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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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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九十五章 见世面

    到底是自己人,骆爵士实在是太热情了。

    先是请他们吃了西餐,还要了两瓶很贵的红酒。

    喜欢喝茶?送~必须得送~

    喜欢抽烟?买~必须得买~

    喜欢丝织品,小意思,喜欢什么拿什么,都...

    骆子祥看着眼前这群人,喉头一哽,竟一时没说出话来。不是不激动,是太激动了——可这激动里裹着沉甸甸的钝痛,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压在胸口,烫得他不敢深呼吸。

    老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还死死攥着徐金戈裤脚,指节泛白;金海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肩胛骨处鼓起一道狰狞的暗红凸起,显然是新愈不久的枪伤;关宝慧就站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藤箱,箱角裂了口,用麻绳仔细缠了三道,她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脸上有灰,也有干涸的血痂,可眼神清亮,一寸寸扫过骆子祥的脸,像在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最让骆子祥心口发紧的是徐天。那孩子以前总爱笑,一笑就露虎牙,说话带点京片子的脆劲儿,如今下巴瘦得见棱,颧骨高耸,可背脊却挺得笔直,站姿和警备营的老兵一模一样——那是被子弹和冷雨淬炼出来的直。他没哭,也没扑上来,只是往前半步,抬手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指尖绷得发白。

    “报告骆处长!办事处留守人员,除文书赵明远、炊事员刘婶二人因病滞留北平未能随行外,其余十九人,全员抵达!”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震得骆子祥脚底发麻。

    他没回礼,反而一把抓住徐天手腕,翻过来瞧他掌心——全是厚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虎口有一道新结的疤,横贯整个手掌。骆子祥喉咙发紧,只低低问了一句:“谁干的?”

    徐天没答,只把目光投向徐金戈。

    徐金戈终于动了动。他松开一直按在左肋的手,慢慢解开了军装最上面两粒扣子。衣襟掀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纱布,边缘渗着淡黄的药渍。他没看骆子祥,只盯着自己沾着煤灰的指甲,哑声道:“孙德发的人,在塘沽码头截的船。我们藏在运煤船底舱,三天没见光。老周断了两根肋骨,金海丢了一条胳膊,关同志……替老周挡了一枪,打穿了肩膀。”

    关宝慧这时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藤箱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按了按左肩,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骆子祥没再问。他转身,朝李秘书招了招手。李秘书立刻上前,递来一个牛皮纸包。骆子祥没拆,直接塞进徐金戈手里:“先吃东西。吃完,我带你们去澡堂子——要热水,要肥皂,要干净衣服。今晚住办事处后院,床铺早给你们铺好了。”

    他说完又转向米知礼,声音忽然沉下去:“老米,你媳妇岚嫂子呢?”

    米知礼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在、在后厨蒸馍馍呢!骆处长您稍等,我这就——”

    “不用。”骆子祥摆摆手,“叫她停火,把蒸笼全打开,把今天中午剩下的馍馍、菜汤,全端出来。再煮一锅小米粥,多放红糖。不够就去冯牧那边调——就说我说的,思思号明天靠港,第一批货里给我匀二十斤红糖、五十斤挂面、十斤猪油。”

    米知礼连声应着跑开了。骆子祥这才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忽然笑了:“饿坏了吧?我刚巡完码头,肚子比鼓还响。走,食堂——今儿我请客,管够!”

    没人动。

    徐金戈站着没动,老周还蹲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缝;金海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关宝慧轻轻碰了碰徐天胳膊,徐天才缓缓放下敬礼的手。

    骆子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是饿,是怕。怕这是梦,一睁眼还在煤船底舱,听着水声和咳嗽声混成一片;怕这是局,一进门就被缴了枪押进宪兵队;怕这人真是骆子祥,可骆子祥早该死了——北平沦陷那夜,多少人亲眼看见东厂胡同那场大火,烧塌了半条街,烧焦了七具穿着督察处制服的尸首。连孙德发都亲口对上峰报过“骆某伏法”。

    可眼前这人,腰杆比从前更直,眉峰压得更低,左眉尾那道旧疤颜色浅了,可形状没变;他说话时习惯性用拇指蹭一下食指指腹,那是当年拉黄包车攒钱买第一双皮鞋时留下的小动作;他掏出烟盒的动作还是那样,先用小指弹两下盒底,再抽一支,烟嘴在唇间转半圈才点火——这细节,连徐金戈都记得。

    老周终于嚎出声:“骆处长!您真是活的啊——您咋活下来的?!”

    骆子祥吐出一口烟,青白雾气后,他声音很平:“我摔进护城河了。水冷,呛得我差点吐出魂儿,可河底有根烂木头卡住了我腰,我就抓着它,顺水漂到了通州。后来……遇上了冯牧。”

    他顿了顿,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冯牧说,北平待不住了,让我来魔都。我说好。可我没想到,你们真能找来。”

    “我们信您没死!”老周抹了把脸,鼻涕混着眼泪,“文书赵明远说的!他说骆处长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您当年在八大胡同扛三百斤货箱走三里地不歇,一口气喝下半坛二锅头不醉,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捞人,上来还帮人家劈了半扇冻猪肉!阎王要是敢收您,得先给您磕三个响头!”

    骆子祥终于笑出声,眼角纹路舒展开,可笑意没到眼底:“赵明远这嘴,倒比以前更损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徐金戈的肩,又摸了摸金海空荡荡的袖管,最后在关宝慧肩头停了停:“都跟我来。今天这顿饭,谁要是不吃饱,明天就给我去码头搬货——搬一整船棉花,不许歇。”

    众人这才动了。

    食堂里,李秘书早安排好了。八张长桌拼成一张,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浮着金灿灿的油星,旁边摞着雪白的挂面馍馍,每张桌上还放着一小碟猪油渣,焦脆油亮,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更难得的是,每张桌中央还摆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米知礼和岚嫂子亲自端来的。岚嫂子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角插了支银簪,衬得脖颈修长,举手投足间有种被生活压弯过又倔强挺直的韧劲。她把最后一缸蜂蜜水搁在骆子祥面前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骆子祥抬头,正撞上她含笑的眼——那眼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通透与暖意。

    “骆处长,尝尝,熬了两个钟头。”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米知礼说,您爱吃甜的。”

    骆子祥怔了怔,竟没推辞,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蜜糖的稠甜裹着温润滑入喉咙,竟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低头扒拉了两口粥,忽听老周小声嘟囔:“骆处长,您这处长……真是督查处的?”

    骆子祥抬眼:“怎么?”

    “就是……就是……”老周挠着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我们寻您的路上,听说魔都新来了个骆处长,说是光头钦点的,管码头、管治安、管航运,连招商局的船票都得看他脸色。大伙儿都说,这骆处长,怕是比当年上海滩的黄金荣还横三分哩!”

    满桌哄笑。

    骆子祥也笑,却笑得意味深长:“横?我倒是想横。可横得起来吗?”他夹起一块猪油渣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光头要的是船,组织要的是人,冯牧要的是利,杜老小要的是地盘,黄老小要的是面子,连米知礼两闺女都要挑个有钱女婿……这魔都,谁不是横着活?可横着活,得先活着。”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来了,我手里才算真正有了刀。不是砍人的刀,是割开这乱世脓疮的刀。从今往后,办事处不叫办事处,改叫‘回春堂’——取‘枯木回春’之意。老周,你当账房先生,管银钱出入;金海,你带人管码头装卸调度,伤没好利索就坐着指挥;关同志,你管后勤补给,所有物资进出,必须经你手过三遍账;徐天,你跟我学,先从督察处文书做起,学怎么写公文、怎么查档案、怎么跟各路人马周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金戈脸上:“老徐,你伤还没好,先养着。可你得帮我盯一个人——杜老小的二掌柜,陈伯庸。此人表面是绸缎庄老板,实则替杜家管着码头三成苦力,还悄悄往基隆运过两船棉纱。我查了,他每月十五号必去霞飞路‘百乐门’听评弹,身边总跟着个穿灰长衫、戴圆框眼镜的瘦高男人。那人……是军统的人。”

    徐金戈瞳孔一缩,随即颔首:“明白。”

    骆子祥又看向李秘书:“李秘书,你明日去趟港岛,带五张思思号船票,亲自交给冯牧。告诉他,我要见李思思本人——不是以督察处身份,是以‘老友’身份。就说……我带回来了几样北平的老物件,她该认得。”

    李秘书睫毛微颤,迅速记下,没问一句。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李秘书出去片刻,回来时面色微沉:“骆处长,孙德发的人来了。领头的是他大弟,带了六个人,说奉命‘巡查码头治安’,非要见您。”

    骆子祥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把毛巾叠好放在碗边,起身时顺手将桌上那包牛皮纸揣进兜里:“让他们等等。告诉孙大弟,就说——我正陪几位从北平来的老朋友吃饭。饭没吃完,谁也不见。”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对众人道:“吃饱了,就跟我去个地方。”

    众人不明所以,默默跟上。

    骆子祥没走正门,而是绕到码头西侧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残墙,墙根堆着废弃缆绳和锈蚀铁链。他拨开一丛疯长的野蔷薇,露出后面半扇被青苔覆盖的木门。门板上依稀可见褪色墨迹:“永昌记——1923”。

    他推开门。

    里面不是仓库,而是一间狭长的铺面。褪色的蓝布招幡斜挂在门楣,柜台上积着薄灰,但几只紫砂茶壶却擦得锃亮,静静立在角落。最里头,一张乌木方桌旁,坐着个穿靛蓝长衫的老者,正就着一盏煤油灯,用放大镜细细擦拭一枚铜钱。

    听见动静,老人没抬头,只慢悠悠道:“来了?坐。”

    骆子祥竟真的走过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包牛皮纸,轻轻推到老人面前:“柳爷。”

    老人这才抬眼。灯影摇曳,照见他半张脸——左眼浑浊如蒙雾玻璃,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没接纸包,只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先说说,北平那场火,是谁点的?”

    骆子祥沉默片刻,答:“孙德发。”

    “他哪来的胆子?”

    “他背后……有人点了火捻子。”骆子祥声音压得极低,“柳爷,您当年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火不烧到眉毛,别急着跳井’。可这次,火苗已经舔到后颈了。”

    柳如丝终于放下放大镜,拿起牛皮纸包,一层层拆开。里面不是银元,不是地契,而是十几张泛黄的纸——全是北平老字号的“保单”,盖着不同商号的朱红印章:瑞蚨祥的“福”字印、同仁堂的“仁”字印、内联升的“履”字印……每一张保单背面,都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存于永昌记地窖,钥匙在柳爷左手第三枚扳指内。”

    柳如丝盯着那些字,久久不语。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像无数细小的鬼魅在舞蹈。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好小子……你把北平的根,全给我刨出来了。”

    骆子祥直视着他:“柳爷,魔都的土,太薄。咱们得往深里扎——扎进港口,扎进航运,扎进每一艘靠岸的船肚子里。思思号明天靠港,我打算在船上设个‘货栈’,专收北平老店的存货。绸缎、药材、古籍、字画……只要能带走的,全收。运费,我出。”

    柳如丝慢慢摘下左手第三枚扳指,铜质冰凉,内侧刻着极细的“永昌”二字。他将扳指放在那叠保单上,声音陡然变得锋利:“那你告诉我,思思号返程时,舱底第三层隔板下,藏着什么东西?”

    骆子祥没眨眼:“两箱北平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四十盒。还有……一箱《永乐大典》残卷,共十七册。都是从孙德发私宅密室里抢出来的。”

    柳如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从柜台最底层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线装书——全是民国初年出版的《申报》合订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可每一页都用红笔密密圈点批注,字迹遒劲如刀。

    “看这个。”柳如丝抽出一册,翻到某页,指着一则豆腐块新闻——标题是《沪上闻人杜氏,捐银十万助建码头》,日期赫然是1937年5月。

    骆子祥瞳孔骤然收缩。

    柳如丝合上书,将樟木箱推到骆子祥面前:“北平的火种,我帮你存着。魔都的棋局,你来落子。但记住——”他枯瘦的手指戳了戳骆子祥胸口,“这儿,永远得装着当年拉车时,你心里那杆秤。”

    巷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年代,另一片水域。

    骆子祥抱起樟木箱,走出永昌记。身后,柳如丝重新戴上扳指,煤油灯下,他右眼映着跳动的火苗,左眼却沉寂如古井。

    码头上,晚风已带凉意。骆子祥把箱子交给李秘书,转身对众人道:“回去吧。明天一早,所有人到办事处报到。徐天,你跟我去趟海关——思思号靠港前,得把通关文书备齐。”

    他顿了顿,望向浩渺江面,灯火如星,映在水中碎成万点流光。

    “这世道,光会拉车不行了。得学会造车,还得学会修路。”

    江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宇间一道新添的细痕,像一道未愈的刀疤,又像一道初生的印痕。

    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锚地,船头劈开墨色江水,浪花翻涌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