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指尖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雨滴。他盯着龙小苗发来的那行字——【你们是要抓雾岛的人做人体实验！】——瞳孔骤然收缩，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教室里空调嗡嗡运转，窗外蝉鸣聒噪，可贺舟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响。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不是“听说”……是龙小苗亲口写下的、带着惊叹号和感叹号双重强调的断言。她没加任何修饰，没留半分余地，就像把一把削铁如泥的刀，直接插进主线最柔软的腹地。

    他下意识看向斜前方——龙小苗正趴在课桌上，双马尾垂在肩头，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用指甲轻轻刮着课桌边缘，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眼睛半闭，睫毛投下小片阴影，看似昏昏欲睡，可贺舟清楚看见她耳后那枚银色耳钉正泛着微光，像一枚微型传感器，在无声接收整间教室的气压变化。

    她知道他在看她。

    但她没回头。

    贺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切回邮件界面，手指划过龙小苗后续发来的长段文字——

    【治疗协会表面是来帮雾岛中心医院升级医疗设备、培训夜巡人急救技能、建立应急响应机制。但我在船舱偷听到他们开会：

    ‘雾岛人的基因序列异常稳定，尤其是觉醒者体内的灯池能量代谢路径，与西外岛样本存在0.3%的结构偏移——这偏移不是缺陷，是进化锚点。’

    ‘三年前海岸线爆炸不是意外，是第一次采样失败。这次我们要活体取样，不截肢、不破坏神经链、不触发灯池自毁协议。’

    ‘雾岛中心医院地下B3层早被改造成‘育种舱’，所有病床底下都铺了生物吸附膜，只要病人躺上去超过四十八小时，灯池波动就会被同步记录。’

    ‘主事人姓陈，代号‘裁缝’，左眼是义眼，能扫描灯池能量频谱。他带的十个人里，七个是‘缝合师’，三个是‘牵线人’。’

    PS：那个田小西不是‘牵线人’之一，但她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诱饵。她以为自己是来交朋友的，其实她背包夹层里有定位器，心跳频率一超标，B3舱门就自动解锁。】

    贺舟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幻听，不是误判，不是过度解读。

    是实打实的、带着专业术语和内部代号的阴谋。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与此前所有伏笔咬合：新生会被打退、海岸线爆炸残留的能量异常、江月夜带队反复搜查却始终找不到“埋藏物品”的真正位置、校长对治疗协会异常配合的态度……原来不是信任，是妥协；不是欢迎，是交易。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时，校长站在校门口，对那艘缓缓靠岸的白色医疗船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礼节性弯腰，而是九十度，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像在迎接某种不可违逆的神谕。

    贺舟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是第一次画《哪吒闹海》时，铅笔尖扎破皮肤留下的。当时他以为只是意外，现在却突然记起，那天画完最后一格，窗外恰好掠过一架银灰色无人直升机，螺旋桨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灯池能量计数器却瞬间跳动了三格。

    他抬眼，再次看向龙小苗。

    她依旧没动，可右耳耳钉的光，悄然转为幽蓝。

    贺舟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宋瑶瑶”名字上方，却迟迟没有拨出。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画稿，笔尖悬在龙大苗的治疗场景上，线条温柔，配色明亮，连雾岛医院走廊瓷砖的反光都画得纤毫毕现——那幅画里没有B3层，没有吸附膜，没有裁缝的义眼，更没有田小西背包里那枚正在微微发烫的定位器。

    他不能让她画下去。

    可如果现在打断她……她会慌，会乱，会把刚定稿的七页分镜全揉成纸团。她习惯用画面消化恐惧，可这一次，恐惧已经具象成手术刀、培养皿和B3层地板下渗出的淡蓝色荧光液体。

    贺舟指尖一划，转而点开田小西的聊天窗口。

    【贺舟：你背包里那个盒子，打开看看。】

    发送。

    三秒后，田小西的消息弹出来，带着夸张的波浪线和三个感叹号：

    【田小西：！！！！！你怎么知道我有盒子？！我都没跟别人说！！！】

    贺舟没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变暗，又亮起。他忽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全班目光齐刷刷扫来，连龙小苗都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贺舟径直走向教室后门，推开，站在走廊通风口旁。七月的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他掏出烟盒，又塞回去——他早戒了，但手指仍记得那种摩擦火柴的触感。

    他点开漫画后台，调出《咒术回战》角色面板，手指悬在【咒歌·零阶】兑换按钮上方，停留整整十二秒。

    不是犹豫值不值得换。

    而是计算时间。

    七级承载力，每日能量上限17单位；画一页漫画耗能0.8单位；兑换能力需消耗5单位；剩余12单位，足够支撑他连续工作15小时——但前提是，今晚必须有人守着B3层入口。

    谁去？

    江黛？她警觉性强，可一旦战斗爆发，她的灯池会本能护主，反而干扰队友行动。

    路安？百妖谱正在苏醒期，昨夜他梦见自己指甲变成黑色藤蔓缠住天花板，醒来时枕头湿透。

    温听雨？她能听见三公里内所有心跳，可治疗协会的“牵线人”佩戴静音符咒，心跳声会被扭曲成白噪音。

    肖文？他今天刚买完两个肉菜，钱包只剩三百块，连一瓶基础型能量补充剂都买不起。

    贺舟闭了闭眼。

    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海面翻涌着铁灰色浪花，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巨口。

    他忽然想起田小西刚才递盒子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那触感很凉，带着薄汗，可掌心纹路清晰有力，像一张未经描摹的作战地图。

    他转身回到教室，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三分。龙小苗依旧趴着，可贺舟经过她座位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猜我为什么告诉你的，不是宋瑶瑶？”

    贺舟脚步未停，只低声答：“因为她画的龙大苗，还没给雾岛医院画上第一扇窗。”

    龙小苗的耳钉，蓝光一闪即灭。

    贺舟坐回座位，手机震了一下。

    是田小西发来的照片——她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礼物。

    是一枚青铜铃铛，表面蚀刻着细密的鳞纹，铃舌竟是半截缩小版的哪吒混天绫，随角度转动，泛出赤金光泽。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

    【田小西：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镇魂铃’，她说只要摇三下，就能让灯池失控的人安静三秒。她还说……这铃铛原本该挂在雾岛医院老钟楼顶上，后来被拆了。】

    贺舟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雾岛医院废弃的钟楼——它塌了一半，剩下半截塔尖斜插在锈蚀钢筋里，像一柄折断的剑。

    而钟楼地基下方，正是B3层唯一未被勘探的盲区。

    他立刻点开地图软件，输入“雾岛中心医院 钟楼旧址”，卫星图加载出灰白影像。他放大，再放大，终于在坍塌瓦砾堆的阴影里，发现一道被青苔覆盖的金属门框——窄，高，边缘焊接着非现代工艺的铆钉，门楣处刻着半个模糊篆字：【育】。

    贺舟手指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点开新对话框，输入一行字：

    【贺舟：瑶瑶，暂停龙大苗主线。把雾岛医院所有建筑图纸，包括废弃钟楼，全部发我。另外——】

    他顿了顿，删掉后面半句，重新输入：

    【把上次你画的那张‘医院走廊’分镜，原图发我。我要调色。】

    发送。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聚拢，压得极低。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贺舟没看雨。

    他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3:47。

    距离周日清扫行动开始，还有30小时13分钟。

    而田小西的定位器，此刻正以每分钟0.03毫米的速度，向B3层缓缓移动。

    贺舟把手机倒扣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青铜铃铛的照片边缘。

    铃舌上的混天绫，正微微震颤。