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336章 献学献宝
“孔公,因何面露为难之色?莫非是身体不适?”
“无事,无事……”
平日里宽广清冷的皇城外广场,今日却是停着不少车马,与往日大不相同。崔嵩、崔仁师、崔敦礼一众博陵崔氏族人立于人前,身旁随...
满场儒生的怒吼声浪尚未平息,李象却已抬手一挥,袖袍猎猎如旗,竟将身后案上一方青玉镇纸抓在掌中。那镇纸不过半尺见方,通体温润,雕着云纹,原是讲坛之上供执笔儒者压纸所用,此刻被他五指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目光却如寒潭深水,静得令人心悸。
“诸位且慢动怒。”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斥骂,字字清晰,落于每一只竖起的耳朵里,“若我真亵渎先师,何须诸公代为震怒?圣人若在,自会亲来驳我;圣道若有灵,亦当自显天罚——可如今,雷未劈,火未燃,孔庙之香犹在,杏坛之风未改。反倒是诸公气喘如牛、面赤似血,倒像是……圣人棺椁刚被你们撬开,急着往里塞自己写好的注疏!”
话音未落,前排一位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的老儒猛地呛出一口浊气,身子晃了晃,竟被身后弟子慌忙扶住。他颤巍巍抬起枯枝般的手,指着李象,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骂,而是心口闷堵,喉头腥甜,竟被这一句“撬棺塞注”堵得气血逆行!
崔嵩拄杖而立,幞头歪斜,卤蛋般的头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一双眼却死死盯住李象,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至崖边的老狼,既不敢扑,又不甘退。他忽然冷笑一声,嗓音嘶哑:“好!好!好一个皇孙!果然承袭了你阿耶那副不识礼法的脾性!既然你言必称‘效法先贤’,老夫倒要问问——《礼记·曲礼》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此乃周公制礼、孔子定纲之铁律!你妄言‘阶级剥削’,鼓吹田亩均分、士庶同权,岂非是要废礼崩乐、毁社稷之基?!”
他话音未落,李象却已朗声接道:“崔公错矣。”
满堂哗然骤止。
他缓步向前,足履踏在青砖地上,声声沉稳:“《礼记》所言‘礼不下庶人’,非谓庶人不配知礼、不配守礼,乃是因庶人劳形于野、胼手胝足,无暇日日习礼、时时演仪。故礼之繁文缛节,不强加于其身,免其困顿——此乃仁也,非轻贱也!”
他停顿一瞬,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而‘刑不上大夫’,亦非大夫可凌驾法外!太史公《史记·循吏列传》载,子产为郑国执政,其族叔驷氏违法私铸刑书,子产亲执铜符,命司寇将其缚于市曹,鞭三十,削其爵,徙三千里!大夫触法,照刑不误——此乃义也,非纵容也!”
“崔公若只读‘礼不下庶人’四字,便断言庶人天生低贱;只诵‘刑不上大夫’六字,便认定大夫法外逍遥……那您这‘读经’二字,怕是读成了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啪!”
一声脆响,却是萧瑀手中一枚檀木佛珠,被他无意识捏得碎裂,珠粒迸溅,滚入砖缝。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李象,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那眉宇间没有狂悖,没有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种将千年经义剖开筋络、直抵骨髓的锋利。
萧锐悄悄扯了扯父亲衣袖,声音发干:“阿耶……他……他竟能把《礼记》与《史记》对参而解?连子产刑叔之事都信手拈来……”
萧瑀没答,只是缓缓松开另一只手,任余下佛珠簌簌滑落于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宫中密报:陛下曾召马周密议三日,其间反复提及“李象所呈《均田策》中一条‘授田以丁口为本,不以门第为据’,实切时弊”。当时他还嗤之以鼻,道“小儿戏言,焉能当真”,如今再听这少年当众引经据典、抽丝剥茧,才惊觉——那策中字字,早已伏在此刻唇舌之间!
崔嵩脸色由青转灰,拐杖尖端在青砖上戳出浅浅白痕,却终究没再开口。他身后崔皓等徒子徒孙,个个面如土色,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嘴脸,此刻只剩呆滞。他们熟读章句,背得滚瓜烂熟,可一旦被人抽去语境、剥开本意、反诘其用,竟如纸糊的盔甲,一捅即破。
李象却不肯罢休。
他忽而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向人群后排——那里站着数十名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寒门举子。他们一直沉默,像影子般缩在大儒们的袍袖之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此刻被李象目光扫过,有人下意识缩颈,有人攥紧了怀中破旧的《论语》抄本,指节泛白。
“诸位。”李象声音柔和了些,却更沉,“你们之中,可有父祖三代耕于垄亩,却因‘士庶不通婚、科举不纳寒门’之规,终其一生不得入仕者?可有家中薄田百亩,却被‘豪强兼并,官府不问’之例,十年之内尽成崔氏别业者?可有寒窗十载,文章清绝,却因‘出身卑微,不预清流’之说,连州试考卷都被主考官弃于厕中者?”
无人应答。
可那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却比千言万语更响。
李象颔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麻纸,展开不过尺许,墨迹犹新:“此乃我三日前所拟《请开寒门科举疏》,已递于中书省。其中条陈七款:一曰废‘郡望录名’之制,凡举子赴京,只验文凭、不查谱牒;二曰设‘寒俊特科’,专取贫寒子弟,策问不限经义,可考农桑、水利、刑狱实务;三曰敕令各州,凡官学之外,必设‘义塾’十所,延请宿儒授业,束脩全免……”
他指尖点着纸面,字字如钉:“第七款——请陛下下诏:凡朝廷赐田、勋田、职田,但凡查实有强夺民田、隐匿不报者,无论勋贵、世家,一律追回,加倍罚没,并永削荫补之权!”
“轰——”
这一次,不是怒骂,而是倒吸冷气之声,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崔嵩瞳孔骤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拐杖。他博陵崔氏在河北、关中的万亩良田,大半正是依着“赐田”“勋田”之名圈占而来!这第七款若成法,崔氏根基,顷刻动摇!
“你……你竟敢!”崔嵩嘶声,声音已带破音。
“有何不敢?”李象抬眸,凤目灼灼,竟无半分退让,“崔公方才痛斥我离经叛道,可《孟子·滕文公上》明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百姓无田,便是无心;无心则乱,乱则国危!崔公今日高坐杏坛,讲的是圣贤之道,可崔氏田庄之内,佃户饿殍横于沟壑,妇孺鬻儿卖女,此又是何道?!”
他猛一挥手,黄麻纸卷在风中猎猎作响:“若尊古礼,便该尊孟子‘民贵君轻’之训!若崇先贤,便当崇贾谊《治安策》中‘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胆魄!若效汉高,便不止效他夺冠溺尿之谑,更要效他斩白蛇、分田亩、约法三章、与民休息之实!”
“尔等空谈道德,却将百姓之血肉,视作崔氏祠堂梁柱上的金粉;尔等高诵仁义,却把庶民之哭声,当作菩提寺檐角风铃的杂响!——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亵渎圣道!”
“哗啦!”
崔嵩终于支撑不住,拐杖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讲坛朱漆栏杆上,发出沉闷声响。他仰面望着李象,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之声,仿佛一条离水的鱼,被剥去了所有甲胄,暴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
满场死寂。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讲场外忽传来一阵整齐铿锵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如闷雷碾过青石板。紧接着,两列玄甲禁军持戟而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为首校尉甲胄鲜明,腰悬横刀,昂首阔步至杏坛阶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奉陛下口谕——宣皇孙李象,即刻入宫,太极殿面圣!”
众人愕然回首。
只见远处朱雀大街尽头,一乘素色步辇正缓缓驶来。辇顶无华盖,四角垂素纱,由八名内侍平稳抬行。辇中端坐一人,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双目如星,虽未言语,只静静望来,却令满场大儒尽数噤声,连崔嵩扶着栏杆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是李世民。
他竟亲自来了。
李象却未立刻动身。他垂眸,将手中那卷《请开寒门科举疏》轻轻抚平,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仔细包好,递给身侧早已吓傻的马周:“马先生,此疏,请您亲手交予中书侍郎岑文本大人。告诉他,若明日早朝,此疏不见于政事堂案头……”他顿了顿,凤目微眯,笑意凉薄,“那我便亲自捧着它,去太极殿丹陛之下,当着满朝文武,一条一条,念给陛下听。”
马周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却重逾千钧。
李象这才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下杏坛。经过崔嵩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一句:“崔公,头冠还您。”
他将那顶高冠递出。
崔嵩僵立原地,枯瘦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却不敢接。
李象也不勉强,手腕一翻,那儒冠竟如活物般轻飘飘飞起,不偏不倚,正正落回崔嵩头顶——只是角度歪斜,冠缨垂在左颊,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多谢崔公,借冠一用。”李象拱手,礼数周全,笑容温煦,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脊背生寒。
他转身,迎向那乘素色步辇。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投在青砖地上,竟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
萧瑀终于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佛珠。他一颗颗捡起,动作缓慢,仿佛在拾掇自己碎了一地的认知。指尖捻过最后一颗,檀香微涩,他抬头望向李象背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原来,陛下让我观的,从来不是这皇孙的才学。”
“是看他,如何把这盘根错节、盘踞百年的大唐棋局……”
“一子,一子,亲手掀翻。”
风过杏坛,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崔嵩脚边。他依旧僵立,幞头歪斜,冠缨垂泪,像一尊被骤然抽去魂魄的泥塑。
而李象已踏上步辇。
素纱轻扬,辇影渐远。
太极殿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剑,劈开沉郁天幕,正正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那光芒太亮,亮得满朝朱紫,一时竟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