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263章 历经六朝?做过五朝贰臣很光荣吗
见到李君羡出现,李义府先是惊讶,而后又是暗叫不妙。
陛下借着勋国公张亮之事新设百骑司,朝中上下百僚,本就颇有微辞。其中对此最为愤怒的,便是他们御史台。
要知道,此前陛下要知悉天下诸事、...
“站住!”
“不许靠近!胡乱靠近,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武行正想招呼人进村,却见村口处,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几个汉子,把住了道路。
一个汉子不待他们走近,便远远吆喝着威胁道。他脚边横着一柄豁了刃的柴刀,腰间斜插一把铁叉,衣襟敞开,露出胸前几道尚未结痂的旧疤;另两人则手持木棒,棒头磨得油亮发黑,显是常年持握、反复击打所致。再往后,村口土墙豁口处蹲着个穿褐布短褐的老汉,双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目光如钉,死死盯着马车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噬般的沉静。
柳直眉峰一跳,当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手示意身后老兵暂勿轻动。他快步上前两步,抱拳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诸位乡亲,我等并非歹人,此来只为查访蓝田县令与县尉勾结豪强、强征民田、虚报垦籍之事。车上坐的,是皇孙李象,奉陛下密旨,彻查关中东道吏治民生。”
话音未落,村口那老汉忽地咳了一声,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指节泛白,竟似在数着什么。
“三……”他哑声开口,“第三回了。”
“前两回,来的是县衙的差役,带了文书,说要查‘隐田逃税’,实则翻箱倒柜,抽走存粮,牵走耕牛,还把我家小孙子拖去县衙做了‘代役童工’,一去三月,回来时只剩半条命。”
“第二回,是灞桥镇上的‘义勇团’,打着巡防流寇的旗号,夜里闯进村东王家,说他家屋梁上藏着‘反书’,结果砸了祠堂,抢走香炉铜磬,临走还点了一把火——烧的是王家祖坟旁那片百年皂角林。”
“这一回……”老汉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马车帘幕,又落回柳直脸上,“你们车辕上坐着的那个拉弓的,背上那张弓,比县尉家护院用的柘木弓还要长出一尺。你们若真是查案的,为何不带府衙印信?为何不着公服?为何……连个穿皂隶衣裳的都没有?”
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刮在众人耳膜上。
李象掀开车帘,缓步下车。他并未着紫袍金带,只一身素青圆领襕衫,腰束乌皮蹀躞带,足蹬软底锦靴——寻常士子装束,却因身量修长、气度沉凝,叫人不敢轻慢。他朝那老汉深深一揖,不卑不亢:“老人家,晚辈李象,确为皇孙。今日无印信,非为避讳,实因印信一出,便成官府公文,而公文所至之处,必有耳目先至。蓝田县尉已知我将赴成归村,若携印信而来,恐未入村,尔等早已遭驱逐、藏匿,或……被‘意外’灭口。”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持械汉子,又落在老汉拄杖的手背上:“晚辈亦非空口白话。请老人家细看——”
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叠竹纸,纸面微黄,边缘齐整,墨迹新干未久。他随手展开其中一页,递向最近一名汉子:“此乃三日前,灞桥镇西市绸缎铺掌柜亲笔所录账册副本。内载:蓝田县尉之弟刘二郎,以‘清查私贩盐铁’为名,强索该铺银钱三百贯,换得‘平安符’一道。而其真正所求者,是掌柜女儿年仅十四,貌美温婉,已强行纳为妾室。”
那汉子怔住,下意识接过竹纸,指尖微微发颤。他识字不多,却认得“刘二郎”三字——因三日前,正是此人带人踹开他家柴门,抢走了他妹妹刚织好的十匹素绢。
李象又取第二页:“此乃蓝田县仓曹佐史密录。载明:去岁秋收,成归村应缴官租麦粟共二百三十七石,实收四百一十九石。多收之数,尽入县尉私仓,转售于长安米行‘永丰号’,所得银钱,尽数汇往洛阳某处钱庄——户主姓名,乃县尉岳父,弘农杨氏旁支。”
老汉喉头滚动,拐杖拄地之声陡然加重:“咚!”
“第三页,”李象声音渐沉,“是成归村去年冬日冻毙老幼名录。共十八人。最小者,三岁,名唤阿狗,死于饥寒交迫,尸首裹草席埋于村北乱葬岗。而当日县衙发放‘赈寒炭银’,成归村应得一百二十贯,实发七贯。余下一百一十三贯,由县尉亲笔批注:‘充作春耕犁铧补贴’——可村中犁铧,三年未添新具,反将旧铧熔铸为铁锭,运往终南山私窑,炼成兵械雏形。”
“第四页……”
“够了!”
老汉忽然嘶吼出声,拐杖重重顿地,震起一圈浮尘。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颤抖,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够了!老朽……老朽信你!”
他猛地转身,朝村内嘶声大吼:“栓子!柱子!快把门开了!把水缸抬出来!把灶膛里新煨的红薯端出来!再……再把那坛埋了七年的柿子酒起出来!”
话音未落,村口土墙后呼啦啦涌出十余条汉子,有瘸腿的,有独臂的,有瞎了一只眼的——人人身上皆有伤痕,人人手中皆无利刃,却都攥着锄头、扁担、铁耙,甚至还有人拎着盛满清水的陶瓮。
他们沉默着让开道路,动作迟缓却坚定,仿佛不是为贵人让路,而是为某种久违的尊严让出一条通道。
李象迈步上前,忽觉脚下微滞。低头一看,是一双稚嫩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襕衫下摆。
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头发枯黄打结,脸颊皴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仰着脸,声音细弱如游丝:“郎君……真能……真能把阿狗哥哥……从乱葬岗……接回家吗?”
李象心头一窒,喉间发紧。他缓缓蹲下身,与女童平视,郑重颔首:“能。我亲手挖,亲手抱,亲手埋进你家祖坟。”
女童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随即松开手,转身飞奔而去,边跑边喊:“阿奶!阿奶!郎君说……阿狗哥哥……能回家啦!”
村内霎时响起一阵压抑已久的呜咽。
柳直悄然抹了把眼角,低声吩咐:“玄策,记下——阿狗,成归村人,卒于贞观九年冬月十七,年仅三岁。遗骨待寻,棺木尺寸,按五岁孩童制。”
王玄策肃然提笔,在随身竹简上刻下:“贞观九年冬,成归村,阿狗。”
李义府立在一旁,袖中手指早已掐进掌心。他原以为这皇孙不过是个凭血统耀武扬威的膏粱子弟,最多有些急智,些许胆魄。可眼前这一幕,却如重锤击胸——李象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出处、有凭据、有时间、有人名,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瞬息之间,将冰冷的数字、干枯的名录,化作一句句直刺人心的诘问,再凝成一声对三岁孩童的承诺。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痛。
李义府忽然想起自己幼时,也曾饿得啃树皮,也曾替人抄书换半碗粥。可当他终于考中明经、踏入御史台门槛那一刻,他便再未回过故里。他怕看见那些泥泞里的亲人,怕听见他们唤他“阿福”,怕自己心底那一丁点残存的软弱,会毁掉他苦熬二十年才挣来的体面。
而此刻,李象蹲在那里,衣摆沾了泥,发冠微斜,却比任何一位端坐朝堂的宰辅更像一个“人”。
“郎君,请入村。”老汉拄杖侧身,让出正道。
李象起身,却未立刻前行,而是转向那几个仍持械戒备的汉子,温声道:“诸位大哥,可愿随我同去县衙?”
众人一愣。
“我知诸位心中疑虑未消。既如此,不如随我一道,当面质问县尉——为何成归村三年未修水利,灞水支流年年泛滥,却不见一文治河银?为何村中私塾被拆,学童无处读书,反在县志上写着‘崇文重教,弦歌不辍’?为何你们昨日送去县衙的陈情状,今晨便被退回,状纸背面,还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文是‘查无此事’四字?”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洗:“若县尉能一一作答,我即刻返京,永不踏足蓝田半步。若他答不出……”
李象轻轻抚过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玉珏——那是李世民亲手所赐,通体莹润,内里却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小片,上镌“贞观”二字,乃天子近侍才有的信物。
“那便请诸位兄长,做我的证人。”
无人应声。
但方才还横着柴刀的汉子,默默将刀尖垂向地面;持木棒的二人,不约而同退后半步,让出更宽的通道。
村内炊烟愈浓,红薯甜香混着新酿柿子酒的微酸气息,在初冬清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一行人踏入村中,方见此地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村中屋舍虽齐整,檐角却多有修补痕迹;田埂上新垒的石堰,明显比旧堰高出三寸;更有几处断壁残垣,砖石尚新,却无瓦砾堆积——分明是连夜拆了又砌,只为遮掩曾被强拆的痕迹。
“那是……”王玄策忽然驻足,指向村西一片荒芜坡地。
只见坡地上杂草丛生,唯有一块青石孤零零矗立,石面被人用炭条反复涂抹,字迹斑驳难辨,却仍可看出轮廓:
【成归村义学旧址】
【贞观六年立】
【贞观八年毁】
【毁因:地契转售,权属变更】
石旁,散落着几枚残破陶砚,砚池里干涸的墨迹早已泛出铁锈色。
李象默然上前,俯身拾起一枚砚台。砚背刻着歪斜小字:“学生王小满,敬赠夫子。”
他指尖摩挲着那稚拙笔画,久久不语。
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望去,竟是那女童阿桃,抱着一只豁口粗陶碗,碗里盛着三颗烤得焦黄的红薯,热气腾腾。她踮起脚,努力将碗举高:“郎君……吃……暖身子……”
李象接过碗,温热透过陶壁渗入掌心。他掰开一颗红薯,金黄软糯,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喉结上下滑动。
然后,他忽然抬头,望向村口那堵新垒的土墙——墙缝里,几茎野麦草在风中摇曳。
“柳直。”
“在!”
“传我令:即日起,成归村义学重建,所需木料、砖瓦、匠人,由隆庆坊工坊调拨。竹纸、墨锭、笔杆,由太子糖作坊兼营书肆无偿供应。授课夫子,不限出身,但需通《孝经》《论语》及算学基础。每月束脩,按长安国子监博士例,折银五贯,由殿下私库支给。”
“另,即刻拟文,呈送尚书省、户部、礼部——请准设‘贞观劝学使’一职,专司关中乡里义学督导、教师遴选、教材编纂。首任劝学使,由王玄策兼领。副使二人,一由寒门士子推举,一由乡老公议。”
“再传一道密令予长安城外各屯田府兵校尉:凡军中识字、通文理者,每年轮调三月,赴乡里义学授业,军功照计,俸禄加倍。”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声音清越如钟:“告诉天下人——大唐的盛世,不该是百姓饿着肚子跪着称颂的盛世。它该是,每个孩子都能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指着《千字文》第一个字,大声念出‘天地玄黄’的盛世。”
话音落处,村内忽起一阵骚动。
只见数十名妇人自各家门内涌出,手中端着粗碗、陶罐、竹篮,里面盛着新蒸的粟米饭、腌菜、煮豆、晒干的柿饼……她们不言语,只默默排成两列,将食物高高托举过头顶,目光灼灼,望向李象。
阿桃仰起小脸,忽然脆生生道:“郎君,我爹说……您若真能让阿狗哥哥回家,我就……我就给您磕三个响头!”
李象弯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不用磕头。你只要记住——以后读书写字,不必再偷偷摸摸;以后嫁人,不必再拿嫁妆换一斗粟米;以后生儿育女,不必再怕孩子活不过三岁。”
“因为,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风过塬上,麦草翻飞。
远处秦岭雪峰在夕照中泛起冷银光芒,而近处炊烟袅袅,红薯香气氤氲不散。
李义府站在人群最后,袖中竹简已被汗水浸透。他忽然明白了——李象要的从来不是扳倒一个县尉。
他要凿开的,是一道千年冻土。
而自己方才心中那点“看透世情”的得意,此刻回想起来,竟如井蛙观天,可笑复可悲。
他悄悄将手中一直攥着的、预备呈递的“投效密笺”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终捻成齑粉,任冬风卷走。
就在此时,村东忽传来一声苍老而嘹亮的唱诵: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是那位拄拐老汉,竟用秦腔古调,唱起了《诗经·小雅》。
音调苍凉,却字字铿锵。
李象驻足聆听,直至最后一个音落下,方才抬步向前。
他脚步沉稳,襕衫下摆拂过新垦的田垄,掠过野麦草尖,也拂过无数双含泪凝望的眼睛。
成归村的夜,正缓缓降临。
而属于大唐的另一场黎明,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