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四十一章 还得趟事儿
涮羊肉?骆子祥倒是会吃~可,顾小宝这哪会备羊肉~
都什么时候了,围城了,物资有多缺你知道嘛~呃~骆子祥知道是知道,可他从来都没缺过,所以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小司得考虑啊!
...
金海捏着大缨子的信,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信纸边角有些微卷,显是被反复展阅过。他没说话,只将信翻过来,背面竟还密密麻麻补了半页——是大缨子用铅笔写的,字迹略斜,却格外用力:“哥,昨儿下雨,楼道漏了水,物业来人修,说要扣维修基金。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没让扣!但小朵说,人家不是故意卡咱们,是上头新发了通知,所有住户都得补缴三个月。我合计着,骆处长那边能不能……透个话?不是要搞特殊,就怕别人误会咱仗势欺人。再说了,咱这楼里住的,谁家没点关系?真较起真来,反倒是咱们吃亏。”
金海看完,把信轻轻折好,往袖口一掖。徐天正掰着烧鸡腿,油星子溅到案板上,听见铁林在旁咂嘴:“啧,这鸡皮脆,火候绝了。”
“脆?”金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青砖砸进酒碗里,“你尝尝骨头。”
铁林一愣,还真啃了口鸡腿骨,咔嚓一声,牙缝里塞进一丝软韧的筋膜。他皱眉:“嗯?这骨头……怎么不酥?”
“因为熬得不够久。”金海拿筷子尖戳了戳自己面前那截鸡翅根,酱色深浓,肉已离骨,轻轻一碰就塌成茸,“火候到了,骨头也酥。火候不到,再贵的鸡,嚼起来都是柴。”
徐天咽下嘴里的肉,眨眨眼:“大哥,您这是……说骆处长?”
金海没应声,只把酒杯端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灯影,映得他眼底沉沉一片。窗外风忽紧,刮得窗棂嗡嗡响,像是有谁在暗处叩门。
铁林却听懂了,喉结上下一滚,把猪头肉往徐天碟子里拨了拨:“天儿,吃,趁热。这玩意儿凉了腻口。”他顿了顿,又压低嗓子,“昨儿我查黑市账本,发现一笔‘春风楼’的尾款,三万大洋,打进了骆处长名下那个‘裕丰商行’的户头——可账面写的是‘装修补偿’。可那楼早拆了啊,拆完连地皮都卖给南洋来的华侨了。”
徐天筷子一顿:“……那补偿给谁?”
“给空气。”铁林嗤笑一声,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可人家签字盖章,白纸黑字,还附了房管局的注销批文。我托人去问,批文是真的,章也是真的,就是……落款日期比实际拆楼早了七天。”
金海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铁林,又掠过徐天,最后落在自己空了的酒杯上:“骆子祥在给自己留退路。”
“不是留退路。”徐天忽然插话,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锐气,“是留后门。”他指尖蘸了点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个点,“您看,春风楼卖了,钱进商行;商行又转手买了港岛一个码头仓库的股权——我昨天瞅见孙德发带人去验货,集装箱里全是成箱的西药,标签印着‘上海协和制药’,可箱子底下压着的报关单,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
铁林一怔:“十月?那会儿协和早停摆了!”
“对。”徐天点头,眼神亮得惊人,“所以那些药,八成是假的。可假药运到港岛,贴个新标,再混进几家私立医院的采购单里——谁查?骆处长的人查?还是港英政府查?人家巴不得多些‘内地良心药商’过去,好压一压本地药厂的价。”
金海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徐天画的酒圈抹开,墨色晕染开来,像一滩化不开的夜:“你爹当年教你的,是‘遇事多想三层’。”
“嗯。”徐天老实点头。
“第一层,药是假的。”金海声音低下去,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汽,“第二层,假药能过海关,说明有人点头;第三层……”他顿住,目光扫过铁林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表带——崭新的劳力士,表盘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机油,“你这表,哪来的?”
铁林下意识缩手,却晚了。他干笑两声:“哦,这个啊……前日抓了个倒卖军需的,搜出来抵债的。”
“抵债?”金海冷笑,“军需品能抵表?那表芯里镶的是金子还是子弹?”
铁林脸一僵,酒意顿时散了三分。徐天却盯着那表带,忽然道:“二哥,这表……是不是跟骆处长手腕上那只同款?”
铁林猛地抬头。
金海没看他,只慢慢捻起一粒花生米,剥壳,放入口中,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骆子祥上周三,戴的就是这只表。周四下午,他去了趟西山别墅区,回来时换了另一只——百达翡丽,铂金的。”
屋内骤然静了。
只有炉膛里炭火噼啪一声爆裂,溅出几点猩红。
徐天缓缓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朵”字,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倔强地陷在木纹里。
“大哥,”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骆处长在布局。”
“不是布局。”金海终于把那粒花生米咽下去,喉结滚动,“是收网。”
他起身,踱到窗边,一把推开糊着厚纸的旧窗扇。冷风裹着槐花残香扑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焰狂舞。远处,北平城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处高墙之内,探照灯柱如银蛇游走,扫过灰蒙蒙的夜空——那是新近增设的防空哨,光束尽头,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运输机正缓缓盘旋,机腹舱门洞开,隐约可见绳梯垂落。
“他早就算好了。”金海背着手,身影被灯光拉得极长,几乎覆住整面墙壁,“商会那十几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小耗子’。是饵。”
徐天呼吸一滞:“饵?”
“对。”金海转身,目光如刀,“钓的不是贪官,是鱼——是那些以为还能靠老关系、老面子、老交情混过这一劫的人。骆子祥把他们送进去,不是为杀鸡儆猴,是替光方……清理门户。”
铁林手一抖,酒泼在裤腿上,洇开深色水痕:“清理……门户?”
“光方现在缺什么?”金海反问,“缺人,更缺干净人。”他踱回桌边,指尖点了点徐天刚画的酒渍,“你看这摊水——刚泼出来,是圆的;稍等片刻,它自己就散了,往低处流,往缝隙里钻,最后……”他忽然抬脚,鞋底不轻不重碾过那片湿痕,“成了泥。”
徐天瞳孔微缩。
“所以骆子祥才要走程序。”金海重新坐下,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法律是筛子。筛掉骨头硬的、嘴严的、有背景的——这些人,光方不敢动,或者暂时不想动;筛出来的,全是软骨头、爱说话、家里没靠山的。审讯室里熬不过三小时,什么都能吐出来。”
铁林嘴唇发干:“那……那十几个人?”
“活着。”金海仰头饮尽,“但活不成。明天上午,光方会正式通报——‘破获特大经济犯罪集团’,主犯伏法,从犯‘因拒捕畏罪自杀’。”他搁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自杀的,自然要抄家。抄出来的账本、单据、密信……全都会‘偶然’落到骆子祥手里。”
徐天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那……那小朵她们……”
“安全。”金海斩钉截铁,“骆子祥送她们走,不是怕事,是怕她们碍事——碍他收网的事。”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孙德发穿着一身簇新的呢子制服,肩章锃亮,腰间别着把乌油油的勃朗宁,脸上却不见半分得志的张扬,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肃然。他朝三人草草颔首,径直走到金海面前,递上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印还是温的。
“金爷,骆处长让交给您。”孙德发声音沙哑,“他说……您看了就懂。”
金海没接,只盯着那枚火漆印——朱砂混了金粉,印纹是一只衔着麦穗的鸽子,翅膀微张,羽尖锋利如刃。
徐天认得这印。
上个月,骆子祥签发的港岛安置令上,盖的就是它。
金海终于伸手,接过信封,指甲在火漆上轻轻一刮,金粉簌簌落下。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色沉郁:
**“槐树胡同十七号,明晨六点,带齐证件。”**
铁林霍然起身:“槐树胡同?那不是……”
“是骆子祥私宅。”金海将素笺凑近油灯。火苗舔舐纸角,焦黄迅速蔓延,字迹在烈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个兄弟:“你们知道为什么选槐树胡同?”
徐天摇头。
铁林喉结滚动:“因为……那儿离警备司令部最近?”
金海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槐树,活三百年不死,死三百年不倒,倒三百年不朽。”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酒气氤氲的空气里:“骆子祥要我们……做槐树。”
窗外,风势愈烈,卷起满地槐花,雪片般扑向窗棂。一朵被风裹挟的残花,恰恰撞在玻璃上,花瓣碎裂,汁液留下淡紫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徐天望着那抹紫,忽然想起小朵信里的话:“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此刻,他很想。想得心口发烫,想得指尖发颤,想得几乎忘了呼吸——可更烫、更颤、更令人窒息的,是金海方才那句“做槐树”。
槐树不死。
可人会。
铁林默默掏出怀表,铜壳上刻着细密缠枝纹,表盖内侧,一行小字若隐若现:“赠林兄,戊子年春,骆”。他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像一声叹息。
“大哥,”徐天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今晚……去趟西山。”
金海抬眸。
“西山?”铁林惊道,“你疯了?那地方现在全是便衣!”
“我没疯。”徐天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纹繁复,末端铸着半枚残缺的月亮,“骆处长给我的。说西山别墅区C座地下车库,最里头那辆黑色轿车,车门锁着,但后备箱……能打开。”
金海盯着那把钥匙,许久,忽然问:“车里有什么?”
徐天摇头:“不知道。但钥匙上,刻着‘小朵’两个字。”
满室寂然。
只有油灯灯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光晕猛地一跳,将三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金海缓缓抬手,将酒杯推至桌沿。杯中残酒晃荡,映出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像一片被遗忘的星空。
“那就去。”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天亮前回来。”
铁林急道:“大哥!万一……”
“没有万一。”金海打断他,目光如铁,“骆子祥若想灭口,今夜就不会给我们这封信。”他站起身,从柜顶取下一只旧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蓝皮册子,封皮印着褪色的“北平监狱职员档案”。最上面一本,赫然是金海自己的名字。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扉页,钢笔字迹遒劲:“金海,男,四十二岁,籍贯河北保定,现任北平第一监狱典狱长……”
徐天呼吸一窒。
金海却已将册子合拢,塞进徐天手中:“拿着。西山车库,除了车,还有样东西——在司机座垫底下,一个铁皮盒。”
“什么盒子?”
“装骨灰的。”金海声音毫无波澜,“你爹的。”
徐天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撞得椅子哐当乱响。
铁林失声:“徐伯父他……”
“没死。”金海目光如刀,“但比死难熬。”他俯身,从皮箱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槐树下微笑,右手搭在少年徐天肩头,左手却戴着一只黑手套,遮住了整只手掌。
“你爹十年前就‘病退’了。”金海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只手套,“病在手上。不是伤,是毒——一种慢性的,能让人四肢发黑、溃烂,最后……连骨头都泛出青紫色的毒。”
徐天死死盯着照片,喉结剧烈上下:“谁下的?”
金海没答。只将照片翻转,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早已晕染成模糊的蓝灰:“癸未年冬,槐荫堂。”
槐荫堂。
北平城里最老的中药铺,匾额上三个金字,二十年前就换了主人。
而新主人,姓骆。
徐天猛地攥紧照片,纸边割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照片背面的墨迹,染成一片污浊的紫。
铁林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大哥……您那年在监狱,替骆处长……扛的那桩‘越狱案’,后来判了几个?”
金海望向窗外。
风歇了。
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如霜,静静流淌在院中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树影婆娑,投在土墙上,竟如一幅巨大而沉默的墨画——画中,三个人影并肩而立,脚下泥土松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深深埋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