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九百零七章 热闹的夜
“哎,子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些~”房间里,他石婶叹息了一句。
得,看来哪对夫妻都一样,睡觉前总喜欢夜话一番。
你瞧瞧之前在饭桌上,骆子祥说什么梦云不愿意,说白了那不就是搁这盯...
叶玲玲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指尖在黄包车竹棚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意识蹭过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前日她亲手刻下的暗记,三横一竖,代表“东风组已就位”。她没戴手套,冻得发红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得发烫。
风从苏州河方向吹来,裹着湿气与煤油灯未燃尽的微腥。她坐在黄包车后座,身子半斜,手里捏着一卷《申报》,报纸边角卷起,遮住小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慈善会正门斜对面的梧桐树影——那里站着两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低头看表,表链在路灯下闪了一瞬,是金的,但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缝。叶玲玲认得这人,姓陈,保密局三处外围,上月在十六铺码头盯梢时被她用铜钱打中耳后穴,晕了三分钟,醒来只当自己盹了。
她没出手,只是记住了他耳后那颗痣,米粒大,偏左。
此刻,那颗痣正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微微凸起。
叶玲玲合上报纸,轻轻咳了一声,喉头干涩,像含了把砂。她没喝水——水会让她多跑一趟茅房,而茅房在街尾,要穿过两处特务的视线死角,风险太大。她只能忍,像忍住心跳,忍住袖口里那枚薄如蝉翼的钨钢刀片抵着小臂内侧的刺痛。
时间是二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零七分。
黄老该上船了。
她知道,田国立没走远。那辆黑色雪佛兰停在百乐门后巷,引擎盖还微烫,油味混着雪茄余烬,在潮湿空气里浮成一道看不见的线。田国立在车上等信号——不是她的,是骆子祥的。骆子祥进了慈善会主厅,没去见孙夫人,而是绕到后台,和赵光慧说了三句话,又摸出怀表看了眼,转身进了侧门更衣室。五分钟后,他再出来,西装口袋鼓起一块,形状像支钢笔,但比钢笔沉,黑漆表面泛着哑光——那是组织特制的蜂鸣器,震动频率与黄包车车轴转速同步,只要黄老坐进车,车轮碾过第三块青砖,蜂鸣器就会响三声。
叶玲玲数过青砖。从黄公馆后巷口到慈善会西门,共一百二十七块。第三块砖缝里嵌着半粒米,是她昨夜蹲守时撒的。米粒已发潮,泛白,像一滴干涸的泪。
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蜂鸣器。
是皮鞋跟磕在石阶上的声音。
她没抬头,只从报纸缝隙里瞥见一双黑亮的牛津鞋,鞋尖缀着银扣,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主人停在黄包车前两步,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抹了抹车篷边沿积的灰,动作慢得近乎慵懒。
叶玲玲脊背一僵。
这人不是特务。
特务走路脚跟先着地,为的是消音;这人落脚沉,踝骨绷紧,是练家子,而且习惯用右腿发力——她曾在北平见过同样站姿的人,是军统北平站的格斗教官,后来死在一次火并里,胸口插着三把匕首,全是右手掷出。
她慢慢翻了一页报纸,纸页哗啦轻响。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砖:“叶组长,您这报纸……拿反了。”
叶玲玲没动,手指却在报纸下无声蜷紧。
他认识她。
不是面熟,是知道她的代号、职务、甚至此刻的任务。
她缓缓抬眼。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戴圆框眼镜,镜片后眼神温润,嘴角还带着三分笑,左手拎着一只旧藤编提篮,篮口盖着蓝印花布,隐约透出几根青翠芹菜梗。他像是刚从菜场回来的账房先生,可右袖口露出一截绷带,白得刺眼,绷带边缘沾着点褐红色,不是血,是陈年铁锈混着药膏干结后的颜色。
“廖晓义。”叶玲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一丝波澜,“你不是该在法租界替黄竞武取药?”
廖晓义笑了,把提篮往车辕上一搁,芹菜梗晃了晃:“药取到了。黄竞武也送走了——走的霞飞路,坐电车,三站后换人力车,车夫姓周,左耳缺半片,是他舅舅。”
叶玲玲瞳孔微缩。
黄竞武绝不能走霞飞路!那条路今天加了两处流动哨,是潘立忍临时增派的,就为堵一个可能逃窜的银行职员——那人偷了光方一笔外汇,潘立忍怀疑他投了组织。情报是今早才到的,连田国立都不知道。
廖晓义怎么知道?
他没解释,只掀开篮盖,从芹菜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过来:“黄老在‘海宁’号三等舱,四号铺。船四点十五分开,但海关查验会拖到四点四十分——骆子祥在查检科有人,刚递了话,说今日‘例行抽查’,需开箱三十二个。”
叶玲玲没接。
“你背叛组织?”她问,声音依旧平。
廖晓义摇头,把纸塞进她报纸卷里:“我替黄老活了十七年。十七年前,他在吴淞口救我出日本人枪口,把我名字从‘廖狗剩’改成‘廖晓义’。他教我读书,送我留洋,说我‘眼里有光,不该做狗’。”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针:“可去年冬天,他在银行金库看见我,叫我的小名——‘阿义’。那晚他喝醉了,握着我的手说:‘阿义,我怕啊……怕他们真把我儿子当替身抓去,怕你护不住他。’”
叶玲玲的手指在报纸下猛地一颤。
“所以你替他改了计划?”她声音低下去。
“不。”廖晓义直视她,“我替他……杀了潘立忍。”
叶玲玲呼吸一滞。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潘立忍身边至少六个人,他今早还在黄公馆吃馄饨——”
“馄饨摊老板死了。”廖晓义平静道,“肺痨,咳了十年,今早吐血,倒在他自己的汤锅里。潘立忍吃的是最后一碗,汤里有他咳出来的血丝。他嫌脏,只吃了三个,剩下全倒了——倒进旁边泔水桶时,桶底有块碎玻璃,割破他左手虎口。他没在意,擦了擦继续吃。”
叶玲玲脑中电光石火——潘立忍左手虎口有道新疤!她早上在车里瞥见的!
“玻璃是我放的。”廖晓义说,“刀片太显眼,碎玻璃才像意外。他伤口不大,但深,破了皮下神经末梢,之后两小时,左手会持续发麻,拿不稳枪,扣不了扳机。”
叶玲玲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开车去保密局,路上左手突然痉挛,撞上电线杆。”廖晓义从提篮里取出一枚黄铜纽扣,指甲大小,背面刻着模糊的“沪”字,“这是他外套第二颗纽扣,撞断的。车没熄火,他自己爬出来,骂骂咧咧往局里走,左手一直垂着,像条死蛇。”
叶玲玲喉咙发紧:“你跟着他?”
“没跟。”廖晓义把纽扣放进她手心,冰凉,“我等在百乐门后巷。他路过时,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左手甩起来,正好碰上我袖口别着的别针——针尖淬了曼陀罗汁,无色无味,入血即麻,比神经损伤快十倍。”
他笑了笑:“现在他应该躺在保密局医务室,高烧四十度,说胡话。医生说他‘受寒引发旧疾’,建议静养三日。”
叶玲玲攥紧纽扣,铜棱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告诉我?”她哑声问。
“因为黄老要我告诉你——”廖晓义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温热,“‘东风组不必救人,只管接应。海宁号离港后,立刻炸毁码头西侧吊塔。吊塔塌时,所有探照灯会短路,租界巡捕房必派人查看。那时,你们的人,可以趁乱登船。’”
叶玲玲浑身一震。
炸吊塔?那是军事行动!组织明令禁止在租界动武,一旦暴露,英美领事馆必施压,魔都地下网将遭灭顶之灾!
“谁给你的命令?”她声音发紧。
“骆子祥。”廖晓义直起身,镜片反着昏黄路灯,“他今早三点,用孙夫人书房的电话,拨通了延安的加密线路。二十分钟通话,挂断后烧了三页电文纸。其中一页灰烬,被我捡走了。”
他伸手,掌心摊开——一小撮黑灰,混着未燃尽的纤维,边缘焦卷如蝶翅。
叶玲玲盯着那灰,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骆子祥……他根本不是来督战的。”
“他是来收网的。”廖晓义轻声道,“潘立忍是网里的鱼,老森是网桩,田国立是拉网的绳——可骆子祥,是那个悄悄剪断绳结的人。”
远处,慈善会钟楼敲响三点三十分。
叶玲玲倏然转身,目光射向街角——一辆黄包车正缓缓驶来,车夫佝偻着背,车篷低垂,帘子半掀,露出一角墨绿缎面。
是黄老常穿的那件马褂。
她没动,只盯着帘子。
帘子纹丝不动。
三秒。
五秒。
帘子终于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皱纹深刻,眼袋浮肿,右眉尾有颗褐色小痣,正是黄老。
可叶玲玲的心却沉了下去。
黄老左耳垂上,本该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此刻没了。
她认得那痣。三年前在重庆,她替黄老送密信,他摘下眼镜擦汗,她亲眼看见那颗痣在汗珠下微微发亮。
眼前这张脸,眉目神态皆似,唯独耳垂光洁如初。
是假的。
她猛地扭头看向廖晓义。
廖晓义却已转身,提着空篮子,慢悠悠往菜场方向走,身影融进暮色,像一滴水渗入墨池。
叶玲玲再回头——黄包车已停在慈善会侧门,车夫跳下车,恭敬掀帘。帘后钻出的,是穿着长衫的黄竞武,脸色苍白,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深处却燃着幽火。
他搀扶着一位老者下车。
老者拄拐,驼背,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慈善会金匾,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什么苦药。
叶玲玲死死盯着他耳垂。
没有痣。
可当老者迈上台阶时,左脚鞋跟忽然一滑,身子趔趄前倾,黄竞武急忙伸手去扶——就在那一瞬,老者被扯得微微侧头,右耳后颈处,一道浅褐色疤痕赫然显露,蜿蜒如蜈蚣。
叶玲玲瞳孔骤缩。
那是黄老的旧伤!一九三七年在南京,日本宪兵用皮带抽打他后颈,留下的。
假脸可以伪造五官,却造不出二十年的旧疤。
她松了口气,手指却猛地掐进掌心。
不对。
黄老从不穿灰布长衫。他讲究,就算逃亡也必穿绸褂,袖口必绣暗纹——那是姚先生亲手所绣,牡丹缠枝,寓意“富贵长青”。
眼前这人,袖口光秃秃,只有两道洗得发白的褶皱。
叶玲玲忽然想起田国立早上说过的话:“骆子祥把礼帽一戴,直接走出房门……”
她猛地抬头,望向慈善会二楼窗户。
窗帘半掩,窗后一道人影静静伫立,黑呢礼帽压得很低,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骆子祥。
他没动,可叶玲玲却觉得那道目光穿透玻璃,精准落在自己脸上,像手术刀切开皮肤。
她迅速低头,假装整理报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粗嘎的吼声劈开暮色。
三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街口,车门齐刷刷打开,跳下七八个黑皮,枪套敞着,手按在枪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慈善会门前。
为首那人,左耳缺半片,正是廖晓义说的周姓车夫。
可他腰间别着的,不是车夫的旱烟袋,而是一把德制鲁格P08。
叶玲玲血液骤冷。
周姓车夫不该带枪!他只是个接应的幌子!
她霍然抬头,望向黄包车方向——
黄竞武正扶着老者跨过门槛,老者脚步一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竟渗出一线暗红。
不是血。
是胭脂。
叶玲玲浑身汗毛倒竖。
黄老从不涂脂抹粉。他嫌俗。
可此刻,那抹暗红正顺着老者指缝蜿蜒而下,在灰布长衫袖口洇开一朵妖异的花。
老者咳得弯下腰,黄竞武慌忙拍他后背,嘴里焦急喊着:“父亲!父亲您撑住!”
声音尖利,像绷断的琴弦。
叶玲玲听出来了。
那不是黄竞武的声音。
黄竞武嗓音低沉,带点鼻音,像含着一口温水。
而这个声音,清亮,单薄,尾音微微上挑——
是罗梦云。
她猛地看向慈善会门口迎宾台。
罗梦云正笑着招呼宾客,旗袍领口别着一支白玉兰,发髻一丝不乱。
可她左手正悄悄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叶玲玲的方向,极快地、无声地,点了三下。
三下。
代表“确认”,代表“替换完成”,代表“黄老已登船”。
叶玲玲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黄竞武根本没走霞飞路。
他根本没离开黄公馆。
真正的黄竞武,此刻正穿着黄老的绸褂,戴着黄老的礼帽,站在慈善会二楼窗后,扮演骆子祥——而真正的骆子祥,早已混在宾客中,悄然登上了开往吴淞口的渡轮。
廖晓义说的“炸吊塔”,不是为接应,是为掩护。
掩护骆子祥登船。
掩护黄老脱身。
掩护……整个东风组,从这场精心布置的骗局里,全身而退。
暮色渐浓,风卷起地上一张废报纸,打着旋儿掠过叶玲玲脚边。她低头,瞥见报头日期:二月十七日。
她忽然想起今早田国立在车里哼的小调,不成曲,只有一句翻来覆去: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
可今天,是二月十七。
不是腊月。
叶玲玲缓缓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咚。
咚。
咚。
像倒计时。
像启航的钟声。
像黄老在吴淞口第一次教她辨认星辰时,用怀表盖敲击船舷的节奏。
三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