手接过,信封边缘还带着骆子祥掌心的余温。
“还有一件事。”骆子祥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绒布,边角磨损得露出木纹,内页纸张微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就,有些地方被水洇开,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蓝雾。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看见这个了吗?‘十一月三十日,申时,北平西直门,三辆黑色轿车,牌照为津A-7845、7846、7847’。”
李秘书凑近看,那行字旁边,还画着三个潦草的车轮简笔画,轮辐处各标着一个数字:7、8、4。
“这是……”李秘书声音微颤。
“是光头派来接人的车。”骆子祥合上笔记本,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纸页间沉睡的魂灵,“今早八点,从津门出发。预计黄昏前抵达西直门。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六个人——三个是督察处的,两个是军统的,最后一个……”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划:“是茹秋兰的堂兄,茹振邦。”
李秘书倒吸一口冷气。
茹振邦,三十八岁,天津海关稽查科副科长,表面是洋派文人,实则是光头安插在津门的“耳目”。此人素来谨慎,从不轻易离津,此次专程北上,目标只有一个——把茹秋兰母子,活着带回去。
“那……桃子呢?”李秘书忍不住问。
骆子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啸灌入,吹得案头那块煤块微微晃动,煤灰簌簌抖落,在光柱里浮游如微尘。
“桃子今天下午三点,会跟着福海去西山庙会。”他声音平静无波,“福海会带她买糖葫芦、捏面人,看耍猴。四点半,庙会散场,福海会送她去广济寺后巷——那里,停着一辆没挂牌照的旧福特。”
李秘书呼吸一滞:“您……早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骆子祥侧过脸,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掠过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是空间里那架运输机,给了我三十七分钟。三十七分钟,够它从西山起飞,绕过所有防空识别区,降落在津门郊外一处废弃盐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所以,茹振邦的车,永远等不到茹秋兰。”
李秘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骆子祥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告诉徐天,馒头蒸好后,挑最白、最软的一个,装进青花瓷碗里,送到西直门。就放在那三辆车必经的路中央。不用留名,不必言语。”
“为什么?”
“因为……”骆子祥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而有些馒头,一旦摆在那儿,就再没人敢碰。”
风更疾了,卷起庭院里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扑向窗棂。骆子祥伸出手,接住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干枯蜷曲,却依旧倔强地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将叶子夹进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轻轻合拢。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