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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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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九十七章 找补

    “啊?”骆子祥看向铁林确定道。那眼神似乎是在说,这个可以有。

    铁林苦着脸,怎么说他也跟了骆子祥好几年,能不明白意思嘛,可是~真没有啊!

    “这个~骆处长,孙队长还在那边等着呢,说是那边已...

    骆子祥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米知礼夫妇先去后厨帮着分馍馍、盛汤。岚嫂子应声退下,临走前还悄悄扯了扯丈夫袖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光亮——这光不是为工钱,是为体面。四十多岁的苦力,在码头上能被处长亲自点名留用,还叫得上名字,这比发三倍工钱都烫手。

    米知礼弓着腰跟在媳妇身后,脚步却轻快了许多,仿佛脊梁骨里那截被岁月压弯的旧竹节,被人悄然垫进了一小段硬木。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撞见骆子祥的目光,更怕自己眼眶发热失了分寸。可就在掀开后厨油布门帘那一瞬,他听见骆子祥低低说了句:“老米,你闺女,真像你老婆年轻时候。”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窝最软的地方。

    他顿住,没回头,只把搭在门帘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那年岚嫂子十六岁,穿着洗得泛青的蓝布衫,在货场东头晾衣绳下踮脚收被单,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横过来,像条活的黑蛇。米知礼扛着两百斤麻包从她身边过,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出八个小圆点。他没敢多看,只觉得太阳太毒,照得人睁不开眼,也照得心口发烫。

    如今两个闺女都在荣氏纺织厂做挡车工,白班八小时,夜班十二小时轮着倒,手指被纱线磨出茧,脸上却总带着笑。大闺女米杏儿去年端午节给爹娘带回来半斤白糖,说是厂里发的福利;二闺女米桃儿上个月偷偷攒下三毛钱,托人捎来一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红字“劳动光荣”,底下还歪歪扭扭刻了行小字:“爹,喝水别烫嘴。”

    米知礼当时摸着那缸沿,半天没吭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缸底擦了三遍,又用块蓝布包好,塞进箱底最里头——怕沾灰,更怕自己哪天手抖打翻了。

    后厨里蒸笼正掀盖,白雾扑面而来,裹着粗粮特有的微酸与热气。岚嫂子已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利落地掰馍馍。她动作快,手腕稳,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边缘还泛着一点常年搓洗锅碗留下的薄茧。她没说话,但米知礼知道,她在等他开口。

    “今儿个……”他清了清嗓子,“骆处长说咱俩一块儿干。”

    “嗯。”她应得轻,却把手里掰好的馍馍往竹筐里码得更齐了些,“明儿我早起熬粥,加点豆面,厚实些。”

    “别太累。”

    “你不也跟着搬?”

    “我搬的是空筐,你搅的是大锅。”

    她终于侧过脸,眼角皱出几道细纹,可眼睛亮得惊人:“老米,咱闺女有福气。”

    米知礼喉头一哽,低头去拎水桶,水泼洒出来,湿了鞋面。他没擦,只盯着那滩水慢慢渗进泥地,像一滴迟来的泪,无声无息,却把整片干裂的地皮都润开了。

    这时外头忽地喧闹起来。先是铁林一声断喝:“站住!谁让你们往里闯的?”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粗嗓门嚷嚷:“我们是孙德发孙爷的人!奉命来查码头账目!”话音未落,“哐当”一声,似是铁皮桶被踢翻,紧接着是老周尖利的破锣嗓子:“查账?查你娘的账!睁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骆子祥的声音随后响起,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孙德发的人?让他自己来。”

    话音落处,满场骤然静了三息。

    米知礼端着刚舀满的汤碗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人群外围站着七八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领头那个吊梢眼、塌鼻梁,左耳缺了半个耳垂,正拿拇指蹭着下巴,目光斜斜扫过骆子祥肩章,又掠过徐金戈胸前那枚暗哑无光的旧铜扣——那是警备营老营长亲手钉上去的,如今扣子还在,营长早已埋在西山乱坟岗。

    “哟,这不是徐营长么?”吊梢眼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渍,“听说您在北边栽了跟头,怎么,连裤子都跑丢了?”

    徐金戈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站在他身侧的老金忽然往前半步,左手插进裤兜,右手却缓缓按在腰后——那里鼓起一个方正的硬棱,是支撸过三千发子弹的老驳壳枪。

    骆子祥却笑了。他解下腰间那条牛皮武装带,慢条斯理缠在左手腕上,皮带扣随着动作发出“咔哒”轻响,像叩门。

    “孙德发让我转告你,”骆子祥声音平缓,甚至带着点倦意,“他昨儿个早上在汇丰银行兑了三千美金,下午三点,坐法国邮轮去了马赛。临走前说,魔都的天,该换颜色了。”

    吊梢眼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进泥里,拔出来时溅起一小片污浊水花。

    “他……他没说别的?”

    “说了。”骆子祥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钢针,“他说,他走之前,把‘悟’字辈的七处暗桩,全点了。”

    人群里顿时有人倒抽冷气。米知礼听得头皮发麻——七处暗桩?那是孙德发十年心血,专用来盯各路大佬私账、走私渠道、烟土买卖的耳目,连骆子祥初来魔都时,都绕着这几处走。

    “不……不可能……”吊梢眼声音发虚,额头沁出油汗,“我们……我们是孙爷亲信!”

    “亲信?”骆子祥轻笑一声,忽然抬手一指,“看见那边晒场堆的麻包没?底下第三层,左数第七个,封口用的是双道麻绳——孙德发当年在漕帮学徒时,就用这个法子藏密信。你们几个,谁会打这个结?”

    全场死寂。

    吊梢眼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骆子祥不再看他,转身对徐金戈道:“老徐,你带人把这几个请去督察处喝茶。账本不用查了,让他们自己交代,谁给的密令,谁许的银元,谁在孙德发船上藏了鸦片。”

    徐金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

    他往前一步,身形挺直如标枪,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肩线绷得笔直。吊梢眼本能地往后缩,却被老金一把攥住胳膊。那人手腕一拧,吊梢眼痛得闷哼出声,腿一软跪倒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传来汽笛长鸣。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货轮缓缓靠岸,船舷上漆着“永昌号”三个褪色大字。船还没停稳,跳板已轰然放下,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鱼贯而下,人人肩扛手提,背的却是簇新的帆布包和藤编箱。

    领头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沉静。他径直走到骆子祥面前,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报告骆处长!电讯组第三批学员,奉命抵达!带队教官姚斌仪,向您报到!”

    骆子祥回礼,目光扫过青年身后那些年轻面孔——有学生模样的,也有剃着板寸、指节粗大的,还有个姑娘,辫子扎得极紧,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角露出半截铅笔盒。

    “路上顺利?”

    “顺利。”姚斌仪答得干脆,“船在吴淞口外抛锚两小时,避开了两艘日本巡逻艇。我们按您吩咐,每人身上带了五斤炒米、三双草鞋、一本《孟子》——书页里夹着密写药水和胶卷。”

    骆子祥点点头,忽然问:“你们当中,有谁会修矿石收音机?”

    人群微微骚动。那姑娘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会。燕京大学物理系,选修过无线电原理。家父……原是天津英租界广播电台的技工。”

    骆子祥凝视她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打开,露出背面一行细小阴刻:“承志于民,守心如磐”。

    “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秋。”

    “沈砚秋。”骆子祥将怀表递过去,“从今天起,你负责码头无线监听站。地址在海关后巷十七号,二楼东窗。设备明天运到,密码本今晚就给你——用《千字文》作底本,第三句‘云腾致雨’起始,偏旁部首拆解。”

    沈砚秋双手接过怀表,指尖触到冰凉铜壳,却觉一股热流顺着血脉直冲头顶。她没说话,只将怀表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里面跳动的不是齿轮,而是另一颗年轻而滚烫的心。

    这时米知礼捧着两碗热汤挤进人群,一碗递给沈砚秋,一碗递给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学员:“趁热喝,暖胃。”

    那男学员接过碗,手指冻得通红,颤巍巍掀开盖子,一股粗粮香混着豆腥气扑面而来。他低头啜了一口,忽然肩膀耸动,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汤里,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米知礼默默看着,没劝,只把围裙角抹了把脸,转身又去舀汤。

    暮色渐沉,码头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黄浦江上,几艘外轮的探照灯如雪亮刀锋劈开浓雾,近处货场却只燃着几盏煤油灯,昏黄光晕里,人影晃动,锅碗轻响,汤勺碰着陶碗叮咚作声。

    骆子祥站在高处,望着这一片人间烟火,忽然想起文三。那个总爱蹲在胡同口啃烧饼、把芝麻粒儿一颗颗挑出来喂麻雀的糙汉子。若他还在,此刻该坐在哪里?大概正抢着帮岚嫂子搅大锅吧,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一边搅一边骂:“这豆面放少了!淡出鸟来!”

    风起了,带着江水的潮气与铁锈味。骆子祥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回走时,听见身后老周正压低声音对铁林嘀咕:“你说……骆处长咋知道孙德发船上藏鸦片的?他不是前天才到码头么?”

    铁林叼着根没点的烟,含糊道:“你管那么多?反正……咱的饭碗,稳了。”

    米知礼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他没抬头,只把一根枯枝塞进灶膛深处,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他眼角未干的湿润。

    他知道答案。

    因为三天前夜里,他替骆子祥送过一封信——不是给谁,是给停泊在十六铺码头的一艘报废趸船。信封上没字,只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蝉,翅膀半张,腹下六足俱全。送信回来时,他路过海关后巷,看见有个穿西装的胖子正鬼祟摸进十七号院门,腰后别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他当时没声张,只把那画面刻进脑子里。

    现在想来,那只蝉,大概就是孙德发的代号。

    而骆子祥,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

    包括他米知礼。

    可那又怎样?

    米知礼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拍手站起来,走向正在分馍馍的岚嫂子。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筐,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坠,却又奇异地踏实。

    “下一批汤好了没?”他问。

    “好了。”她答。

    “我端。”

    “你歇会。”

    “我不累。”

    “那你帮我把桃儿寄来的搪瓷缸……拿出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春水初生的涟漪。她转身从灶台角落拿出那只蓝底红字的搪瓷缸,缸身温热,釉面映着跳动的火光,红字灼灼,如血未冷。

    米知礼接过缸,舀满一碗热汤,小心捧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些年轻的面孔。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随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像几粒微小的星辰,在这乱世沉浮的江岸,在这烟火人间的窄巷,在这无数个被命运碾过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夜晚,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