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324章 我等当尊奉新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自李象口中砸出,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落进讲场中所有人的耳里。

    霎时间,风声停于檐角,私语歇于唇畔,整座讲场,也在瞬息之间定格...

    那少年话音未落,整个讲堂霎时死寂。

    廊庑外挤着的举子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有人手里的纸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竟无人弯腰去拾。方才哄笑的几人僵在原地,嘴角还挂着讥诮的弧度,却已彻底凝固,像被冻住的泥塑。有胆小的已悄悄往人群后缩,生怕被牵连;也有几个面色发白,嘴唇微颤,仿佛刚听见的不是一句诘问,而是一道催命符。

    孔颖达端坐坛上,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他没动,也没喝止——不是不想,而是喉头一梗,竟一时失声。

    不是因那少年言辞有多犀利,而是因那句“皇孙李象亦是多年”,如一把烧红的铁锥,猝不及防捅进他心口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旧痂。

    李象。

    不是“那个竖子”,不是“泥腿子头目”,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是“皇孙”。

    是陛下亲口册封、东宫亲授《孝经》、贞观十二年便赐居延福坊、持节巡过三州六府的皇孙李象。

    更是上元前夜,带着三百寒门士子立于朱雀门下,不跪不叩,只朗声诵读《田制疏》与《吏弊考》,直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十七处积弊,令满朝文武默然垂首、御史台噤若寒蝉的皇孙李象。

    那一夜,长安坊市灯火彻明,朱雀大街万民伫立,连西市胡商都放下驼铃,驻足听那少年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民田非王土,府兵非私奴;科举非世家之阶,国器岂容一人之私?”

    ——他孔颖达彼时正在曲江池畔别业闭门著书,可那声音,竟隔着二十里风雪,一字字撞进他耳中,撞得他手中狼毫折断,墨汁泼了满案《礼记正义》的初稿。

    他以为躲得够远。

    可这少年竟把名字当剑,当旗,当惊雷,劈开他苦心经营的儒学圣坛,劈开他自诩为天下正统的讲席高台。

    “你……”孔颖达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你叫什么名字?哪州哪县?师承何人?”

    少年挺直脊背,双目灼灼,毫不退让:“晚生陈留崔琰,字子玉。家父曾为汴州户曹参军事,因查屯田虚报,遭豪强构陷,流配岭南,去年病殁于崖州驿。晚生无师,唯读《孟子》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夜不能寐,遂携父遗卷,徒步七百里,入长安求公道。”

    崔琰。

    不是博陵崔,不是清河崔,是陈留崔——早已湮没于北齐覆灭之后、隋末战乱之中的一支寒门旧姓。崔氏谱牒里早无其名,连族中祠堂的牌位都未能重立。

    可偏偏,他姓崔。

    偏偏,他敢在孔颖达讲《五经正义》的坛上,以崔为姓,直斥崔氏之恶;偏偏,他敢引孟子之言,将“民贵君轻”四字,当作投枪掷向这满堂衣冠。

    孔志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放肆!汝父既已流配,便是罪籍,尔身为罪裔,焉敢擅闯国子监?来人——”

    “慢。”

    孔颖达忽然抬手,截断儿子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新袍尚带水痕,袖口椒香未散,可此刻再无人敢笑。他目光如刀,从崔琰脸上一寸寸刮过,扫过那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扫过他腕上一道尚未结痂的裂口——那是长途跋涉磨破的皮肉,混着尘土与血痂,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红。

    “你读《孟子》?”孔颖达问。

    “读。”

    “可曾读《春秋繁露》?”

    “读过。”

    “可知董仲舒‘天人感应’之旨?”

    “知。然天意何在?不在云气灾异,而在百姓腹中饥火、肩上徭役、田间枯骨。”

    孔颖达瞳孔一缩。

    这一句,竟是化用马周前日弘文馆所言——“天下根基在民”,只是更烈、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莽撞少年的突发奇想。

    这是有人授意,有人铺路,有人将一支淬毒的箭,搭在他孔颖达的弓弦上,借他之手,射向他自己。

    是谁?

    马周?不,马周虽近帝侧,却素来谨言慎行,绝不会驱使一介布衣如此锋锐逼人。

    李象?!

    孔颖达心头轰然一震,冷汗倏地浸透内衫。

    若真是李象——那这少年,便不是来砸场,而是来“验场”。

    验他孔颖达的《五经正义》,可还配称“正”?验他孔家儒学,可还敢称“义”?验这满堂举子,究竟是真心向学,还是只知趋炎附势、捧臭脚的应声虫?

    “父亲!”孔志玄急促低呼,见孔颖达面色灰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忙抢上前,压低声音,“莫与这等狂生纠缠!再过片刻,太常卿郑大人、鸿胪卿张大人便要亲临听讲,若在此时生出事端……”

    孔颖达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而出。

    他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羞恼强撑,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洞悉一切后的倦怠笑意。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拂去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茶渍,然后,竟缓步走下讲坛,穿过两列肃立的举子,径直走到崔琰面前,距不过三尺。

    全场落针可闻。

    孔颖达仰头看了看崔琰——这少年比他高半头,眉骨清晰,眼神亮得惊人,像山野间未被驯服的幼豹。

    “子玉。”他唤道,声音竟出奇地平和,“你可知,老夫当年初入国子监,亦是这般年纪?亦曾当庭质问博士:‘若君不行仁政,民尽逃亡,礼乐何存?’”

    崔琰一怔,显然未料到此语。

    “那时博士斥我狂悖,罚我抄《仪礼》三百遍。”孔颖达唇边笑意更深,却无一丝温度,“抄至第二百八十遍时,恰逢突厥犯边,太仆寺缺马匹,老夫连夜奔走十六坊,为军府募得健马七十三匹,又自撰《牧马策》三卷,呈于秦王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秦王殿下阅后,亲批八字——‘务实者真儒,空谈者腐蠹’。”

    讲堂内,有人倒抽冷气。

    秦王殿下——便是今上李世民。彼时犹未登基,却已执掌大唐军政大权。一句“务实者真儒”,分量何其之重!

    孔颖达缓缓转向满堂举子,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空:“诸君!老夫今日讲《五经正义》,非为标榜己说,亦非为拒斥异论!乃欲明——何为‘正’?何为‘义’?”

    “正者,不偏不倚,不因权势而曲,不因贫贱而废!义者,宜也,当为则为,当止则止,当舍则舍!”

    他猛地转身,直视崔琰:“子玉,你既读《孟子》,可知‘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老夫亦然!若天下皆安,万民皆饱,谁愿终日龂龂于章句之间?若朝堂清明,法度无私,谁又需皓首穷经,只为寻一纸公道?”

    崔琰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你父流配,非因罪实,而因言直;你今立于此,非为辱我,而为问‘道’。”孔颖达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老夫答你——马周所言,不错。李象所行,亦无错。错在……”

    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崔琰肩头,投向讲堂之外。

    朱雀大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沉稳而密集的鼓点。

    咚——咚——咚——

    不是军鼓,不是更鼓,是长安城最特殊的“宣政鼓”。

    三通鼓响,百官趋朝;五通鼓响,天子临殿;而七通鼓响……

    唯有重大国策颁布、或钦差持节敕令,方击七通!

    鼓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沉重。

    孔颖达脸色剧变。

    他猛地回头,望向国子监正门方向。

    只见一队身着绛绯常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如铁流般无声涌入监门。为首者手持一卷明黄卷轴,身后八名力士抬着一架三丈长、两尺宽的乌木巨匾,匾面覆着玄色锦缎,隐约可见其下朱砂勾勒的遒劲轮廓。

    鼓声恰于此时,戛然而止。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孔颖达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孔志玄死死搀住。

    他认得那卷轴的形制——敕令特颁,不经中书门下,直下国子监。

    他更认得那巨匾的尺寸——非天子亲题,不许制此规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敕宦官尖细而凛冽的嗓音,撕裂了满堂窒息,“……朕览《五经正义》残卷,嘉其宏博精审,诚为儒林圭臬。然治国之道,贵在通变,非在泥古;育人之本,重在致用,不在空谈。”

    “着即颁行《五经正义》为科举试经之准,然增设‘实务策’一科,取士必考田政、刑律、钱谷、水利、边防五门,每门皆须引《五经》义理析其所以然,不得徒述成法。”

    “另,敕建‘崇文新学’于隆庆坊旧仓遗址,以皇孙李象为山长,择寒门俊彦三十人,专修‘经世致用’之学。凡新学所授课业,与国子监同列官学,一体优抚。”

    “钦此——”

    宣敕声落,金吾卫哗啦一声,齐齐单膝跪地。

    那乌木巨匾被徐徐掀开。

    四个斗大的朱砂大字,如血如火,灼灼映入所有人眼底:

    **崇文致用**

    匾额下方,一行小楷,铁画银钩:

    **贞观十五年腊月廿三 日 皇帝亲题**

    孔颖达如遭雷殛,浑身剧烈颤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致用。

    不是“守正”,不是“传道”,不是“尊经”。

    是“致用”。

    用在田亩,用在府库,用在边关,用在万民喘息之间。

    他耗费十余年心血所铸的《五经正义》,被天子亲手加冕,却也被天子亲手,钉上了“致用”的十字架。

    它不再是高悬庙堂、仅供膜拜的圣物,而成了必须接受实务淬炼的兵刃。

    而铸这柄兵刃的匠人,不是他孔颖达。

    是李象。

    是那个他口中“乳臭未干”的皇孙。

    是那个他骂作“竖子”的少年。

    是那个此刻,正站在隆庆坊旧仓的断壁残垣之上,望着长安城漫天飞雪,对身后三十名衣衫朴素、却眼神灼灼的寒门学子,缓缓展开一卷手绘《京畿水利图》的李象。

    孔颖达忽然想起昨夜,他伏案校勘《礼记正义》最后一卷时,窗外飘雪,炭盆将熄。他呵着白气,提笔在卷末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一句自勉:

    **“斯文在兹,万古不灭。”**

    此刻,那墨迹未干的纸页,仿佛正被窗外呼啸而过的朔风卷起,一页页翻飞,如同无数只折翼的白鸟,扑向那块猩红匾额,撞得粉身碎骨。

    “父亲!父亲!”孔志玄嘶声疾呼,拼命摇晃他手臂。

    孔颖达缓缓转过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惭,甚至没有失落。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彻底的平静。

    他轻轻推开儿子的手,整了整衣襟,对着那块“崇文致用”巨匾,缓缓、深深地,俯身一揖。

    动作标准得如同最严苛的礼官。

    然后,他直起身,看也不看崔琰,更不看满堂呆若木鸡的举子,只是对着宣敕宦官,哑声问道:“敢问公公……隆庆坊新学,何时开课?”

    宦官一愣,随即躬身:“回孔公,明日卯时三刻,皇孙亲自主讲《田政策源》,凡欲旁听者,持牒至崇文门领号牌,不限身份。”

    孔颖达点了点头。

    他不再言语,只是慢慢踱回讲坛,步履竟比来时更稳。

    他重新坐定,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惶、困惑、茫然、跃跃欲试的脸。

    然后,他伸手,取过案上那方用了三十年的歙砚,掂了掂,又放下。

    接着,他拿起一支新磨的狼毫,蘸饱浓墨,在方才崔琰质疑之处的讲义空白处,挥毫写下八个字: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罢,他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

    朱雀大街上,行人裹紧衣袍匆匆而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似乎有稚童在唱一支新编的俚曲,调子轻快,词句俚俗,却字字清晰:

    “……家住在长安的城边,爹爹种田娘织棉,皇孙来了田契换,新学开了不收钱……”

    孔颖达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件沾着花椒味的新儒衫,似乎格外沉重。

    重得,压弯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